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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 3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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湾流G650的引擎轰鸣声在狭小的机舱内形成一种奇异的白噪音。我紧握着楚屿的手,透过舷窗看着下方大西洋翻滚的深蓝色海浪。前往N市的航程已经过半,楚屿吃了药后正在浅眠,长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两道阴影。
顾宇从前舱走过来,递给我一杯热茶:"还有四小时到达。"
我点点头表示感谢,目光不自觉地落在楚屿身上。三天前医生勉强同意这次转院,条件是全程配备医疗团队。现在飞机上除了我们三人,还有两位医生和一名护士,以及各种应急医疗设备。
"他昨晚几乎没睡。"我轻声说,拇指轻轻摩挲着楚屿的手腕内侧,那里能感受到微弱但稳定的脉搏,"疼得厉害,但不想让我知道。"
顾宇沉默地坐在对面座位上,目光复杂地看着楚屿消瘦的脸庞。自从血缘关系揭晓,顾宇对楚屿的态度发生了微妙变化——不再是最初的敬畏或后来的愧疚,而是一种家人间的亲近与担忧。
"他会好起来的。"顾宇突然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固执的坚定,"周家那边联系上了一个有名的医学教授,专攻肝癌靶向治疗。"
我勉强扯了扯嘴角,没有回答。这两周来我已经听了太多类似的"好消息"——M国的免疫疗法、R国的靶向药、N国的细胞治疗...希望如同泡沫,一个接一个出现又破灭。而楚屿的肝功能持续恶化,肿瘤标记物不降反升,而疼痛越来越难以控制。
"我去看看医疗准备。"顾宇似乎察觉到我的情绪,识趣地离开了,给我留下一个安静的空间。
机舱里只剩下我和熟睡中的楚屿。我小心地调整他头下的枕头,指尖轻轻拂过他因为消瘦而凹陷的脸颊。这半个月来他瘦了太多,曾经棱角分明的下颌线现在显得过于锋利,眼下是挥之不去的青黑。
"是不是没之前好看,不喜欢了?"楚屿突然开口打趣道,声音因睡意而沙哑。
我收回手:"吵醒你了?"
他微微摇头,艰难地撑起身子:"做了个梦...梦见我们在威尼斯,你非要吃那家有名的冰淇淋,结果掉河里了。"
"我才不会为冰淇淋跳河。"我帮他调整靠背,手指触到他突出的脊椎骨,心头一紧。
楚屿轻笑,随即变成一阵压抑的咳嗽。他抓起手帕捂住嘴,但那一瞬间我还是看到了鲜红的血迹。我的胃部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但表面上仍保持着平静。
"要喝水吗?"
楚屿摇头,望向窗外:"到哪了?"
"刚过爱尔兰。"我看了看导航图,"很快就能看到格陵兰了。"
他出神地望着窗外的云海,阳光透过舙窗洒在他脸上,勾勒出一道近乎透明的轮廓。有那么一瞬间,我错觉他会就这样融化在光线里。
"阿玄,"他突然说,"如果治疗不顺利..."
"会顺利的。"我生硬地打断他。
楚屿转过头,黑曜石般的眼睛直视着我:"听我说完。如果...我是说如果...我们想去巴黎和威尼斯的约定可能..."
一阵刺耳的警报声突然打断了他的话。医疗监测设备发出尖锐的蜂鸣,楚屿的身体猛地痉挛了一下,随即痛苦地蜷缩起来。
"楚屿!"
主诊医生和护士立刻冲了过来。"肝破裂出血!准备输血!"医生迅速检查后喊道,"通知机长,我们需要紧急降落!"
顾宇从前舱飞奔而来:"最近的机场是冰岛雷克雅未克!但天气状况不佳..."
