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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须臾 这是如此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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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神色变得复杂起来。
高宝德把李难胜拉进马车里,此前脸上的沉重一扫而空,笑道:“怎样?阿兄,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李难胜坐到了高宝德身边,双手交叠地放在膝上,有些拘谨地低下头,声音细细的、轻轻的,从笠纱后面传出来,语气依旧像曾经在寺中见过时的那般克制。
“…王爷。”
高绍德有些不自然地移开视线,下意识嗯了一声:“…师太。”
高宝德看着两人之间别扭的模样,忍不住噗嗤一笑:“阿兄,你这是什么表情?怎么像是见了鬼似的?还有,叫什么师太、王爷的,我们和难胜从小可是一起玩到大的,现在当着我的面竟这般生分了?”
她边说着,边自然地掀开李难胜遮面的笠纱,露出那张小脸来。
只见李难胜仍然穿着庙里的衣服,带着尼帽,衬得整个人素净极了,就像是开在风雪里微微发着颤的一朵小花。
而她那张小脸苍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下巴尖尖的,人瞧着比从前又消瘦憔悴了许多,身子骨更是单薄的像是一阵风可以吹走,令人瞧上一眼便觉心酸。
她虽然带着淡淡的笑意,但是那双眸子却很幽静,像浸在寒潭里的玉石,凉凉的,流露出与年龄截然不符的沧桑和疲惫。
以往高绍德去妙胜寺,都只是远远一瞥,并未细看。
他心里觉得李难胜在那里过得不好,又偶尔会安慰自己至少庙里远离肮脏的权力争夺、黑暗算计,倒也清静。
现如今看到李难胜就这样坐在自己和高宝德的面前,高绍德只觉有种不真实感。
像是那些血腥和死亡从未发生过。
像是阿爷和阿兄也还活着。
像是他们都还会有…很光明很美好的未来。
高湛许她还俗了的荒缪念头在高绍德心里一闪而过,像是在嘲讽他的天真和愚蠢,黑暗很快又吞噬了高绍德的心。
他只是微微转头瞥了李难胜一眼,心里忍不住泛起酸来,又觉有些悲凉,不知是为困在寺中要青灯古佛了此余生的她,还是为锁在金笼身不由己的自己,或是为…那已经被高湛强占、沦为君王禁脔的母亲。
高绍德不敢再看那张和母亲有着相似眉眼的小脸,只又扭过脸去将视线望向马车外面,声音淡淡的,麻木冰冷,听不出多少情绪,仔细听来却又有些涩然。
“…怎么…出来了?”
高宝德似是没有感觉到高绍德的心绪变化,只亲密地挽着李难胜的手臂道:“当然是——银子的功劳啦!俗话说,有银子能使鬼推磨!我跟住持说,我明年就要嫁人了,如今又年关将至,想让难胜阿嫂回和家人、和我们聚一聚,求她通融通融。住持一开始还不肯,满口提什么清规戒律…”
她说着还绘声绘色地学起了住持板起脸,双手合十的模样,嘴里念着:“阿弥佛陀,公主殿下,出家人不宜涉足红尘…”
李难胜本来敛眉垂眸,如同一尊佛像般抿唇端坐在高宝德身边,此时见高宝德这模样说辞,紧绷的唇角不由微微勾起些许,才流露出些许少女的生气来。
高宝德继续道:“然后我就把母后给我的金叶子都塞她手里了,说,住持,这是给寺里的香油钱,您拿着给菩萨多添几盏灯。等年后本公主再给寺里添一座新的观音像,她这才肯松了口。可是她刚开始只许我们在外面待两个时辰,说晚上酉时前就得送回去。我不依,又缠着添了百两银子,好说歹说才终于说通,答应明日辰时前送她回去。”
高宝德叽叽喳喳的,就像只欢快的鸟儿,不停说着临近年关的邺城街市上有哪些好玩的、有趣的,她仍然像是以往那般天真单纯、不谙世事的小公主。
李难胜只认真的、专注地听着,微微侧头看着她,虽然没有言语,但那张脸上的笑意更深了,连带着那双眸子都有了柔软的温度,也有着说不出的感动。
换作从前,马车里都是高绍德两兄妹斗嘴吵闹的声音。
可如今的高绍德只是靠在车壁上,侧头望着窗外的风景变幻,来往人群,始终未曾言语,像是灵魂早已游离身体,不知飘到了何处,只剩下这副裹着华服的躯壳。
窗外的日色勾勒着他英气的轮廓,也模糊了他脸上的神情和眸底的情绪,可他身上的气息却是平静的。
不同于那日在杏花楼的疯癫狠戾,也不同于在王府的颓废风流,他平静到像是被人拔掉了所有的利刺,亦让人一时都有些看不穿、猜不透他的心思了。
直到高宝德问道:“阿兄,你在听吗?你怎么不说话?”
