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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4、抗婚 “我不认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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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家女儿嫁过去当天就做了寡妇,封子绘听完消息差点一口气没上来,也跟了去。
儿子死了,斛律光自然连忙向高湛请旨赶回了邺城。
他内心虽然也悲恸,但更多思考的是如何维系斛律家和封家的联姻。
封宝华虽然已经进了门,但毕竟还没有和斛律须达圆房,才刚刚及笄的年纪就这样让人家做了寡妇,甚至还有可能背上了“克夫”名声,对她不公平,于封家也说不过去。
若是就这样让封宝华改嫁他人,两家联姻怎么办?
封子绘是开国功臣,历任太尉长史、大司农、都官尚书、七兵尚书、祠部尚书,几乎把朝廷要害部门轮了个遍。
他的人脉、门生、故吏遍布朝野。
斛律光虽手握十万重兵镇守晋阳,却始终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他需要借封家的“嘴”和“眼”来应对朝堂上御史的弹劾,群臣的非议,来增加自己在朝堂上的话语权。
而封家毕竟是汉人士族,在朝堂上再风光,也需要一把用来震慑他人、关键时候能替自己撑腰的刀。
因此这桩婚事,绝非儿女情长,乃是赤裸裸的政治交易。
斛律须达虽去了,可这交易却不能停。
斛律光在儿子棺木前站了许久,转头就把斛律武都和斛律世雄叫进了书房。
他说,让世雄娶了封宝华。
说这话时,斛律光的神情和语气都很平淡,仿佛不是在说儿子的终身大事,只是在通知斛律世雄,明天吃什么。
在他眼里,个人感情摆在家族利益面前,不值一提。
更何况,斛律世雄此前因为高宝德三番两次地做蠢事,把封宝华嫁给他,既能给封家一个交代,延续两家联姻,也能逼世雄彻底收心死心。
怎么看,怎么想,都是最好的选择。
斛律世雄听完,脸色一下子就变了,想都没想就拒绝:“我不娶。”
斛律光早已料到他的反应,抬眸看向他,语气不容置疑:“这是通知,不是商量。”
而斛律世雄态度也很强硬,他毫不畏惧迎上父亲的目光:“那我同样告诉您,我不娶。”
“——死也不娶。”
斛律世雄转身就要走,却被斛律光的亲卫拦在门边,只听见父亲淡淡开口:“这件事已经决定了。等你二哥的丧事办完…”
他突然打断斛律光的话:“阿爷,在你心里,我们这些儿女究竟算什么?”
“只是用来拉拢皇权和士族的筹码,是可以任意拿捏摆布的棋子,对吗?”
斛律光神色虽然没什么变化,但眸色却沉了下来。
一旁的斛律武都听完这话脸色都变了,斥道:“世雄,你怎么和阿爷说话的!”
斛律世雄却转过身来望向斛律光。
“为了斛律家的权势,为了斛律家的荣华富贵,您可以算计自己的亲儿子,出卖济南王和太原王,可以把明瑶和明棠嫁给那只有五六岁的奶娃娃!您明知二哥病得要死了,还要让封三娘嫁过来,如今又要逼着我娶一个我不爱的人!!难道在您心里,我们就是毫无感情的石头吗?!”
面对这番质问,斛律光难得没有暴怒,只是平静反问。
“那你说,我应该怎么做?”
他缓步走近:“让陛下砍了我们全家上下的脑袋?”
“让三娘嫁过来就守寡?”
“还是让封家和斛律两家亲事作罢?”
斛律光盯着他,脸上虽不见震怒之色,浑身却威慑感十足,带着淡淡的讥讽,像是在看一个无理取闹的孩子。
“斛律世雄,你以为你身上的这身皮是怎么来的?你吃的、穿的、用的,你骑的马、佩的刀、练武的场地,甚至那对扁毛畜牲,哪一样不是因为斛律家的权势和地位?”
“你十四岁就挂着将军衔在边关耀武扬威,你以为那是凭你自己的本事挣来的?”
“没有斛律家的权势,没有斛律家的荣华富贵,你斛律世雄算什么东西?”
“你有什么资格在这和老子喊委屈?”
“棋子?”
斛律光冷嗤一笑:“没有斛律家你连做棋子的资格都没有!在这邺城连最低贱的门房都不会多瞧你一眼!”
“就连你妹妹都比你懂事!”
