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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寒夜 “阿姊…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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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中旬,晋阳宫的冷风夹着冰雪,簌簌砸在皇城的窗棂上。
高湛这些日子异常忙碌,一心盼着能够早点处理完国事,尽快赶回去。
这日,他赴完宫宴已是后半夜,喝的醉醺醺的,被和士开亲自扶着回了寝殿。
“阿姊…朕回来了。”
他脑子里晕乎乎的,还只当回到了湛娥居,醉眼朦胧唤着李祖娥的名字,语气欢欣,可是只是得到的只有窗边掠过的风雪之声和无尽的沉默,他的声音变得低落迷茫起来,像是一个迷了路、找不到家的孩童。
“…阿姊…阿姊呢…”
和士开轻声细语地在他耳边解释着:“陛下…您这是在晋阳呢。”
高湛几乎将整个身子都靠在和士开的身上,半阖着眼眸,像是听懂了他的话,只低声喃喃着:“哦…晋阳…朕在晋阳…”
“…晋阳…下雪了…也不知道…阿姊…会不会冷?”
“朕…写了十几封信给她…她才只回两封信给朕…她一点…一点都不想朕…”
高湛将身子紧紧贴着和士开,几乎被他半扶半抱地、踉踉跄跄地往内殿走,语气里不知不觉带了些委屈巴巴的控诉,似乎褪去了帝王白日的所有深沉与冷戾,只像个深深坠入爱河、患得患失的毛头小子,缠着和士开问着:“…你说…你说…她到底爱不爱朕啊?”
和士开眸里快速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又很快扬起笑脸来安慰着。
“陛下乃一国之君,万人之上,又是这般天人之姿…天下又有哪个女子不倾心爱慕陛下、为陛下风姿所倾倒呢?”
高湛像是被哄到了,笑起来:“是么…”
可是很快,他脸上的笑意又重新凝成失落的神色:“可是…她写的信…好敷衍…连一句步落稽…都没有…而且…一共就一百二十八个字…连一个…一个想字都没有…”
“她以前…以前不是这样的…”
他委屈极了,靠着和士开嘟嘟囔囔、絮絮叨叨地控诉着:“没良心…没良心的阿姊…坏女人…她心里没有…没有朕…”
和士开只沉默搀扶着他,听他像孩子似的抱怨,眸里的幽暗之色一闪而过。
寝殿内侍候的宫人见高湛入殿,纷纷上前,欲扶住高湛的身子侍候他更衣,高湛却突然捏着和士开的手腕:“…别走。”
“阿姊…别走。”
他喃喃地又靠在和士开的肩膀上,轻轻蹭着,语气卑微。
“…别离开朕。”
“朕会对你好…”
“会对你很好…很好的…你想要什么…朕都给你…”
“别走…好不好?”
和士开只能挥手退下那些宫人,只余下两名宫人同他亲自伺候着高湛更衣。
帝王衮服勾勒着高湛那修长挺拔的身姿,他此时被两名宫人扶着,发冠散乱,眼神迷离,少了帝王的冷沉和威压之气,反而流露出那份截然不同的脆弱美感。
宫宴上的那壶酒里掺了些许鹿血,因此高湛此时不仅是觉得脑袋晕乎乎的,更是感觉下腹血气翻涌,全身发烫,燥热不堪起来,像是全身都燃起了一团不灭的火。
“…热。”
他嘟囔着去扯自己的衣襟。
而和士开低垂着眉眼,没有说话,只小心翼翼、动作轻柔地亲自去替高湛解开系扣,腰带,脱去繁复的衮服,取下发冠,那头乌发瞬间如墨般倾泻而下。
高湛微微抬起下巴,喉结滚动着又扯开自己的里衣,使得领口彻底敞开,甚至顺着肩膀滑落几分,露出精致的锁骨和结实的胸膛,而那上面已渗出一层薄薄的汗珠。
“阿姊…热。”
他粗重的呼吸声,灼热的气息拂过宫人的脸庞和耳廓,惹得身旁侍候的宫人都不禁心思荡漾,脸颊发烫起来,亦忍不住偷偷抬眸瞥向这位年轻的天子,瞥向他那俊美无铸的脸颊,赤裸的胸膛和紧实的腰腹。
而在那重重帷纱之后,一具年轻妩媚的身体正娇羞又紧张地躺在龙榻之上,等待着这位年轻帝王的临幸。
高湛浑然不觉,只突然倾身向前,竟捧着和士开的脸,一双凤眸迷离地盯着他看,眨巴着眼睛,像个急于等待肯定和认可的乖孩子:“…阿姊…我乖不乖?”
