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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卦命 “如果那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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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姊!!”
高湛扑到李祖娥的榻前,想去握住她的手,却直接穿透了她的掌心,像是穿过一缕留不住的青烟。
阿姊…阿姊…
他又去触碰李祖娥的身体,可是她的身体就在他再次伸手的那一瞬间,如茫茫白雾般消散了,连同那个腹中的生命。
“阿姊!你去哪…你去哪!!”
高湛嘶吼着,极致的恐惧吞噬了一切,他站起来踉跄着想要把那一团越来越模糊、越来越透明的虚影拢进怀里,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她的一切在自己的面前消散。
不——
别走!!
他只觉世界天崩地裂,碎成无数尖利的碎片朝他的心头刺来,锥心的痛楚从心头蔓延到四肢百骸。
“阿姊——!!”
直到那声撕心裂肺的呼唤终于如巨锤般狠狠砸碎可怕的黑暗,高湛猛地睁开眼睛,才发现那扭曲血腥的世界已悄无声息地再度拼凑成为现如今看似富贵安稳的生活。
殿内的烛火静静燃着,光线是恰到好处的柔和,暖香氤氲,重重殿门隔绝了窗外的黑暗和呼啸的风雪。
高湛从床榻上坐直身体,双眼发直,粗重的喘息声混着声声“阿姊…”的呢喃在这冷寂的深夜里尤为清晰,冷汗已经渗透寝衣,亦顺着他的额间不停地往下流,胸口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似的,连喘气都变得困难。
是梦…是梦吗?
他在哪儿?
阿姊…
帷帐外立刻察觉到君王异动,传来宫人小心翼翼地询问声。
高湛没有理会,他的心神仍然深深沉浸在这样一场可怕的噩梦里,沉浸在那如洪水般汹涌而出的鲜血里,在那个一触即散的幻影里,也系在远在别宫、怀着他孩子的女人身上。
他急于见她,急于…
急于紧紧地把她抱在怀里,急于确认这一切…这一切都不是真的。
对。
回去。
回他们的湛娥居去。
高湛径直下了榻,酒醉和噩梦的后劲使他头昏脑胀,踩在地毯上尚且脚步虚浮,却难掩语气中的急切与不安:“来人!快——快备马!朕要马上回邺城!!”
宫人们被吓了一跳,不知所措,高湛已掀开帷帐,见宫人们皆呆立不动,顿时厉声喝道:“都聋了吗?!!!”
他几乎是衣裳不整地往外殿走,一心只想以最快的速度赶回湛娥居,哪怕白天的密报上详细汇报了李祖娥的一举一动,说着一切都好,可他还是放心不下。
而和士开这些日子都是按照高湛旨意宿在外殿,此时见内殿传出声响,也立刻被惊醒,披衣而来。
“陛下…怎么了?”
和士开连忙疾步上前扶住高湛,观察着他的神色,尽量放柔声音:“可是…做噩梦了?”
他跟着高湛这么多年,见过他狠戾的模样、痛苦的模样…但是像这般手足无措、慌乱惶恐的样子,还是第一回。
听到和士开的声音,高湛似乎才从梦魇的惊惧中回过神来,慌乱无主的心神里多了两分理智,他用力抓住和士开的手,语气里也带上了些许不自觉的依赖和惊惶。
“士开…朕梦见阿姊…梦见阿姊难产了…浑身是血躺在那儿…朕…朕不放心…朕不放心…朕要回湛娥居…”
他说罢便要往殿外走,不管不顾地吩咐道:“快去备马!!”
和士开见高湛这般,连忙追上去,竟纵身挡在他面前,语气急促,言辞恳切地劝道:“陛下!陛下冷静!!您听臣说!这外头如今天还没亮,又风雪交加的,您这样回去…万一…万一出了个好歹…您让臣怎么办?让这大齐的江山社稷和年幼的太子殿下怎么办?”
高湛却只深深沉浸在那个噩梦里,沉浸在可能会失去李祖娥的恐惧中,几乎失了理智,脑子里只剩下要立刻赶回去这一个念头,声音沙哑:“你让开!朕管不了这么多了!”
“陛下!!”
