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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6、鸩杀 “河南王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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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绰提到的海东青也的确吸引了高纬的注意力,他那有些飘忽不定的视线这才看过来。
虽然只是停留了两三秒,又从斛律世雄的身上移开了,但流露出了明显好奇和期待。
“当真?”
他们的意思很明显,你的海东青,我们看上了。
斛律世雄眼皮一跳,拳头下意识攥紧。
高绰年龄虽小,言语稚嫩,但其中的觊觎是赤裸裸的。
尤其是他竟打着高纬的幌子。
狡猾至极。
高绰一介皇子,年纪小,斛律世雄自然可以不放在眼里,但是高纬却不一样。
他既是斛律世雄的妹夫,也是大齐的储君。
若是得罪了他,妹妹今后在宫里的日子恐怕也不好过。
只不过这高绰,年纪不大,倒是会利用太子压人了。
这对海东青是斛律世雄的宝贝,若换作从前,谁敢索要,他早急了。
但斛律世雄如今在邺城经历了这些事,又想到了妹妹和刚刚高长恭的告诫,便把心口翻涌的那股憋闷郁气缓缓压了下去。
他微微拱了拱手道:“回殿下,臣的确养了两只海东青,殿下若想见,改日臣可以带进宫来给殿下们瞧个新鲜。只不过…那鹰野性未驯,臣怕伤了殿下。”
高绰没想到他会这么不给面子,小脸立刻就沉了下去。
毕竟在宫里,谁不想巴结太子,而高纬脸上的期待也消失了。
他最讨厌别人拒绝自己。
在他心里,别说一对小小的海东青了,整个天下都是自己的,他想要什么都是理所应当的。
正在这时,斛律明棠突然开口,望向高纬,语气轻快期待。
“太子殿下,您不是要带臣妾去看您新得的那对白孔雀吗?”
高纬注意力有所转移,那对白孔雀漂亮温顺,最近是他的心头爱,他也有意在斛律明棠和高绰他们面前炫耀一番,于是脸上的不悦散了些,唇边往上勾了勾:“走。”
不过高绰提到的这对海东青还是在他心里留下了印象。
高绰见高纬和斛律明棠走了,这才有些不情不愿地撇撇嘴,朝斛律世雄扮了个鬼脸,然后驱马跟上。
高绍廉两兄弟跟在最后,经过斛律世雄时嘀咕了一句,语气不屑:“神气什么,小人。”
“就是,难怪阿姊不喜欢他,哼。”
斛律世雄没有理会他们,只转过身来,握紧弓弦,手臂肌肉绷紧,拉满,一箭凌风破空,箭羽在靶心发颤。
563年六月,李祖娥正式于妙胜寺出家,法号了尘。
母亲崔幼妃离寺后,红尘之事,她已一概不问,也不再见高宝德。
她给了绿鬟一笔银子,说自己如今已是出家人,身边不再需要人侍候,让她离寺,或是嫁人,或是跟着母亲回到李家都可以,她还年轻,不该同自己在此蹉跎一生。
可绿鬟死活不愿,反而也剃了度,说此生她在哪儿,自己就在哪儿。
绿鬟剃度后的那天晚上,推开窗台时又看到了之前被刘桃枝抢走的那只石狗挂坠,正静静地躺在月色里。
那只小狗的模样一点儿也没有变,依然粗陋,甚至丑得都看不出是只狗,然而它的身子却被嵌上了一层银边,勾勒出小狗的轮廓,银边上还镌着细细的花纹。
石狗被这层精致的银色托着,在月光下发着亮,看上去比原先要贵重漂亮了许多。
和从前…不一样了。
绿鬟拿起坠子仔细瞧着,上面的花纹她认识,是缠枝纹。
这层银边嵌入石狗,看上去冰冷肃穆,倒是像极了那个人给她的感觉。
可上面精巧的花纹又给原本清冷的颜色增添了两三分柔和。
旁边还放着一个小小的锦盒,里面放着一枚白玉雕成的佛陀像,下面,是一条叠的方方正正的锦帕。
绿鬟的手指轻轻抚在玉像上,突然才想起这日是自己的生辰。
外面回廊处空无一人,只有晚风拂过寺庙檐铃的声音。
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唤,小禾,小禾。
八月,太子高纬和斛律光之女斛律明棠大婚。
高纬大婚前半个月,李祖娥曾在庙里撞见过一次宋太妃。
那日正是十五,她来妙胜寺上香祈福,顺便替高澄做法事,李祖娥这时候眼睛尚未全好,只能看见模模糊糊的人影,因此基本上只在妙胜寺后院佛堂活动。
后院清静,基本上不会有香客打扰,而那条去往佛堂的小路她也走过很多次。
只是没想到会恰好撞上宋太妃一行人。
她被婢女婆子们簇拥着,锦衣华服,似是刚刚参拜完,正要去禅房休息。
李祖娥看不清是谁,只能看到远远一团模糊的影子,伴随着阵阵低笑声,知有人往这头来了,只听见绿鬟低声开口。
“娘娘…是宋太妃和河南王妃她们。”
她怔了怔,随即便同绿鬟退到一旁,低头避让。
她如今这副模样已经和普通僧尼别无不同,但宋太妃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她,熟悉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呦…这不是…”宋太妃顿了顿,目光似是在她身上打量,语气里带着笑意:“我们高高在上的文宣皇后吗?”