宫人在旁边不由低下头来,努力憋着笑,而和士开身子一僵,任由高湛捧着脸,眼角眉梢流露出些许无奈的笑意:“嗯…陛下乖。”
“那亲…亲一下。”
高湛巴巴地把脸凑过来就想亲,和士开吓了一跳,连忙躲开,轻轻握住他的手,放轻声音,带着诱哄和蛊惑。
“陛下…寒夜漫漫,锦衾孤寒,今夜就让马娘子侍寝,如何?”
“马娘子…”
高湛皱了皱眉:“哪个马娘子…?”
和士开道:“您曾经宠幸过、喜欢过的那个马娘子啊。”
“胡说!”
高湛甩开他的手,踉跄后退一步,眉头拧成一团结:“朕…朕才不喜欢什么马娘子、王娘子、狗屁娘子的!朕只喜欢…喜欢阿姊…”
只是他此时醉眼朦胧,口干舌燥,浑身躁动难耐。
自从他心里有了李祖娥,他始终隐忍着、压抑着自己的欲望,对那些往他身上贴的女人始终不屑一顾。
若非为了子嗣,为了做好表面上的工夫,为了得到这至高无上的权力,他根本不会碰她们。
直到后面如愿以偿得到了李祖娥,他便将所有的爱恋、欲望都倾注在了她身上,更是瞧不上其他女人了。
和李祖娥在一起的那些日子,是他身心都最舒畅、满足的时候。
可是自李祖娥有孕,他便不得不顾及她身体,只能再度把自己的欲望深深压下去,可他是天子,更是男人。
今日那盏鹿血酒点燃了高湛压抑已久的欲望,体内的□□如潮水般阵阵汹涌而来,和士开所说的“侍寝”两字更是如同在他残存不多的理智上再浇了一盆热油,把他积压已久的□□浇得更盛。
他浑身都渗出汗来,重重喘息着,身子更是如坠云端,只有种不知身在何处的飘飘然,只能任凭着和士开上前搀扶着他入了帷帐,低低地唤着阿姊别走。
欲望和理智在高湛的身体里争斗着,他的身体渴望宣泄,可是他的理智、他的脑海里却都深深刻着李祖娥的一颦一笑,眼前仿佛也浮现她朝自己温柔望来的模样。
高湛喃喃着:“阿姊…我想要阿姊…不要什么马娘子…”
只听见和士开的声音从耳边传来,像蒙了一层细纱般:“陛下…您忘了…娘娘如今怀有龙嗣,身子沉重…侍候不了您呢。娘娘也是不舍陛下长夜漫漫,如此难受,所以才叮嘱士开要安排好,让人尽心侍奉您。”
“您忘了吗?”