"就那里!"我吼道,同时紧紧抓住楚屿的手。他的脸色已经变成可怕的灰白,冷汗浸透了病号服,但神志依然清醒。
"没事...的..."他艰难地挤出几个字,手指无力地勾着我的。
飞机开始急速下降,我的耳膜因气压变化而刺痛。医生和护士围着楚屿建立静脉通道,输血袋高高挂起,但鲜血仍然不断从他嘴角溢出。
"坚持住..."我的声音支离破碎,握着他的手贴在额头,"求你..."
雷克雅未克机场被雨雾笼罩,能见度极低。当飞机剧烈颠簸着着陆时,楚屿已经陷入半昏迷状态。舱门一开,冰岛的急救人员就冲了进来,迅速将他转移到等候的救护车上。
"家属跟车!"护士用带口音的英语喊道。
我和顾宇迅速挤进救护车后部。冰岛的景色在车窗外飞速后退——灰蒙蒙的天空,黑色的火山岩,远处积雪的山峰。一切都笼罩在冰冷的雨雾中,如同我此刻的心情。
"血压70/40,心率140!"急救医生紧张地报告。
楚屿被迅速推进雷克雅未克国立医院的急诊室,我和顾宇被拦在门外。走廊上的时钟滴答作响,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每一声都像是审判钟声的回响。
顾宇递给我一杯自动贩卖机的咖啡,我机械地接过,却想不起该怎么喝。咖啡的热气在冰冷的空气中凝结成白雾,又慢慢消散。
"他会挺过来的。"顾宇低声说,更像是在说服自己,"他那么坚强..."
我盯着急诊室门上的红灯,突然说:"他昨晚写了一份遗嘱。"
顾宇震惊地看着我。
"不是正式的...就写在酒店便签上。"我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纸杯,"把新岸股份留给我,孤儿院交给顾宇,还有一些私人收藏捐给博物馆..."我的声音哽住了,"他以为我睡着了。"
顾宇的眼眶红了:"表哥他..."
急诊室的门突然打开,一位金发医生走出来:"患者暂时稳定了,但肝脏出血严重,需要进一步介入治疗。你们是他的...?"
"爱人。"我脱口而出,然后因为这个突然冒出的词而愣住了。
医生似乎对此并不惊讶:"他现在清醒着,可以短暂见客。但别太久。"
楚屿被安置在ICU的一个单间里,身上插满了各种管子和导线。看到我们进来,他虚弱地笑了笑,苍白的嘴唇上还留着血迹。
"冰岛...不在计划内啊..."他的声音轻得像羽毛。
我在床边跪下,小心地避开各种管线握住他的手:"你吓死我了。"
"抱歉..."他的拇指轻轻擦过我的指节,"刚才...说到哪了?"
"巴黎和威尼斯。"我站在床尾,强作轻松地说,"等你好起来,我们一起去。"
楚屿的目光转向窗外。雨不知何时停了,云层间透出一缕金色的阳光:"现在几点?"
"下午四点。"我看了看表。
"极光季..."楚屿轻声说,"如果晚上放晴...应该能看到。"
医生明确表示楚屿至少需要观察48小时,任何外出都是不可能的。但当夜幕降临,护士来查房时,楚屿的情况奇迹般地稳定了一些。
"指标比预期好。"医生困惑地看着化验单,"出血止住了,肝功能指标略有改善。"
我抓住这一线希望:"他能转去M国了吗?"
"至少再观察一天。"医生摇头,"但..."他犹豫了一下,"如果患者精神状态良好,短暂外出是可以考虑的。不要超过一小时。"
当我把这个消息告诉楚屿时,他的眼睛亮了起来:"极光..."