他这番话既冷酷又羞辱,相当于否认了斛律世雄的所有努力和能力,把他的自尊心放在地上狠狠践踏。
斛律世雄的眼圈瞬间红了,拳头猛地攥紧。
他看着斛律光,死死咬着牙,神色却依然倔强不屈。
“我知道,你还惦记着那个中山公主,但她嫁人了,驸马不是你。你再怎么念,怎么想,怎么闹,都改变不了这个事实。你就算为她守一辈子,她也不会回头看你一眼。”
“…她会。”
斛律世雄的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
他顿了顿,语气执拗坚定,像是在说服斛律光,又像是在说服自己:“就算她不会回头看我一眼,我也乐意。我不喜欢别人,我这辈子只喜欢她。”
“她不肯接受我…那是因为我是斛律家的人,因为我是您斛律光的儿子!您如今逼我,不也是因为我姓的是斛律。”
斛律世雄一字一句:“您说,我过去的一切都是用斛律这个姓氏换来的,那我通通还给您。我不做斛律家的人就是了。”
斛律光眉心一跳,看见斛律世雄这副紧绷着脸,红着眼圈,像被逼急了的小兽的模样,只觉得好气又好笑。
而斛律世雄像下定了某种决心似的开口:“我不做斛律家的人,我去向陛下请旨,我去求他,我去公主府当面首。”
这话听起来虽很幼稚,却不像是一时负气。
斛律武都听完脸色大变,恨不得冲上去捂住弟弟的嘴。
斛律光都怔了一瞬,竟是气笑了,只觉得一股血气瞬间冲到头顶,又被他残存的理智硬生生摁了下来。
他眸里酿起风暴,咬着这两个字又咀嚼了一遍:“面首?”
他斛律光平生最痛恨这种凭色恃人,只会邀宠献媚之徒,做梦也没想到,“面首”这两个字有朝一日会从他亲儿子的嘴里说出来。
斛律武都连忙道:“阿爷您别生气,世雄胡说呢!”
“我没胡说!!”
斛律世雄这下子血气也被斛律光逼起来了,他本就因为高绍德和贺兰拔的事情对斛律光心怀不满,加上最近亲眼目睹高宝德和尉世辩成婚,情绪上大受刺激,后面又被段德举那番话挑唆的存了做面首的心思,此时再被斛律光这一逼,那股子桀骜秉性彻底涌上来,便索性不计任何后果地破罐子破摔了。
他大吼道:“我不做你斛律光的儿子了成不成?!你斛律家的荣华富贵我通通还给你!!只要公主府要我,高宝德要我,做面首,做马奴,做什么我都心甘情愿!!”
斛律光还没说话,斛律夫人就推开了门,一脸震惊:“世雄!你说什么!!你!”
斛律光指了指他,看着自己夫人:“看看,你养的好儿子。”
“给你安排的大好姻缘你不要?”
“我斛律光的儿子要自甘下贱跑去给个无权无势的公主当面首、做马奴?”
他深深吸了口气,还是按耐不住那股想揍人的戾气,抬手就去抄马鞭:“老子先打死你,再看看那公主府敢不敢要你。”
“阿爷!!”
斛律武都想抢,被斛律光一眼瞪的僵在了那儿,斛律世雄却一躲不躲,就那样仰着脸看着斛律光:“你打。”
“打死了我,正好埋在二哥旁边。”
话刚落音,那道鞭子就破空而来,直接抽在了他的脸上。
斛律夫人一声惊叫,甚至都来不及扑过来,刚纵身上前护住斛律世雄,斛律光第二道鞭子又来了。
只不过他见妻子挡在斛律世雄面前,方才控制住力度偏了一寸,抽到了旁边的屏风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而斛律世雄的脸已经被他手里的长鞭抽出一道长长的血痕,从额头那儿直接拉到下颌处,皮开肉绽,触目惊心,血珠顺着眼睛往下淌,瞬间就糊了半张脸。
他被抽得偏过头去,却只是绷紧了身子,依然一声不吭。
“世雄!!”
斛律武都上前两步,拉住父亲的手。
而斛律夫人心疼地捧住儿子的脸,指尖小心翼翼触到那翻卷的皮肉时,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回头泪眼婆娑地瞪向斛律光。
“斛律光!你!你打他的脸,你让他以后还怎么见人!”
斛律光看着斛律世雄这副犟种模样,拿着马鞭的手都在发抖。
“你问问他还要不要脸?!面首?亏他说得出口!”
斛律武都劝道:“阿爷!世雄喝醉了!说的话当不得真的。”
“不是醉话!”