她眸里也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然后又很快扬起笑脸,凑过去挽住高绍德的手:“阿兄,我们和难胜都好不容易能出来一趟聚在一起,别板着张死人脸,高兴点嘛!”
高绍德微微垂下眼眸,望了妹妹一眼。
这段日子,他醉生梦死,放纵之下是更深的茫然和空虚,仿佛对世上一切的生死悲欢都变得麻木起来,而他也愈发不能理解…为什么…高宝德可以这么开心?
他们刚刚才祭奠了兄长,为阿兄办了法事,为什么她便能这般欢喜?
为什么她可以接受母亲委身高湛的事实?
为什么她可以当做…这一切都没有发生过的样子?
因此高绍德甚至觉得,她和母亲一样,也背叛了自己的父兄。
这种想法让他对妹妹的态度变得微妙复杂起来。
可是此时此刻,高绍德看向妹妹,才发现那双眸子里也并非全然只有轻松欢喜…他那如死寂湖水般的心仿佛也被妹妹的眼神轻轻搅动,终是轻轻弯了弯唇,语气和眼神也柔和下来:“…好,那你们想去哪儿?”
“我特意提前打听过了,东市那边过了未时可热闹了!尤其是腊月里。”
高宝德突然压低声音,凑到李难胜的耳边说了什么,李难胜脸微微一红,有些犹豫:“这…不妥吧?”
高绍德问道:“你们在说什么悄悄话?”
高宝德神秘一笑,卖了个关子:“不告诉你!待会你就知道了!”
马车缓缓驶入东市,掀开车帘,便能感觉到那股热闹气息扑面而来。
雪后初晴,金色的日光正好透过薄薄的云层洒下来,阴霾尽散,而路上的积雪被扫到两旁,露出干净的青石板路。
街市上的商铺门口此时都已挂上了红灯笼,卖年画的摊子面前围满了人,卖糖葫芦的小贩扛着草把穿梭人群之中,商贩的吆喝声和行人笑语声交织在一起,驱散了雪日的清冷和孤寂,勾勒出一副温暖的人间烟火图。
“哇!好热闹啊!”
高宝德兄妹和李难胜下了马车,只带了两三个随从跟在身后。
李难胜久居寺中,习惯了那些清冷孤寂的日子,刚开始感受到这份热闹和喧嚣时,只觉不知所措,甚至有些慌乱,便紧紧倚靠在高宝德身边,拉着她的手。
而高宝德带她轻车熟路地闪进一个绸缎店里,那是邺城最好的绸缎庄子,里面的用料都是顶好的,进出这里的都是达官贵人,宝德自然也是那儿的常客。
那儿的老板娘唤作雁娘,是个三十余岁左右的妇人,也是邺城出了名的人精。
高宝德和李难胜虽带着笠纱,看不清面容,但她一眼就瞧见了跟在她们身后的高绍德,立刻满脸堆笑地迎上前来,福身行礼,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和热情。
“哎呦!雁娘见过公主和殿下!今儿个是什么风竟把两位殿下都吹来了?外头先前好大的雪,可别冻着了!快,请楼上雅座,里面刚刚熏了上好的百合香,正暖着呢。”
她亲自引领着高宝德他们来到楼上的厢房,里面炭火果真烧得正旺,暖融融的,高宝德一进去便取下了笠纱递给莲儿,而李难胜一直都没有取下笠纱,有些拘谨地挨着高宝德落座,高绍德则坐在高宝德身侧,靠近窗边。
雁娘熟络地让人奉上热茶点心,边斟茶边笑吟吟地道:“公主殿下今天来得正巧,铺子里刚到了一批南边新贡的云锦,还有几匹蜀地的浣花锦,颜色鲜亮极了,最适合公主这样的年纪。殿下要不要看看?”
高宝德捧着脸,眼睛亮亮的:“那就都拿出来看看吧。”
她又凑到李难胜耳边说了些什么,惹得她低头笑了笑。
雁娘的视线在李难胜的身上不动声色停留了片刻,笑着应下退出去。
很快,她便领着伙计捧着一匹匹绫罗绸缎进来,在厢房内一一摊开,让高宝德和李难胜二人挑选。
高宝德让其他人都退出去,只余下她们几人和莲儿,这才让李难胜取下笠纱。
“难胜,你看这个颜色!你从前不是最爱吗?”