和士开紧紧拉着他的手:“别宫那边每隔两个时辰便会有飞书一封,两个时辰前别宫那边才传了书信过来,说娘娘正睡得安稳…对了,还有徐太医…徐太医今日不是也诊了娘娘凤体康健,脉象平稳吗?更何况妇人若是早产或难产,定有前兆,徐太医素来医术精湛,岂会不知?”
高湛闻言,这才脚步一顿。
和士开见他神色怔怔然又执拗,但是态度却像是有所松动,内心方才暗暗松了口气,连忙顺势扶着他的身子坐到榻边,又接过一旁宫人奉的热茶,递上前去。
“陛下,臣知道您如今牵挂着娘娘和小殿下,可是您也得顾及自己的身子啊…您若是…若是实在不放心,臣即刻安排人快马加鞭去问,可您乃万金之躯,实在不能轻易涉险啊!若是您病了倒了…娘娘该多着急?”
和士开坐在高湛身侧,苦口婆心劝说安抚了他一大通,立刻派人快马加鞭前去别宫确认情况,又让人把两个时辰前的密信拿给他亲自过目,高湛把那封密信看了一遍又一遍,情绪似乎才渐渐平稳下来。
他摩挲着信件上的“安好”二字沉默不语,神色依然阴郁不安。
和士开瞥着高湛阴沉疲惫的脸色,小心翼翼斟酌着措辞。
“陛下,臣记得…朝中有位精通周易和占筮的赵辅和赵大人,于卜算之道,颇有神验。当年高祖皇帝崩于晋阳,择陵地时遇革卦,众人皆云凶,唯独赵大人断言革卦于天下皆凶,唯王家用之大吉,后来果真应验。近年他也多次为后宫生育男女及生产时日占卜,多能应验。”
他顿了顿,观察着高湛神色,继续道:“陛下若实在放心不下,不如…宣他立刻前来为娘娘和腹中的小殿下卜上一卦?一来可定生产时日,早做筹备;二来,若卦象大吉,陛下也可安心,若…卦象有什么需要注意之处,也好提前防范,总好过陛下这般日夜悬心不安。”
“赵辅和?”
高湛微微蹙眉,他对这人虽没多大印象,但也隐隐听得他的名声,尤其是知晓他当年为高澄择陵卜卦一事。
卜卦?
他在内心犹豫着,也觉得和士开说得确实有理。
若他此时从晋阳赶回,快马加鞭也需一天一夜,如今这暴雪天气,更加难测,若真出了事…阿姊和孩子怎么办?
可若什么也不做,只干等着湛娥居传来的飞信,他又实在无法安心。
高湛思忖片刻,便应允了和士开的想法,宣了赵辅和前来,而天还刚刚亮,赵辅和便已入宫随内侍觐见了。
室内空气依然紧绷压抑,高湛倚在榻上,撑着脸,神色倦怠,却无半分睡意,只沉默摩挲着腰间已经有些陈旧的香囊。
见赵辅和入殿,他微微抬眸,目光锐利地落在他身上,只是阴鸷冷沉的神色里亦隐隐流露几分期待。
赵辅和年过半百,两鬓已有些斑白,然而身姿颀长消瘦,举止从容,神色镇定自若地行礼拜见高湛。
和士开侍坐在高湛身侧,说了来意。
赵辅和只恭敬承旨,凝息秉神为李祖娥母子卜卦,高湛神色紧绷,一言不发,只紧紧盯着他的动作。
直到赵辅和道出一个“恭喜陛下,此卦乃大吉,母子平安之兆”,高湛那双阴沉沉的凤眸方才腾起亮色,紧绷的神色骤然松弛,眉眼处的阴郁不安亦散去不少。
他忙不迭追问道:“真的?那是男是女可卜得出?准确的生产日子可算得出?”
赵辅和微微掐算后,眸里闪过一丝凝重,但并未在高湛面前表露半分,只是语气里多了几分斟酌和谨慎。
“回陛下,按卦象显示,娘娘腹中所怀…乃是一位小公主。”
说罢,赵辅和顿了顿,微微抬眸瞥了一眼高湛的神色,似是担心他不喜,连忙补充开口。
“然而此女命格贵不可言,日后必能大富大贵,福泽绵长。”
未料眼前这位年轻的君王只是微微一怔,眉眼处的阴冷如冰雪般彻底消融,唇角忍不住上扬:“哦?是个女儿?”