高湛被和士开扶着倒在龙榻上,感觉身子倒在一个极其柔软的怀抱里,像是坠入了无比柔软的云层中,身心都被裹着,鼻息间更是涌来阵阵熟悉的幽香。
他微微抬起眼眸,只见烛火幽幽之下,李祖娥正笑着凝视他。
“…阿姊。”
他心潮瞬间荡漾起来,已不知和士开在旁边还是已经退下,那双迷离的凤眸里只剩下此时此刻将他拥在怀里的女人,眸里满是温柔,痴恋和滚烫的欲望。
他的手情不自禁地抚上她的脸颊,感受着那细腻柔软的触感。
“…你来了。”
他们身子紧紧贴在一起,高湛仰着头靠在她怀里,声音委屈。
“…步落稽想你了。”
李祖娥的脸在烛火里显得有些朦胧,在高湛的视线里分成了很多个重影,令他根本瞧不真切,因此他凑得更近。
他的眼底映着她那娇羞的面容和轻轻颤动的睫毛,她那股熟悉的香气让高湛无比安心,更让他□□焚身。
“阿姊。”
高湛的手深深掐住女人的腰肢,像是要把她揉进自己的怀里,他重重喘息着,炙热的吻落在女人白嫩的肩膀上,又用手捧着她的脸,急切又渴望地寻着她的朱唇而去。
正欲吻下去时,他怀里的女人突然发出极轻的、极其娇媚的一声嘤咛。
在那熟悉幽香之下,无比陌生的感觉突然涌上高湛的心头,把他汹涌的欲望冲得一滞,混沌的脑子仿佛清明了那么一瞬。
他的动作停了下来,微微蹙眉,轻轻嗅着她身上的气味,无比熟悉…是阿姊身上的香味,可是贴近了,再细细闻时,又觉得无比陌生,脑海里突然想到了马娘子。
高湛醉眼迷离的凤眸里再次闪过一丝清明,他的身体本能促使他一把推开了怀里的女人,晶莹的汗水已经顺着他的额间流了下来,欲望在身体里如脱缰的野马般横冲直撞,他撑着身子倚在床榻,喘着粗气:“你不是她。”
他强压心里的躁动,眼尾猩红,声音渐冷:“…滚下去。”
马妙如却不惧,反而又从他身后贴了上来,那股熟悉的幽香又如同密网般细细萦绕了上来,缠得他浑身无力,呼吸困难,那股烈火如同遇上了干柴东风,又骤然燃烧起来。
“陛下…”
她的指尖像是带着火,灵活轻巧地攀着高湛的衣襟,沿着他紧绷的腹部往上探去,最后停在他的胸膛上缓缓摩挲着,下巴抵在他的耳畔,声音妩媚的像是要勾魂索命的女妖。
“您是男人,又贵为天子…如今身处晋阳宫,为国事日夜操劳,如今还要独自忍受漫漫长夜、孤枕难眠么?娘娘贤德,定会体恤心疼陛下的…陛下又何必要忍得这般辛苦?”
“妾身今夜…定会好好侍奉陛下的。”
高湛呼吸一滞,他并非圣人,男人的本能和汹涌的欲望让他立刻想把眼前的女人按在身下,可是…
…不,不行。
阿姊知道了…会生气的。
他用力捏住马妙如纤细的手腕,毫不留情地一甩,马妙如痛呼一声,身子往后一倒,整个人都从龙榻上滚了下去。
她摔在地上,单薄的衣裳紧紧贴着肌肤,勾勒着曼妙动人的曲线,肌肤白到发光,身体的春光若隐若现。
马妙如眸里流露出一丝难以置信,随即仰起脸来,双眸含泪地凝视着高湛,清冷中又带着一丝楚楚可怜。
“…陛下!”
高湛望向马妙如,眸里已有冰冷的怒意和杀机。
可是她的脸竟再度和李祖娥的面容重叠起来,高湛死死咬着牙,摇了摇头,强行压下晃荡的心神,他忍着头晕目眩的感觉,然后下了榻,狠狠一脚踩在她的手背上,站了起来,居高临下地睥睨着她。
“…谁,让你来这儿的?”
他脚下用力,仿佛要把所有求而不得的欲望都发泄在眼前这个女人身上:“又是谁——准你碰朕的?”