李难胜的目光落在那匹柔软至极的绸缎上,手指下意识想去触碰,却终究停在那儿,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又怕玷污了什么,最后还是缩了回去,低声开口。
“宝德…这不好吧?我如今…已是方外之人…穿不得这些了。”
她语气很轻,似乎有意去维持着那份属于寺庙里与红尘断绝的清冷和平静,却终是掩不住少女骨子里对世上心爱的、美好事物的喜欢和向往,而心里的失落、不甘、惆怅也不知不觉如潮水般轻轻地溢出来。
她很清楚,她如今已不再是那个李家小姐李难胜了,她是高殷的皇后,是高殷的未亡人,也是妙胜寺里的尼姑等行。
她的人生、自由、未来,甚至喜怒哀乐皆由不得自己。
她应该要用余生去哀悼那一段有名无实的婚姻。
可她终究…也只是一个十三岁的少女。
高绍德听见李难胜的话,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
虽然他神色没有什么变化,可是握着茶盏的手指却不自觉用力,他又很快收回视线轻轻抿了一口茶,喉结微微滚动着。
高宝德揽着李难胜道:“哎呀,难胜,这又不是让你穿回庙里,就这么半天,不会有事的!等你回寺了,再换回去便是了。”
她望向高绍德:“阿兄,你也来看看,这个颜色适不适合难胜?”
高绍德没有回头,只望着外面,语气淡淡的:“你们挑便是了。”
高宝德撇了撇嘴,却没有就这样放过他。
她走过去,一把把兄长从座位上薅起来,硬是拖着拽着拉到了那堆绫罗绸缎面前。
“阿兄!你看看嘛!帮难胜选一个!”
高绍德被妹妹拉着,杵在那些花花绿绿的绫罗绸缎前面,一时只觉得眼花缭乱,他微微蹙起眉,看了半晌,最后还是抵不过妹妹殷切的目光,按照自己的审美选了个石榴红。
“…那,这个。”
高宝德却笑起来,调侃道:“阿兄!你这什么眼光啊!这么艳的颜色,你是想把难胜打扮成新娘子不成?”
她口无遮拦的,李难胜的神色不禁僵了一下,高绍德被她噎得耳根子微红,但还是耐着性子又仔细看了一圈,最后指了一匹宝蓝色的缎子:“那这个…总行了吧?”
“老气!”高宝德吐槽。
高绍德眉头皱得更厉害了,不耐烦道:“高宝德!是你非拉着让我选的,现在我选了你又挑三拣四的不满意,我又不懂这些…你们…你们自己挑好了!”
高宝德也不恼,只笑着凑过去打趣他。
“阿兄,我和难胜这是在提前锻炼你呢,你瞧瞧你,这审美,这脾气,啧啧,若日后娶了亲,王妃嫂嫂让你陪着逛街游玩,你也这般耐不住性子,那可怎么好?”
“闭嘴!”
高绍德被她说得羞恼起来,板着脸狠狠瞪了妹妹一眼,装作一副凶巴巴的模样,耳根和脸却都烧了起来。
“胡说八道什么!什么王妃不王妃的!你快点挑!我看这样挑下去,等到太阳下山了你们都还没选好!”
高宝德笑得更厉害了:“哎呀呀,阿兄!你怎么脸这么红?难胜你快看,阿兄他脸红了!他耳朵都红透了!”
“高宝德!你皮痒了是不是?”
高绍德恼羞成怒,伸手就要去揪妹妹的耳朵,高宝德却往李难胜身后躲去,探出半个脑袋继续火上浇油。
“难胜你看你看!他还要打人呢!以后谁家姑娘嫁给他,可有的受咯!”
李难胜抿着唇直笑,高绍德脸上烧得更厉害了,索性一甩袖子转身就要走:“你们挑!本王出去透透气!”
高宝德这才连忙拉住他:“好了,阿兄,我不闹你便是了!”
她精心挑了好些料子,最后挑了件月白色的让雁娘加紧裁了做外裳,其他的则是给李难胜做里衣和中衣。
最后,她把李难胜拉进里间,竟从里面神神秘秘拿出顶假髻,编成了邺城最时兴的发髻样式,上面还簪着漂亮的珠花,献宝似地捧到李难胜面前,眼睛亮亮的。
“难胜你看!我特意让莲儿找人做的!好不好看?”