"可是你的身体—"
"阿玄,"他打断我,声音虚弱却坚定,"我们去看极光。"
顾宇不知从哪里弄来一辆改装过的轮椅和全套便携式医疗设备。晚上九点,在医生勉强同意下,我们小心翼翼地将楚屿转移到轮椅上,给他裹上厚厚的毛毯,带着氧气瓶和急救药物离开了医院。
雷克雅未克郊外的黑沙滩空无一人。十月的冰岛已经相当寒冷,但今晚奇迹般地晴朗无风。夜空如墨,繁星点点,远处海浪拍打黑色玄武岩的声音如同大自然的低语。
顾宇帮我把楚屿的轮椅推到一块平坦的岩石旁,然后识趣地退到远处车边,一个人欣赏夜空,给我们留出私人空间。
"冷吗?"我蹲在楚屿身边,检查他的氧气面罩和输液管。
他摇摇头,目光投向浩瀚的星空:"看。"
起初什么也没有。然后,天边隐约出现一抹淡绿色的光带,如同被风吹动的薄纱,在夜空中轻轻摇曳。渐渐地,那光芒越来越强,从淡绿变成明亮的黄绿,最后化作绚丽的紫红色,在头顶的天空中舞动。
"极光..."楚屿轻声说,眼中映着流动的色彩。
我跪在他面前,双手捧着他冰凉的手指。在这世界尽头的黑夜中,在极光变幻的光芒下,时间仿佛静止了。
"阿玄,"楚屿突然说,"有件事我一直想做。"
他艰难地从毛毯下伸出手,摸索着解开病号服最上面的两颗纽扣。我以为他不舒服,赶紧帮忙,却见他从脖子上取下一条细细的银链——上面挂着一枚精致的祖母绿袖扣,那是我十六岁生日时父亲送的礼物,后来遗失了。
"你怎么会找到?"
"春季旅行那晚...你落在酒店。"楚屿的手指颤抖着解开链扣,"本来想第二天还你,结果..."他苦笑一下,"再没机会。"
极光在我们头顶流转,将祖母绿宝石映照得熠熠生辉。楚屿深吸一口气,突然做了一个让我心脏停跳的动作——他试图从轮椅上站起来。
"你干什么!"我慌忙扶住他。
"帮我..."他虚弱但固执地借助我的力量站起身,然后,在极光飞舞的夜空下,在黑色火山岩的见证中,缓缓单膝跪地。
"阿玄,"他的声音因虚弱而颤抖,却字字清晰,"你愿意...和我结为伴侣吗?"
泪水瞬间模糊了我的视线。我跪下来与他平视,捧住他苍白的脸:"你不需要这样..."
"需要。"他固执地说,"六年前我们错过太多...这一次,我想光明正大地叫你'我的爱人'。"
极光在此时达到顶峰,绚丽的色彩如瀑布般倾泻而下,将我们笼罩在一片梦幻的光芒中。我颤抖着解下左手腕上的红绳手链——六年来从未取下过的那条,与楚屿腕上的一模一样。
"没有戒指..."我哽咽着将红绳系在秦墨的手腕上,然后接过那枚祖母绿袖扣,"就用这个代替吧。"
楚屿微笑着让我为他戴上袖扣,然后轻轻将额头抵在我的额头上:"现在,你可以吻新郎了。"
我们的唇在极光下相触,冰冷而颤抖,却比任何誓言都更加永恒。远处,楚屿靠在车边,抬手擦了擦眼睛。
回到医院已是深夜。楚屿疲惫不堪但神色平静,甚至各项指标都比出发前稳定了些。护士惊讶地说这是"极光疗法"吗,我们相视一笑。
当病房终于安静下来,只剩下我们两人时,楚屿握着我的手轻声说:"谢谢。"
"为了什么?"
"为了...今天的一切。"他的目光温柔地流连在我的脸上,"为了能再次和你相见。"
我俯身亲吻他的额头:"睡吧,亲爱的。"
楚屿微笑着闭上眼睛,极光的余晖似乎还停留在他苍白的脸上。窗外,冰岛的夜空又开始飘雪,而我的心却前所未有地平静。
无论明天如何,无论巴黎和威尼斯的约定能否实现,今夜在极光下的誓言已经足够。因为有些爱,一生一次就抵得过永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