他头部依然眩晕的厉害,忍不住踉跄一下,扶住了床柱。
热。
难受。
在这一瞬,高湛几乎又要把这个被自己踩在脚下的女人重重拉起来抱进怀里。
马妙如被高湛踩着手,似乎能感觉到自己手骨在他的脚下碎裂,她痛得脸色发白,浑身颤抖,却不敢动弹,只紧紧俯倒在高湛脚下,断断续续解释:“陛下…是…是和大人…是和大人接妾身过来的。”
和士开。
高湛浑身冷了一瞬,突然想起了和士开刚刚说的话。
焚身的□□混着一种被算计、甚至被背叛的恼怒涌上心头,他刚想发火让人把和士开带过来,和士开的声音却在帷帐外面恭敬响起:“…陛下息怒。”
“是臣自作主张,派人接了马娘子过来。臣知道陛下对文宣皇后一往情深,只是文宣皇后如今毕竟怀有龙嗣,又远在别宫,陛下今日宫宴上饮鹿酒补身,臣实在忧心陛下龙体安康,又得知陛下此前对马娘子宠幸有加,这才私自做主,是臣该死,还请陛下责罚。”
和士开的话素来都是滴水不漏,一副一心为了高湛着想的模样。
高湛盯了帷帐外那个俯跪的身影一会儿,缓缓松了脚,坐了下来,轻轻冷笑一声:“你倒是忠心。”
和士开道:“臣不敢。只是…臣亦是男人,知道陛下心里的苦楚…”
他顿了顿:“自古天子皆是三宫六院,谁能如陛下这般痴心重情,心里从始至终只装着文宣娘娘一人。只是…臣斗胆直言,陛下如今正当盛年,若身边始终无人侍奉,强自忍耐,伤的是龙体。臣…实在不忍陛下如此自苦。”
高湛眸底的怒意被和士开这番看似恳切真挚的劝谏冲得微微一滞,他浑身躁动的□□仍在,可原本混乱昏沉的思绪却逐渐变得清明,反而让他浑身更加难受。
最终他只深深吸了一口气,声音沙哑说了两个字:“…下去。”
“那马娘子…”
和士开话还未完,高湛就拿起榻边的茶盏狠狠摔了过去,茶水四溅,杯盏发出沉闷声响后砸在地上,四分五裂。
“滚!!都滚下去!!!”
和士开和马妙如这才匆匆退出帷帐外。
高湛像是失了全身力气,仰躺到了龙榻上,那股火仍未停止,从下腹一直往上窜,他的呼吸又变得粗重起来。
“…阿姊。”
他死死咬着牙,身上汗水淋漓,最后只能又踉跄着冲出帷帐,直接拿着茶盏仰头往嘴里灌去,冰冷的茶水入喉缓解了那股难熬的躁动,却无法彻底熄灭那自身体里因酒精、思念和欲望而熊熊燃起的烈火。
他又把寝殿内的窗都打开,冷风夹着细小的雪粒瞬间灌入殿内,寒意瞬间涌上他的全身,渗进他的每一寸肌肤。
高湛仰起头来,微微闭上眼睛,舒服的轻叹了口气。
他解下那个香囊,就那样站在沉沉的夜色下,轻轻的吻在上面。
阿姊…阿姊…
他一遍遍的呢喃着,以此对抗那深入骨髓的相思。
我真想…
真想抛下这一切,回到你和孩子身边。
也不知站了多久,高湛方才重新倒在龙榻上,思绪又开始晕晕沉沉起来,窗外细密的冰雪似乎变成了连绵如丝的细雨,淅淅沥沥的雨声伴着他粗重的呼吸和呢喃。
高湛迷迷糊糊的阖着眼睛,耳畔却突然传来许多慌乱急促的脚步声,像是有很多人影在他面前走动,他急忙去寻李祖娥的身影,可是眼前却始终像是糊着一层纱纸般,无论他怎样努力,都始终瞧不真切。
“陛下!!陛下不好了!!娘娘…娘娘难产了!”
突然,内侍惊慌的声音在高湛耳边响起,如一道惊雷炸响。
高湛呼吸仿佛都停止了,大脑轰地一下炸开变得空白,他猛地坐直身体,巨大的恐慌紧紧镬住了他的心脏。
难产。
阿姊难产了。
高湛浑身是雨地赶到湛娥居,还未靠近寝殿,那股浓浓的血腥气仿佛就已经隔着殿门争先恐后地朝他涌来,恐惧如同恶鬼般疯狂啃噬着他的心脏和理智。
他疯了似的推开那些阻拦在他面前的人冲进去,推开殿门的那一瞬间,糊在眼前的纱纸像是被人骤然撕开,室内原本昏暗的光线变得格外明亮,甚至刺得他眼前都白了一瞬。
他下意识躲开那道迎面而来的强光,再转头望过去时,眼前的一切都变得清晰起来。
高湛没有看到李祖娥笑着回头望向他的模样,他只看到她紧紧闭着眼睛、躺在床上,小脸煞白、毫无血色的模样。
无数的鲜血如同开了闸的洪水般从她的身体里争先恐后地涌出,然后蜿蜒着像江河似地从床榻上蔓延开来,凝成黑紫色的一大滩,直到,流到高湛的脚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