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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5、落发 “从今往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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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祖娥感觉自己的手被紧紧握住了,像是原本已经满目疮痍、正如柳絮般飘在半空中、不知该何去何从的灵魂被人接住,又重新落回了大地。
她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睛,虽然看不见母亲的脸,但是却能真真切切感受到她的温度,她的气息。
是那样真实。
不是梦。
自从那件事之后…她便再也没有这般近的感受过母亲了。
对母亲,对姐姐…她亦有愧。
可是她等了好久,盼了好久…
终于、终于又能见母亲一面了。
李祖娥的手指触到了那温暖熟悉的轮廓,一点点抚摸着,像是在拼凑着记忆里母亲的模样,原本已经干涸的心湖仿佛又注入了一丝微弱的、求生的希望和暖流。
“…娘。”
“是娘。”崔幼妃握着女儿的手,压着喉咙里的心疼与哽咽,努力让声音变得平稳:“娥儿,娘来看你了。”
李祖娥听见母亲的声音,微微扯了扯唇角。
脸上流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是喜悦,是思念,是满足。
她望向崔幼妃的方向,泪珠忍不住从眼角滚落下来,却没有发出半分悲戚的声音,像是一瞬间又从当初那个肆意扑在父母怀里撒娇哭闹的小女孩重新变回了隐忍的高家妇:“您还好吗…哥哥…姐姐…他们还好吗?”
崔幼妃将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哽咽着:“…都好。”
李祖娥唇边笑意更深了:“…那便好。”
“您要保重好身体啊…”
她的手指触到了母亲脸上的泪,发着颤,声音轻飘飘的,仿佛已经疲惫到无法再说话了:“女儿…不孝。”
“恐怕今后…”
“不能再侍奉您左右了。”
李祖娥能感觉到母亲的手抖得厉害,那触到的手腕和皮肤纹络枯瘦干瘪,想必…也老了许多,她说完最后一句话时,感觉到手被攥得更紧了,她的手掌紧紧贴到了母亲滚烫的泪上,贴在母亲的那层皱巴巴的皮上。
“不许说傻话。”
母亲的声音仍然带着她所熟悉的威严,像是严厉的斥责,却又比曾经多了许许多多的柔软,还有…心疼,听起来有些陌生,也让李祖娥的思绪也有些恍惚。
在她心里,母亲…是个极其坚韧刚强的人。
她甚至从未见过母亲落泪。
哪怕是父亲死的时候。
她曾也怨过母亲,曾以为在母亲眼里,只有家族利益,根本不爱她,否则又怎会舍得将她嫁入高家,嫁给高洋。
也许…母亲不仅不爱她,还恨她。
因为高洋曾经羞辱过她,还凌辱了自己的亲姐姐。
可是此时此刻,她看不见母亲的表情了,反而更能感受到…
她也许并非不爱自己。
做了母亲…她才知母亲的心。
在那样一桩婚事面前,她当年没有选择,母亲亦是没有选择的。
就像后面发生的许多事情,亦是由不得她们自己做主的。
做母亲的…又岂会不期盼自己的女儿嫁得良人,过得幸福呢。
在这一刻,李祖娥突然也就完全、彻底的释怀了。
她听见母亲声音也在发颤。
“娥儿,别说胡话,别说傻话。你好好养伤,待你好了…待你好了…”
崔幼妃的话没有说完,只有眼泪砸在李祖娥的手腕上。
李祖娥知道母亲那哽在喉咙里没有说完的后半截话是什么。
回家。
回赵郡。
回她曾经的家。
可是她是高家妇,是高洋的妻子,不再仅仅是赵郡的女儿了。
就算是死了…也得葬入高家的陵寝。
回家么…回不去了。
女儿家的一生,只要是嫁了人,便会像蒲公英般东西飘零,再也难以回到那生她养她的故乡水土里去了。