李祖娥垂眸,语气淡淡的:“贫尼了尘,见过各位夫人。”
“…了尘。”
宋太妃念了这个法号一遍,语气里似是多了两分复杂,继而又轻轻笑了笑,眸里似是快意,似是不解,缓缓走近一步,压低声音道:“这尘,娘娘当真就舍下了?还是说…”
“这不过是您故擒欲纵的一种手段而已?就像当年…”
“对文襄皇帝那般?”
她语气轻柔,笑意盈盈,仿佛说的不过寻常八卦,却是话里有刺,更带着一种高高在上的试探和羞辱。
文襄皇帝这几个字她说得极轻,但还是传到了众人耳内。
绿鬟听见后,神色顿时就变了。
她贴身侍候李祖娥这么多年,很清楚那是李祖娥一辈子都忘不掉的屈辱,当年明明是高澄…宋太妃怎么能这么说?!
还没等李祖娥开口,绿鬟就上前一步道:“太妃娘娘慎言!!”
话刚落音便遭宋太妃厉斥:“本太妃说话,容你教训?!掌嘴!”
她身边嬷嬷立刻上前,抬手就给绿鬟甩了一个巴掌,打得她一个踉跄,李祖娥连忙上前扶住绿鬟。
宋太妃身边跟着的河南王妃卢氏乃是胡长清表姐,对那些宫廷秘辛亦是有所耳闻。
她嫁给高孝瑜时,正是那位人人敬畏恐惧疯癫天子文宣帝在位的时候。
那时候远远瞧着这位皇后时,只觉得她简直就是世上最美的女人,谈吐温柔端庄,也从不摆皇后架子。
不像自个婆母,说话尖酸又刻薄。
那时候她和表姐都还不知道高湛对她的心思,还偷偷学过她的穿着打扮。
只是那时候谁也没料到,事情有一天会变成这个样子。
卢氏知道自己表姐因陛下缘故痛恨这位文宣皇后,倒不知她竟还扯上了自己公公,得罪了自个婆母。
此时见李祖娥这般模样,卢氏心里不禁也有些唏嘘感叹。
但是碍于宋太妃的身份,她也没有说什么,只是偷偷撇了撇嘴,落井下石,素来都是她这个婆母最爱做的事情。
她虽嫁给高孝瑜多年,可是夫妻两人关系并不和睦,那高孝瑜一颗心全被那宫里的尔朱摩女勾走了。
宋太妃又处处偏袒维护儿子,还反过来怪她没用,留不住丈夫的心,卢氏心里早就对这位婆母憋着一肚子怨气了。
何况…她有些好奇,这赫赫有名的文宣皇后在这般处境下…会如何应对自己这个嚣张跋扈惯了的婆母。
可是她看见李祖娥只是扶住绿鬟,手指微微紧了一瞬,又松开。
“夫人的话,贫尼听不明白。若无其他要事,贫尼告辞。”
她轻轻拍了拍绿鬟的手臂,绿鬟会意,知道李祖娥也不想和她们再过多纠缠,扶着她微微行礼准备离开。
宋太妃见李祖娥态度依然这般风轻云淡,就像狠狠一拳打在棉花上,反而更加恼怒,微微侧身拦住,刚想继续开口就听见一道清朗的声音从月洞门那边传来。
“母妃。”
高孝瑜不知何时已经来到了廊下。
他没有走近,只是站在连接着前后院的月洞门那儿,手里还拿着一串佛珠,往日那副风流不羁姿态略有收敛。
高孝瑜的目光从宋太妃脸上转到李祖娥身上一瞬,垂下眸来。
“法事快开始了…师父们都在等着。”
宋太妃不清楚李祖娥在高湛心里的位置,可高孝瑜很清楚。
他自幼和高湛长大,对高湛性格脾气很清楚,他那人性情多疑,心思冷沉,对自己认定的事情,看中的事物,尤其是对李祖娥,几乎有着病态的占有欲和保护欲。
虽说如今高湛和李祖娥决裂了,可是不代表高湛就真的就放下了。
说不定,他正让人监视着有关李祖娥的一言一行。
因此高孝瑜才在听说自己母亲为难李祖娥的第一时间就赶了过来。
此事若是传到高湛耳内,只怕会惹来事端。