李难胜怔在那儿,惊诧地望着高宝德手里的假髻,还未回过神来,眼里就已经涌上了泪花。
“这是…”
高宝德让李难胜坐在妆台前,她站在李难胜的身后,双手扶在她瘦弱的肩膀上,望着铜镜里那个穿着僧袍、带着尼帽的身影,眸里也蒙上一层水光:“难胜…”
“今日就做一回你自己,好不好。”
李难胜看着自己头上的尼帽被高宝德轻轻取下,露出光溜溜的头皮,眼里的泪又往下砸了一颗,仿佛又看到了当初满头青丝是如何被剔去,落了一地。
直到那顶假髻被戴在她头上,覆住那丑陋的头皮。
她神色有些恍惚,紧紧盯着铜镜里的自己,似乎是看到了自己从前的影子,晶莹的泪水凝在眼眶里,都舍不得眨眼睛。
然后,她脱去僧袍,换上新衣裳,涂上口脂,从前的那个李难胜便回来了。
李难胜缓缓伸出手,碰了碰铜镜里的那个影子,既觉熟悉,又觉陌生。
高宝德站在她身后,微微笑着,声音也有些哽咽:“…好看。”
“就是…瘦了。”
李难胜笑了笑,很快收敛了情绪,转过头来望着她:“宝德…谢谢你。”
她随高宝德出了里间时,高绍德正百无聊赖靠在窗边,听到脚步声,他才转过身来:“高宝德,你们在搞什么——”
他后面的话停住了,目光落在李难胜身上,一时没反应过来。
那一瞬间,其实高绍德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自己的心情。
是惊艳,还是酸楚难过?
他想…也许是自己已经习惯看李难胜穿着僧袍的模样了。
又或者是,此刻在李难胜身上,突然看到了母亲的影子。
这才是她本来的样子,而不是那个裹在灰扑扑僧袍下的影子。
他本是从小和李难胜一起长大,是看着她长大的,可是此刻为什么…
为什么他却不敢直视她的脸?
可高绍德又没有挪开自己的视线。
他的目光从李难胜的脸上不知不觉地往上移,扫过她乌黑如云的发髻,最后停在了那两朵像蝴蝶一样轻轻颤动的珠花上。
不知为何,那一直被他带在身上,藏在胸口的那支玉兰簪子像是无端端发起烫来,烫得他不知所措。
高宝德的手指在兄长眼前晃了晃,声音里带着揶揄的笑意:“阿兄?你这是——看呆了?”
“难胜好看吧?”
高绍德这才回过神,他佯装平静地移开视线,把轩窗推得更开些,冷风呼呼地灌进来,扑在他有些发烫的脸颊上,也浇在了他那种莫名其妙的情绪上。
“走吧。”
他没有说好看,也没说不好看,只匆匆转身,抬腿就走,像是躲避什么似的,却被高宝德伸手拦住。
“阿兄——”
她盯着高绍德,故意懒洋洋拖长了音调唤他,像小狐狸似地露出狡黠的笑意:“你又在脸红什么?”
“谁脸红了?!”
高绍德像踩了尾巴的猫:“高宝德,你别胡说八道!你走不走?”
他绕开妹妹,几乎是同手同脚地往楼下走:“你们快点!!”
高绍德一口气跑出绸缎庄子,把高宝德的笑声远远甩在身后,坐进了马车里,这才发现自己的额间竟已泌出细细的汗珠。
他深吸了好几口气才逐渐平复自己有些紊乱的呼吸,却又不自觉从怀里掏出那支玉簪来。
他的视线落在玉簪上,脑海里却缓缓浮现刚刚映入自己眼帘的那方乌黑云鬓。
高绍德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用力摩挲着簪上那朵将开未开的花苞上,像是在隐忍、压抑和挣扎着什么。
直到他视线的余光瞥到高宝德和李难胜两人从庄子里出来,他像是被什么烫到似地,已迅速将簪子重新放回到怀里,又有些心虚地撇过脸去,像是根本没看到她们。
直到高宝德掀开车帘:“好啊阿兄!你竟躲懒!快出来!”
高绍德本不想去,但最后还是下了马车,高宝德没有再调侃他,她的注意力早已经从他身上转移到了这热闹繁盛的街市上,整个人就像是出了笼的鸟儿,脸上满是快活兴奋的神色。
她和李难胜就像是亲生姐妹般,手挽着手穿过邺城最繁华的市井。
她们就像两个普通的贵族小姐偷偷溜出闺阁,手里拎着各色糕点美食,因那喷火的长龙惊叹鼓掌,被艺人手里杂耍的猴子逗得前仰后合,挤到人群里听人绘声绘色地说书。
而高绍德就默默跟在后面,像个影子一样陪着她们,守着她们。
他的视线总是会不受控制地从李难胜的身上飘过,看她身上穿着的那袭鹅黄色的衣裙,鲜艳明媚的和从前判若两人,看那白色镶着毛绒绒滚边的披风如何兜着她那乌黑的发髻,只露出那微微颤动的珠花来,看她仰起脸来望着邺城灯火时,眼里落下的、如星光璀璨般的光。
他看着只觉眼眶有些发热,又将那股泪意狠狠压了下去。
这是如此珍贵的时光。
珍贵的…简直像是偷来的。
从今往后…可能也不会再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