高湛想到李祖娥平日里面对高宝德时的宠溺疼爱,不禁想着若是他们的女儿出生,定然也是如珠玉般可爱漂亮,不,定比那高宝德还要漂亮,而阿姊…阿姊那般喜欢女儿,定然也会待他们的女儿如珠似宝。
如果是个皇子…少不得要卷入黑暗残酷的权谋争夺中。
阿姊舍不得,他也舍不得。
何况,儿子是男的,高湛想到以后有别的男人要来分走阿姊的注意力和宠爱,心里就吃味,就不痛快。
他只希望阿姊属于自己,不想和任何人分享,哪怕是自己和阿姊的亲儿子,也不行。
而女儿…女儿就不同了,她既可以远离权力中心,又将成为他和阿姊之间最纯粹、最无法切割和斩断的羁绊。
高湛越想越高兴,那双凤眸里的温柔几乎要满溢出来,语气里带着纯粹的欢喜。
“女儿好,女儿贴心又乖巧,朕喜欢,阿姊也定然喜欢。”
他笑着喃喃道:“若是女儿…朕定要把她宠到天上去。”
他几乎是迫不及待要见到那个融入了自己和阿姊共同骨血的小生命了,因此又急切问道:“那生产的日子呢?何时?赵爱卿,你快帮朕再算算,朕能不能赶回去?”
赵辅和缓缓道:“陛下,卦象显示,生产日期…恐在腊月之末,除夕之前。”
“除夕前?”
高湛一怔,眉头微蹙,神色又紧绷起来:“徐之才说不是还有一月余,要到年后吗?怎会提前怎么多?”
“陛下,卦象如此。不过娘娘凤体康健,龙胎安稳,略有提前亦是常事,且腊月末亦是足月,陛下不必过虑。”
高湛不放心,又盯着赵辅和问了一遍:“真是大吉?”
赵辅和语气平稳,俯地而礼:“恭喜陛下,确是大吉。”
正巧这时,湛娥居飞信传来,高湛急忙接过密信,看完得知李祖娥一切安好后,那因血腥噩梦笼罩在心里阴霾方才一扫而空,又因赵辅和的卜卦而内心安定了不少,也对李祖娥腹中的女儿更加期待,忍不住放声大笑起来。
“好,好,好!!”
他竟亲自上前,扶赵辅和站起:“赵爱卿,若阿姊真顺利平安地为朕诞下小公主,朕——定会重重赏你!”
晋阳宫的高湛因赵辅和大吉的卦象而欣喜万分,满心满眼都是即将为人父的喜悦,边加快晋阳的行程边让和士开去替自己“搜刮”天下有趣的玩具珍宝。
而高宝德和尉世辩婚期确定的消息自然也顺着这场风雪传到了边关。
斛律世雄虽远在边关,却始终留意着邺城的消息。
贺兰拔其实早就第一时间通过莲儿那边知晓了高宝德和尉世辩的事,但是怕斛律世雄知道后冲动,一直也没敢告诉他。
然后,段德举也通过某些途径知道了,但是他也没敢说,反而让人把这些风声瞒得紧紧的。
而自从那日高宝德随尉世辩回邺城后,斛律世雄性情似乎变得阴郁了许多,曾经那个在晋阳嚣张桀骜到不可一世的小霸王,如今竟变得寡言冷沉了起来。
战场上更是带着一股不要命的劲儿,身上新伤加旧伤却一声不吭。
只是段德举瞧着这个好兄弟有时候深夜独自坐在营地看着月亮失魂落魄的样子,心里不免也多了两分同情和唏嘘。
那日他搂着斛律世雄的肩膀,试探性地在他耳边问。
“世雄,如果有一天,公主真要和那个尉世辩成婚了?你…会如何?”
段德举以为斛律世雄听完就会和以前一样暴怒,却没想到他反应竟异常的平静,可这份平静背后又令人捉摸不透的诡异。
斛律世雄仰头饮了一口烈酒,望着高高在上的月亮,沉默了很久。
他突然开口,语气幽幽的。
“…你说,如果那个姓尉的死了,陛下会不会成全我和宝德?”