而宋太妃见儿子亲自来催这才勉强肯罢休,轻哼一声微微抬起下巴,脸上略有得色地从李祖娥身边昂首走过。
“走吧。”
高孝瑜转身跟着走了两步,脚步一顿,又回过身来,望着李祖娥一身素色僧袍低头垂眸、手持佛珠站在那儿的模样,突然想到许多年前在晋阳,在高家,年幼的自己和高湛看到的那个脸上始终带着温柔笑意的她。
那时候的他们…怎会想到有今日呢。
高孝瑜又想到高湛如今的状态和高绍德的事情,只觉得心里也有点难受,朝李祖娥微微拱手行礼:“娘娘…”
他顿了顿,改了口:“师父见谅。我母妃…口直心快,若有冒犯之处…我代她赔个不是。”
“师父…保重。”
他也没等李祖娥说话,转身便大步流星地走了。
高纬和斛律明棠的婚事是大齐立国以来少有的盛典,因此办得极其盛大。
婚事从年初就开始筹备了,到了八月,邺城主干道两旁已挂满红绸,每隔十步便悬一盏朱漆宫灯,从城门一路挂到太庙,再从太庙挂到太子东宫,入夜后灯火通明,恍如白昼。
大婚那日,天还未亮,邺城百姓就已经涌上街头,禁军沿街清道,观礼的百姓依然人山人海。
斛律明棠的嫁妆从斛律府出发,箱笼连绵数里,前头已经到了宫门,后头甚至都还没出斛律府所在的坊巷。
百姓们看直了眼,纷纷咋舌感慨。
“太子妃这嫁妆,够普通人吃十辈子了。”“这阵仗,比那位中山公主嫁人奢侈多了,比当年那位斛律家大小姐出嫁还夸张。”“那当然,这可是斛律家嫁女儿,太子殿下娶亲。”“听说太子殿下才七岁,还是个小娃娃呢。”“太子妃年龄也不大,听说也才十一二岁。”
而斛律明棠的花轿更是极近奢华,轿身上面用金线绣着百鸟朝凤,轿顶缀满了珍珠宝石,四角垂着金铃铛,轿子一动,铃铛便叮叮当当地响着,从街头响到街尾。
有市井小儿好奇地追着花轿去看里面的太子妃究竟长什么模样,但也只是隐隐窥见那罗纱软帐后面戴着凤冠的小小身影。
晚上的宫宴更是热闹非凡。
宫灯将皇城照的亮如白昼,案上珍馐美酒应有尽有,舞姬们水袖翻飞,歌舞升平,俨然一副太平盛世之象。
高湛与胡长清坐在上首。
高湛微微侧着身倚在酒案上,一只手撑着头,目光落在舞姬身上,神色似醉非醉的,瞧不出半分喜怒。
和士开正带着笑意同他正说些什么,他也只是微微扯了扯唇角,算作回应。
斛律世雄坐在父兄旁边,倒是比以从前安分多了,安安静静的。
他脸上那道疤已经好了,只不过若是仔细看还是有一条细细长长的痕迹。
高宝德和尉世辩的位置离他并不远,恰恰在他侧对面。
他其实已经很久很久都没和高宝德说过一句话了。
自从嫁了人,高宝德很少入宫,他们很难有碰见的机会。
他有时候也会偷偷跑去公主府,运气好的时候能远远看上一眼。
这段时间,他心情是乱的,也试图忘记过,可是此时此刻再次在这场宫宴上看到她,才知自己根本忘不掉。
高宝德一入殿,他的目光便不由自主追随而去了。
段德举推了他好几下,说他简直痴了。
斛律世雄理都没理,手靠着下巴就那样趴在案上,歪着头,仍然盯着高宝德那边的方向瞧,眼睛都不带眨的。
他就瞧,就瞧。
不能娶,还不能看吗?
看看又不犯法。
他的目光有些贪婪地、痴痴的描摹着高宝德的眉眼,像是怎么看都看不够似的,看着她吃东西,看着她和别人说话,也看着她对尉世辩笑,心里不由自主地想…如果我是她的驸马,她是不是也会这样对我笑呢?