斛律世雄睫毛都沾了血,视线里都是一片模糊的红。
他握紧拳头,鞭子抽在脸上时,他痛得浑身每寸肌肉都绷紧,发颤,可是这种痛算什么。
再痛的,他都领会过了。
没有什么比眼睁睁看着自己心爱的人嫁给别人还要痛。
不知为何,他想起那日公主府挂着的大红灯笼,眼底泪意往上涌,又被他生生往下压。
他低垂着眼眸,任凭着血顺着眼睫和脸颊往下流,声音有些沙哑,里面凝着痛楚,也凝着不甘,字字句句都是倔犟和不屈:“我很清醒。”
“这辈子,除了她,我谁都不要。”
“阿兄认了,妹妹认了,可是我不认。”
“我不认这命。”
“我不要做没感情的石头。”
“我也不要做你棋盘上的棋子。”
斛律夫人怔在那儿,看着他,捂着嘴泪一阵阵往外涌。
一旁的斛律武都神色也很复杂,喉结滚动着,像是在极力压抑和忍耐着什么。
斛律光手持马鞭脸色铁青瞪着斛律世雄,既觉得无比荒缪,觉得无力。
不认命。
这沉甸甸的三个字砸进他的心湖里,搅起一阵惊涛骇浪。
他并非没有年轻过。
他也是从斛律世雄这个年纪过来的,也曾少年慕艾,桀骜不驯。
可是这么多年过去,他似乎早已忘了这种“不认命”是怎样的一种感受。
不知何时,家族的利益早已凌驾于他个人的感受和喜好之上。
斛律世雄的这种抗争、这种倔强对他而言是幼稚的,荒唐的。
可是当这个儿子顶着满脸的血和他对抗的时候,斛律光竟有瞬间恍惚,就像是…
看到了当初的自己。
斛律光的心头翻涌着汹涌的怒火。
他的手段在这样一个犟种面前都失了效,还没等他说话,侍卫便报:“大将军,封家大公子来了。”
来的是封子绘的长子封玄,封宝华低着头跟在兄长后面,她身边站着的,正是斛律世雄那天碰见过的封宝艳。
封宝艳也是特意来府上吊唁和陪妹妹的,穿着打扮也比那日要素雅很多,但身上的那股张扬气质却没变。
她扶着妹妹,目光从斛律世雄的脸上扫过,眸里流露出一丝异样情绪。
封宝艳长得艳丽大方,芙蓉面,柳叶眉,身量修长,而封宝华看着更娇小些,此时一袭丧服更是衬得她整个人如雨中茉莉般清丽,比姐姐多了两分楚楚动人的风姿。
封玄目光落在斛律世雄身上一瞬,然后对斛律光夫妇拱手行礼,语气甚是恭敬:“晚辈见过伯父伯母…须达的事,家父已知晓,特命晚辈前来吊唁,还望伯父伯母节哀。”
斛律光神色稍有缓和:“你父亲…”
“父亲…身子还是老样子,劳您惦记。”
封宝华道:“伯父,刚刚您说的,我听见了。”
她顿了顿,垂下眸,忍着眼泪:“您…不必为难,我…愿意为二哥守节。”
斛律光望向封玄:“你父亲怎么说?”
封玄道:“父亲说,三娘既已入了斛律家的门,就是斛律家的人,是守寡,亦是改嫁,全凭斛律家安排,封家绝无二话。只是…三娘年幼,父亲亦不想她受委屈。”
斛律光沉默了。
封宝艳突然从兄长身后走出来:“伯父,伯母,既然世雄弟弟不愿意娶,我妹妹也不愿意嫁,何必勉强?”
“若斛律家愿意让我妹妹回去改嫁,我愿意替她嫁到你们斛律家。”
这句话简直石破天惊,众人皆惊。
而封宝艳说这句话时,目光直接落在斛律世雄脸上,心思简直昭然若揭,毫不遮掩。
可谁不知道她早已和娄家定了亲。
虽说娄太皇太后早已去世,可娄家毕竟是皇亲,而那个娄定远…听说很受当今圣上宠信,也不是个好惹的主。
何况她是个女儿家,就算没订亲,也不能随便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什么嫁不嫁的事啊。
早就听闻封家这个女儿叛逆,他们也总算见识到了。
斛律光和斛律武都怔在那儿,斛律夫人张着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斛律世雄本来低着头,此时也猛地抬起头来,满脸震惊。
封玄显然也没料到封宝艳会说这话,脸色骤变,扯了一把妹妹衣袖:“宝艳!!你瞎掺和什么!!”