段德举被他这话吓了一大跳,差点跳起来捂住他的嘴:“你疯了!这话也能胡说的!!你想做什么?!!”
斛律世雄扭过头笑了,眉眼处流露出熟悉的桀骜之色。
“段德举!你个没种的怂货!你怕什么?老子又不是让你去杀人。”
他冷哼一声,把匕首猛地插进雪地里,他声音里带着浓浓的不甘心。
“尉家,尉家算什么?尉世辩,哼,他又算什么东西?”
他话虽这样说,却知道正是因为尉家不算什么,高湛才选了尉家做姻亲,选了那个尉世辩做驸马。
可是,凭什么?
宝德根本不喜欢他。
宝德是喜欢自己的。
不然…她不会在晋阳的时候,就接受自己的海东青。
也不会一次次和自己斗嘴,不会来送自己,更不会…
不会亲自己。
斛律世雄不禁又想起了高宝德那个吻,那个炙热的、滚烫的、印在自己唇边的吻,还有那晚的星光和萤火。
耳根和脸颊在发烫,心里也在发烫。
而那股想要杀了尉世辩的冲动愈发强烈。
若是那个尉世辩死了…
宝德就不会被高湛逼着嫁给她不喜欢的人。
那个呆子,呆头呆脑的,哪里配得上她。
那个尉世辩若是敢娶宝德…
斛律世雄眸里闪过一丝狠厉和不屑,手缓缓握住匕首又深深插进雪里,那他就敢让尉世辩去阴间做个鬼驸马!!
段德举望着斛律世雄那咬牙切齿的模样,阴恻恻的表情,又感受到他身上汹涌而起的杀意,不由都有点瘆得慌,咽了咽口水。
“世雄,你可别冲动啊。冲动是魔鬼…天涯何处无芳草啊。”
斛律世雄缓缓站起来,噙着一丝冷冷的笑:“放心,我不冲动。”
呃…
段德举后背发凉,他怎么有点不信呢。
正在这时,贺兰拔骑马匆匆而来,下马后神色肃重地附在他耳边低语了两句,斛律世雄挑了挑眉,眸里却流露出一丝凝重,他把手里的酒壶丢给段德举,翻身上马,姿态慵懒风流。
“走了。”
段德举心头却涌来一阵不妙,连忙站起来问道:“世雄,这么晚了你去哪啊?贺兰,出什么事了?”
“不用你管。”
斛律世雄只是微微侧头看了他一眼,月色下看不清神情,纵马便从雪里狂奔而去,远远的,只瞧见那袭火红色披风在冷风里翻飞,就像猎猎飞扬的一面旗帜,又像是泼到了眼前的、殷红的血。
段德举抓住贺兰拔缰绳,不安追问:“怎么回事?他去哪?是知道公主的事情了还是…出什么其他事了??”
贺兰拔被他扯着缰绳,欲言又止,终是摇摇头,含含糊糊开口:“没事,只是…只是有点要事。”
“…何事?”
段德举表面虽然大大咧咧,实则心思十分细腻,他紧紧盯着贺兰拔的神情,眸里满是疑问和警惕。
贺兰拔露出为难神色:“这…小将军别问了,属下…属下也不清楚。”
他并未多说,只纵马转身追去,只留下段德举一人:“喂!”
贺兰拔很快就追上了斛律世雄,紧紧跟在他身后,而斛律世雄纵马来到贺兰拔所说的地方,那是一块密林深处,离营地不算太远。
此时四周树木皆是光秃秃的,月色照在积雪之上,莹白一片,寂静到只能听到风声呼啸掠过耳旁的声音。
只见密林深处,有道人影正同幽灵般坐在马背上。
仿佛和天地间的阴影融为一体。
只有一个人?
斛律世雄和贺兰拔二人勒住缰绳,放慢速度,他带着戒备和警惕扫视了四周,发现真的只有一个人。
是谁?
斛律世雄缓缓驱马靠近,手却不动声色按在了刀柄上,像只蓄势待发的猛兽。
只见那人背对着月光,一袭玄色黑袍将全身裹得严严实实,兜帽压得极低,几乎遮住了他的大半张脸,只隐约露出一点下颌的轮廓。
斛律世雄看不真切,只隐隐觉得有些熟悉。
“…阁下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