可是高宝德一眼都没看向他,像是根本就不认识他这个人。
期间斛律世雄撞上过尉世辩的目光,他非但没躲,反而抬起酒杯,挑衅似地晃了晃,心里有些幼稚地想。
尉世辩,有本事你来咬我呀。
尉世辩神色倒没有什么变化,也抬起酒杯,刚想回应他,斛律世雄就故意扭过头找段德举说话去了。
他余光却偷偷瞥着尉世辩那边,见到尉世辩尴尬地僵了一瞬,佯装若无其事地侧过身,心里暗自有点爽。
可下一秒,尉世辩就侧头对高宝德说了句什么。
高宝德这才顺着他的目光朝斛律世雄这边看过来,斛律世雄的心猛地一跳,立刻殷殷切切地回望过去,像极了一只期待的大狗,眼巴巴地,就差把尾巴摇起来了。
可高宝德只是在他身上停留了那么一秒,便像一阵冷风拂过似的,然后落在了尉世辩身上,眉眼处冰霜尽融,笑得温柔。
尉世辩也笑了,抬起手来替她理了理鬓边的珠钗,动作亲昵、自然,像是做过无数次似的。
斛律世雄坐那看着,心都凉了半截,委屈,失落又嫉妒。
哼,有什么了不起的。
他没那么生气了,就是心里酸酸的,密密麻麻的痛楚又涌到心口,烈酒入喉时,那种感觉更强烈了,像有团火一直在烧,越烧越盛,烧得他浑身都疼,就是熄灭不了。
封宝艳不知道什么时候凑了过来,竟把旁边的段德举挤到了一边,就那样不顾其他人目光在他身侧坐了下来。
段德举瞪大了眼睛,张了张嘴巴想说这不合适吧,但被封宝艳一个眼神就堵了回去,又抬头瞥了瞥高宝德和尉世辩,正巧瞧见坐在不远处脸色已经阴沉下来的娄定远一眼,后背一凉,识趣地端着酒杯挪到了旁边。
修罗场,修罗场。
一个两个的,这叫什么事啊。
而斛律世雄微微一怔,扭头看到封宝艳笑盈盈的脸,下意识往旁边靠了靠,拧着眉头问:“有何贵干?”
封宝艳没答,只是顺着他的目光也往高宝德那儿看,语气里多了一丝促狭:“斛律世雄,你与其盯着别人的夫人看,不如看看眼前人,难道…我长得比她差?”
封宝艳这种行径和言语他如今已是见怪不怪了。
只见过一面便要不顾婚约,大言喜欢并主动提出另嫁他人的女子,斛律世雄这么多年也只见过她一个。
他都不禁想,高宝德如果也能这么勇敢…
斛律世雄端着酒杯冷哼一声,收回视线,本想说没其他事别来烦自己,可余光却突然瞥到了高宝德的视线再次望向这边,脑海里顿时涌上了一个新的念头。
他没有赶封宝艳走,反而笑了笑,把身子靠近了些,压低声音道:“哎,你未婚夫…那眼神像是要把我吃了。”
他虽和封宝艳说着话,却一直在留意着高宝德的反应。
只是话刚说完还不到三秒,就看到娄定远端着酒杯过来了。
封宝艳这时候刚贴着他说完:“世雄弟弟,你怕了?”
她身上的脂粉香一个劲地往斛律世雄鼻子里钻,斛律世雄还是忍不住拉开了些许距离,而娄定远站在了他们面前,目光先是扫过封宝艳,又落在斛律世雄脸上。
娄定远脸上带着笑,眸里的那点冷意藏得极好,若不是斛律世雄离得近,又曾和他发生过冲突,几乎都要以为他是是来敬酒祝贺的。
“斛律将军,恭喜。令妹入主东宫,斛律家往后更是如虎添翼了。”
“多谢王爷。”
斛律世雄靠在案上,没有起身,只是懒洋洋举起酒杯碰了一下,他此时的心思和注意力仍然还在高宝德身上。
娄定远已经看向封宝艳:“艳儿,你方才不是说要找你妹妹,怎么在这儿坐着?”