但是李祖娥没有再哭,反而弯了弯唇,轻轻回握住母亲的手:“别哭…娘。女儿能再见您一面…已知足了。”
在母亲的眼泪里,李祖娥的心竟前所未有的平静下来,骤然生出一种看破红尘之感。
不同于过往的极致悲恸,茫然逃避,这是一种从绝境里诞生出来的顿悟。
她知道…她大概是死不成的了。
她的命…依然不在自己手里。
母亲突然来此,是因为母女之情,大抵也是因为那人的旨意吧。
他定然也不会让自己这么痛痛快快去死的。
他说了…要拉着自己入这地狱。
而这地狱之上,悬着无数根用来控制、牵制她的丝线。
死是一件简单的事情,可活着,从来就不是。
死亡也并非就可以换来真正的解脱。
果真,李祖娥听见母亲道:“陛下…陛下允我在此小住…娥儿,你要好好休养。”
崔幼妃的声音小心翼翼的,尤其是念出“陛下”二字时,顿了又顿,声音放得极轻,生怕刺激了她似的。
可李祖娥发现自己的心里听到时竟未起半分波澜。
不再有她想象中那种恐惧、逃避、憎恨、厌恶的情绪。
她第一次觉得这个称呼这么陌生,陌生到她根本就想不到那是高湛的脸。
她从前抗拒,痛恨,逃避,崩溃,以为那样就可以改变什么,可如今她才发现,她什么都改变不了,改变不了高洋的疯狂,改变不了高湛的偏执,也改变不了命运的走向。
她只能眼睁睁看着命运车轮来回碾过自己的人生,将自己的一生碾碎、碾烂,而她只能去面对,去接受。
而如今,那位坐在深宫的天子,看似放过了自己,可他的眼睛,他的掌控,依然如同密网般无处不在。
她也逃不了,只能接受。
那便…接受吧。
崔幼妃果真在寺里住了半个月,直到李祖娥逐渐好转。
她的眼睛在那位孙大夫的诊治下也恢复了些,虽说还不能完全看清,但至少能看见模模糊糊的人影了。
落发出家是李祖娥自己提出来的,可是庙里住持没有上头明确的旨意,无人敢动,直到一旁的崔幼妃突然开口。
“我来吧。”
李祖娥本该拒绝的,她怕连累了母亲,可是拒绝的话在唇间滚了好几翻,心头又酸又涩,终是没有说出口。
木梳握在崔幼妃掌心,从女儿那一头乌黑的长发缓缓往下。
她低声道:“还记得…娘上次替你梳发的时候…是在你出嫁那日。”
李祖娥眼里的泪瞬间涌了上来,又被她生生压在眸底,凝成水光。
她只能从铜镜里看到身后那个模糊的人影,听着母亲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是平静柔和,甚至带着淡淡的笑意,像是在面对小时候的她。
“我们娥儿头发打小就生的好,又黑,又亮,爱极了各种时兴发髻…”
崔幼妃边说,李祖娥那头乌黑浓密的头发一截一截顺着她的掌心往下掉。
似上好的绸缎被绞碎后铺在了地上,一层一层,李祖娥眼里的泪没有落下来,只是睁大了眼睛,认真的看着。
感受着自己这头曾被高家兄弟痴迷喜爱、于无数夜晚把玩赞叹的青丝如今被她弃至尘埃。
像是看着自己过往的人生一寸寸从自己的生命里剥离。
像是看着自己终于从赵郡女儿、从高家妇、从文宣皇后…从被高湛占有过的女人这一个个壳里钻出来。
终于露出了她一直遗忘的、最真实的模样。
落得是世俗,亦是身份,是那一层层将她困住的枷锁,是屈辱。
再也盘不了髻了,戴不了凤冠了。
束缚没有了。
她会是一个全新的自己。
不再是谁的妻子,女儿…谁的女人。
崔幼妃放下剪子,缓缓握住她的肩膀,倾下身:“娥儿…”
“从今往后,你是你自己了。”
李祖娥缓缓伸出手,指尖触碰着铜镜里那模糊又陌生的身影,喃喃重复着:“从今往后…我是我自己了。”
落发出家这事传到高湛耳边时,他正靠在美人怀里醉生梦死。
殿内气压瞬间降了十几度。
下一秒,他手里的杯盏径直摔了出去,乐舞皆停,众人纷纷俯跪在地。
他直起身来:“出家。”
他咬着这两个字,深深吸了口气,突然笑出声来。
这一笑,更瘆人了。
“谁让你来禀报的?”
高湛突然一脚踹在前来报信的刘桃枝身上,又揪住他的衣襟将他拎起来,心里翻涌而起的一股想杀人的戾气。
“那个贱人是生是死,是落发,是出家,和朕有什么关系?!!谁让你报给朕的!!!”