封宝艳却没有理会兄长,只是直愣愣望向斛律世雄,言语直白坦率:“我喜欢他,第一眼就喜欢。”
“我愿意嫁。”
这句话让斛律武都眼睛都瞪大了。
他这辈子还没遇到过这种姑娘。
斛律世雄这下反应过来了,他第一次正眼看向眼前这个赫赫有名的封家二娘,只觉得脸上那道鞭痕疼得更厉害了。
他冷冷道:“你愿意嫁,我不愿意娶。”
他心里烦闷,不想再面对这些荒诞的事情,抬腿就走,只听见身后传来封宝艳的笑声和她兄长低低的呵斥声。
段德举倚在书房外面的廊柱上没敢靠近,看见斛律世雄满脸是血地从里面冲出来时吓了一跳。
“哇!打人不打脸,你阿爷下手比我阿爷狠多了!”
斛律世雄看都没看他,只闷头往前走,冲到马厩就要骑马出去,但是却被侍卫告知大将军有令,不许他出府。
他满腹郁闷无处宣泄,来到练武场冲着木桩砍了好一阵,段德举已经拿来了金疮药:“你这伤不处理,怕是会落疤。”
斛律世雄躺倒在地上,汗混着血水往下流,他望着灰蒙蒙的天:“落疤又如何?”
“落疤…”段德举在他身边坐下来,用指腹抹了点药膏往他脸上涂,语气故作调侃:“落疤可就当不了面首啦。”
斛律世雄一动也没动,只是扯了扯唇角,像哭又像笑。
“你啊你,就是太死心眼。”
段德举絮絮叨叨:“天下女人这么多,有什么不一样?你啊还是见的女人太少了,改明儿我带你去多见识见识…”
斛律世雄只是抬起手臂挡住眼睛,声音闷闷地传出来,打断他的话:“段德举,你是不是喜欢过明瑶啊?”
段德举的手僵住了。
斛律世雄看不见段德举的脸,却能感觉到他呼吸声忽然沉了下去,只听见段德举短促又夸张地笑了一声:“哈!放屁呢你!!老子会喜欢你妹?!”
他重重把药膏按下去,痛得斛律世雄嘶的一声:“你少他娘的放屁了,你斛律家女儿是天仙啊?!”
斛律世雄也笑了,眼睛却酸得更厉害了:“嗯,我放屁。”
段德举也在他身边躺下来,罕见的没有再说话,只是把手臂枕在脑后,看着天上那两只海东青盘旋的影子,时远时近。
斛律世雄做梦似的,只听见旁边声音很轻很轻地传来,像一阵风突然掠了过去,几乎模糊地听不清。
“至少,你还有个念想。”
而李祖娥自从入寺后本来就心神脆弱,精神恍惚,如今被高湛这通纠缠后又受了严重刺激。
那刺进胸口的伤虽不致命,但她整个人却像是被彻底抽去了精气神,灵魂离体,仿佛就只剩下了一具躯壳。
她意识时而清醒,时而昏迷,有时候紧紧握着绿鬟的手唤阿娘。
有时候喃喃着让她走,去嫁个好人家,又说,若她死了,别告诉宝德。
她不愿再喝药,吃饭,甚至连一口水都喂不进去。
刘桃枝请来了宫里的孙大夫,那大夫看过后都叹息摇头,说这是心病。
绿鬟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主子像从枝头谢了的花似的枯萎下去。
宝德嫁了,李祖娥仿佛连最后一丝牵挂都没有了。
她如今只觉得,自己只要还活着,就是一种牵累。
高湛不会放过她,她所在意的人,都会再度被当成控制她的筹码。
她不要。
她不要再和他有半分瓜葛。
她觉得,只有死亡,才是真正的解脱。
直到这天,她昏昏沉沉的意识里突然飘来了熟悉的声音。
“娥儿。”
“我的…我的女儿。”
颤抖的、带着哭腔。
而这个声音,她已经很久很久没听到过了。
自从她嫁入高家,做了高家妇,做了高高在上的文宣皇后…
可此时这道声音就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穿透浓雾和层层黑暗,终于又落到了她的世界里。
不再是带着距离和恭敬的那句娘娘。
是娥儿。
我的女儿。
似是有泪落在了她的脸上,凉凉的。
那熟悉的香气仿佛紧紧拥住了她破碎的灵魂,将她整个人都抱在了怀里。
她想唤,却发不出声音。
母亲。
是你吗?
李祖娥本能地伸手去抓,却什么都抓不到,只有一团空气,不要…不要只是一场梦,不要只是幻听。
她内心的思念和痛苦一点点决堤,一句句心碎脆弱的呢喃溢出来。
像小时候受了伤就依偎在父母怀里撒娇喊痛的孩童。
“娘…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