封宝艳弯着唇:“不急,我也先过来敬世雄弟弟一杯。”
娄定远笑意不变,握着酒杯的手指却收紧了。
斛律世雄被娄定远那阴沉的目光盯得浑身都不自在,偏偏这封宝艳还不知趣地要往他这边靠。
他余光瞥见高宝德又转过脸在和尉世辩说话,压根没看他这边,心里那点故意气人的念头顿时散了,只剩下满腹烦躁,也不想再面对这些人和事了。
他径直起身:“我出去透口气。”
说罢,也不顾其他人反应往殿外走去。
“哎——”
封宝艳想跟上去,被娄定远一把攥住手腕,他声音压得很低,脸上依然带着笑,却不达眼底:“跟我来。”
封宝艳挣了一下没挣开,看着斛律世雄的背影出了殿,被娄定远强行拉走了。
段德举在这期间被夹在中间,端着酒杯挡着脸,假装自己是一根柱子,直到他们走了才轻轻吐了口气,拍了拍胸口。
“吓死小爷了。”
旁边的段德衡凑过来:“阿兄,那临淮王看起来不好惹。”
兄弟俩头挨着头嘀嘀咕咕了好一阵,最后段德举还是忍不住出去寻斛律世雄去了。
斛律世雄此时正漫无目的行至一处隐秘寂静的偏殿,正倚在回廊那儿仰着头看月亮,突然听见那偏殿里面传来一阵男人的低语调笑声,言语之间很是轻浮。
他不由蹙了蹙眉,刚想离开,就看到了令人颤栗的一幕。
高湛同赵郡王高睿、东安王娄子彦等人不知何时已从回廊那一侧转了过来,正如鬼魅般停在了偏殿外面。
斛律世雄此时走也不是,只能下意识屏住了呼吸,把身子往廊柱那儿躲了躲,利用阴影挡住了自己,心里不禁想…里面究竟会是哪个倒霉鬼敢在太子大婚之日“私通”宫人做这等事,竟还被高湛抓了个正着。
门被刘桃枝推开,他只听见那偏殿里的笑声变成了惊恐的声音。
“陛…陛下!”
透过微微敞开的殿门,斛律世雄看见河南王高孝瑜跪倒在高湛面前。
他旁边跪着的是一个女官,浑身抖得厉害,没有发出声音。
高湛没有动,只伸出脚尖,挑起了那女官的下巴,让她抬起头来。
“尔朱摩女。”
他垂着眸,轻轻念出了这四个字,尔朱摩女拼命磕头。
高孝瑜声音发颤:“陛下…陛下恕罪…臣侄…臣侄喝醉了。”
高湛收回脚,站在那儿看了他们许久,一句话都没有说。
就连躲在廊柱后面的斛律世雄掌心都不禁渗出了冷汗。
只听见高湛轻轻开口,像是问他,又像是自语:“…喝醉了么。”
“不。”
他微微俯身捏住高孝瑜的下巴,月光落在他脸上,神情是笑的,语气听起来甚至有些宠溺:“孝瑜,朕觉得,你还不够醉。”
“去,拿酒来。”
斛律世雄眼睁睁看着高湛给高孝瑜赐酒,赐了整整三十七杯。
喝到第二十五杯的时候,高孝瑜已经是被人按住,硬生生往下灌的了,斛律世雄看不下去,想冲过去替他求情,却突然被人从背后死死抱住,捂住了嘴巴。
“别去。”
段德举在他耳边说,他的手也在发抖。
第三十七杯酒灌完,皇城上方“轰”的一声,绽开了焰火。
焰火照亮了高湛那张带着淡淡笑意的脸,也照亮了高睿和高孝瑜的脸。
高睿垂着眸看着高孝瑜,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高孝瑜脸色惨白,捂着肚子瘫在地上,已经直不起身,尔朱摩女被侍卫按住身子,头磕出了血,却发不出声音。
高湛开口了:“子彦,河南王醉了。”
他的声音很温柔:“送他出宫吧。”
高孝瑜的身体像破布似地被塞进了出宫的马车里,高湛站在殿内,转过身来望向皇城里为庆祝高纬大婚的焰火。
火焰的光照在他的脸上,呈现出明明灭灭的光影。
那张脸上的笑意一点点变冷,像一层虚假的面具被缓缓剥离,如凶猛的野兽般露出底下狠戾残忍的獠牙。
焰火似星光般落在君王那双漂亮的凤眸中,里面明明翻涌着冷酷的杀意,却又仿佛浮着一层淡淡的、让人看不懂的哀伤。
而焰火在皇城上方绽开的那一瞬,也笼罩了整个妙胜寺。
李祖娥正跪坐蒲团之上低头诵经。
绿鬟关窗时也忍不住仰头望了那璀璨招摇的火光许久,呢喃。
“听说…今日是太子殿下大婚…这焰火…可真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