刘桃枝猜到了高湛的反应,知道他会震怒,但是他也不得不报。
不报的下场恐怕更惨。
这时候他也只能老老实实忍着疼认错:“陛下息怒…是臣多嘴。”
高湛喘着粗气,瞪着他,又是狠狠一脚:“滚出去!”
他重新回到龙榻上,又恢复了先前那副风流模样,拿过旁边的酒壶直接往口里灌去,然后见殿内仍然死寂,凤眸微微一眯,扫了过去:“都停下来做什么?”
殿内的靡靡之音方才重新响起,美人们裙裾飞扬,似是比先前还要欢快,试图驱散君王身上那笼罩不散的寒云。
高湛靠在美人怀里,仰起头来接住她递来的葡萄,笑盈盈地抚上她的脸,纤长的手指穿过她柔软的青丝落在她的耳垂那儿,亵玩似的轻轻揉捏,惹得美人羞红了脸。
仿佛刚刚那一瞬的暴虐失控只是众人的幻觉而已。
他的眼神渐渐变得迷离恍惚,手指从美人的耳垂又缓缓往下,手指勾缠着她的发丝,手掌微微用力,将她的身子按进自己怀里,然后将头埋到了美人胸前。
许久,美人听见他似乎在含糊地念叨着什么,不由有些好奇。
她微微倾身附耳,只听见这位年轻的天子正用那醉醺醺的声音念着一句佛经:“一切有为法…如梦幻…”
“…如泡影。”
“如梦幻…如泡影。”
他突然低低的笑起来,说不出的诡异阴暗。
他的手掌用力掐着身前美人的腰肢,似是要嵌进她的肉去。
美人吃痛不已,忍不住微微蹙眉却不敢有半分挣扎,也不敢吭声,只能僵着身子任他抱着,心里觉得眼前这位俊美的天子比阎罗王还可怕,后背冒着寒气,层层冷汗浸透罗裳。
而斛律世雄那边,他死活不肯娶,封三娘也不愿改嫁,加上斛律须达刚刚去世,这婚事就这样僵着搁置在那儿了。
而封家二娘闹着要替妹妹嫁进斛律世雄的事儿也很快在邺城传开了,于是斛律世雄因兄丧和脸伤告假七天后重回禁军时,刚带禁军巡至宫廷转角处就发现有人挡在前面。
他抬头看去,正对上娄定远那阴沉的目光,面无表情地行礼:“临淮王。”
在这宫里,碰到王爷皇子并不稀奇,斛律世雄也没多想,微微一礼便要过去,却被娄定远身后跟着的亲信随从拦住了。
身边禁军面面相觑,都看出来娄定远来者不善,有些畏缩,而斛律世雄头都没抬:“王爷有事?”
“斛律小将军真的好本事。”
娄定远微微一笑,压低声音,眸底涌动着细针似的寒意,语气也阴恻恻的。
“勾搭了一位公主还不够,就连本王未过门的王妃都不放过。”
斛律世雄便知他大抵是因为那封宝艳而来,想到这些破事他心里的烦躁又涌了上来,语气也更加不耐烦了:“没别的事,我先走了。”
“急什么?”娄定远冷笑,侧身挡住他的路:“心虚了?”
“我斛律世雄行的端,坐的正。王爷与其有时间在这儿拦我的路,不如看好自己的未婚妻。若没这个本事——”
斛律世雄直视他:“就别在我面前叫。”
娄定远这辈子还没被人这样羞辱过,上前就揪住斛律世雄衣襟:“你再说一遍。”
“王爷。”
禁军们想要劝阻,又碍于他的身份有所顾忌。
而斛律世雄心里也憋了一肚子火,此时娄定远也正巧撞他枪口上,陛下表弟又如何,区区娄定远,他根本没放在眼里。
他身子纹丝不动,反而微微抬起下巴,脸上那道伤疤在日色下愈发显得狰狞,他扯了扯嘴角,皮笑肉不笑。
“再说十遍也是。王爷管不好自己的女人,别来老子面前撒野。”
娄定远的拳头攥得咯吱响,青筋从手背一直暴到小臂。
“你以为你是斛律光的儿子,本王就不敢动你?”
他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
“你算什么东西?边关放马的野种,也配跟本王抢人?”
“抢人?封二娘?”斛律世雄嗤笑:“老子还不屑。”
娄定远彻底被他激怒了,一拳就要打过来,只听见一声冷喝传来。
“住手!”
只见高长恭站在廊下望着两人:“临淮王,斛律将军。宫中禁地,私斗是什么罪,二位应该比本王清楚。”
娄定远的手僵在那儿,慢慢松开,退后一步,整了整衣袖,也很快收敛了神色,脸上重新挂上似笑非笑的表情。
“兰陵王。本王只是和斛律将军说几句话,何来私斗?”
“那便好。”
高长恭语气温和:“陛下近日心情不佳,二位想必也不愿多生事端吧?”
娄定远面色微变,高湛同李祖娥那事谁不知道啊,从这两人决裂开始,高湛那性情就愈发反复无常了,近期高湛更是杖毙了好几个宫人,这时候闹事显然就是找死。
“当然。”
娄定远笑了笑,从斛律世雄身侧走过,又忽然停下脚步,侧过头,用余光扫了他一眼。
那双眸子里的寒意和敌意,比先前更甚。
斛律世雄站在那儿没动,握着刀柄,一张脸绷得紧紧的。
待娄定远一行人的身影消失在回廊,高长恭方才走近。
他的目光落在斛律世雄脸上那道还没好全的鞭痕上。
“伤还没好,就别惹事了。”
高长恭顿了顿,转过身来望向皇城飞檐,语气淡淡的,却带着深意:“在这邺城,少说话,遇事…能忍则忍。”
斛律世雄心里那股委屈和憋闷渐渐往下压,他沉默了一会,才侧过身来朝高长恭拱了拱手,声音有些沙哑。
“多谢殿下提醒。”
当值结束后,斛律世雄去了校练场。
斛律光和段德举两天前就已经回边关去了,兄长斛律武都也回封地了。
留他一个人在这诺大的邺城,诺大的皇城里。
斛律世雄一个人拿着弓箭,一箭一箭往靶子上射,箭箭皆中靶心,可是心里却越来越空,是从未有过的感受。
就像一只本该翱翔九天的雄鹰被关在了笼子里。
他本来是要带另一只雀儿飞的。
想托着她、护着她,带着她去那最高的地方看世上最美的风景,想让她体会,什么才是真正的自由。
可如今自己的脚腕都套上了锁链。
只能看着那只雀儿也被关在笼子里。
自由?
斛律世雄心里的不甘和愤怒在翻涌,又觉得格外无力和疲惫。
夕阳渐渐往下坠着沉入云层,把整片天都烧成了浓烈的橘红,恢宏的光笼罩着整座邺城,也将天和地的距离拉得极近,近得让人有些透不过气,喘不上气来。
“阿兄——”
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只见霞光下一群人正驰马往这边而来。
为首的是斛律明棠。
前段时间因兄长须达去世也难受了好一阵,脸颊消瘦了些,上面还带着些许疲倦,只是如今纵马疾驰而来,浑身上下依然难掩那股将门之女的飒爽英气。
太子高纬骑着自个的小矮马已经被她甩出了一小段距离。
他身后还跟着高绰、高百年、高绍义、高绍廉等几位亲王和亲信随从。
“阿兄!我老远就看到你了!!”
斛律明棠翻身下马跑到他面前,惊呼:“你的脸…!”
她也听说了父亲逼着兄长娶那封家三娘的事,但是她不知道斛律光对斛律世雄动了手,还打伤了他的脸。
斛律世雄抿了抿唇:“没事。”
他侧过身向高纬他们行礼:“臣见过太子殿下,各位殿下。”
高纬他们都没有下马,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高绍廉、高绍义兄弟两人一看到斛律世雄脸色就变得阴沉起来。
两人对视一眼,脸上都对他呈现出不满和敌意的神情。
高纬倒是没说话,甚至都没怎么看他一眼,像是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
他身侧的高绰忽然望向高纬。
“太子哥哥,您最近不是一直想养鹰吗?臣弟听说斛律将军手里就有两只海东青,可威风了。”
他又转过脸来,笑嘻嘻地看向斛律世雄,语气听起来天真无邪却又带着与生俱来的骄矜傲慢。
“斛律将军,是不是?”
高湛:我有病呜呜呜呜呜阿姊出家了她不要我了

(求复合失败)(暴风哭泣)(无能狂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