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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 3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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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间的疗养院被晨雾笼罩,如同一幅未干的水彩画。我坐在楚屿床边,看着他沉睡中越发消瘦的脸庞。三个月了,从冰岛到苏黎世,从靶向治疗到实验性基因编辑,每一次希望都像晨雾般在阳光下消散。
窗外的雪山反射着刺眼的光,我拉上纱帘,房间顿时陷入柔和的昏暗。床头柜上放着楚屿的日记本——那本我一个月前无意中发现的棕色皮面笔记本,里面写满了他不敢对我说的怯懦与爱。
"阿...玄..."
微弱的呼唤让我立刻凑上前。楚屿的眼睛睁开了,比往日清明许多,甚至有一丝奇异的光彩。我的心猛地一沉——这明显不是好转的迹象,而大概率是回光返照。
"我在。"我握住他骨节分明的手,指腹轻轻摩挲着突出的腕骨。
楚屿的目光转向床头柜:"日记...给我..."
我递给他那本棕色笔记本和钢笔。他的手颤抖得厉害,我想帮他,但他依然坚持自己翻开空白的一页,缓慢而艰难地写下:
「就算变成灵魂也会陪伴你走下去。」
字迹歪歪扭扭,却力透纸背。写完后,他仿佛用尽了全部力气,钢笔从指间滑落,在实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别写这种话。"我的声音支离破碎,"你答应过要陪我去威尼斯。"
楚屿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虚弱却真实的微笑。他示意我靠近,呼吸轻得像羽毛拂过耳畔:"已经...在准备了..."
"准备什么?"
他没有回答,而是用颤抖的手指轻轻抚过我的脸,从眉骨到鼻梁,再到嘴唇,仿佛在记忆我的轮廓。然后,他拿起笔,在刚才那句话下面,开始一遍又一遍地写我的名字。
司寇玄。阿玄。宝贝。
一页又一页,直到力竭。最后他合上日记本,将它郑重地放在我手中:"读...之前的...也读..."
我紧紧抱住日记本,像抱住最后的救命稻草。楚屿的呼吸变得平稳而缓慢,眼皮渐渐沉重。医生说过,这种平静可能是终点临近的信号。
"睡吧,"我吻了吻他的额头,"我就在这儿。"
楚屿闭上眼睛,唇边仍带着那抹微笑。我坐在床边,听着他的呼吸声,数着每一次心跳。窗外的太阳渐渐西沉,将雪峰染成金色,又变成粉红,最后沉入黑暗。
当夜班护士进来检查时,楚屿的呼吸已经微弱到几乎察觉不到。她给了我一个同情的眼神,悄悄退出了房间。
我翻开日记本,从第一页开始读起。楚屿的笔迹从最初的刚劲有力,到后来的颤抖虚弱,记录了他确诊后的每一天。有对治疗的记录,有对疼痛的描述,但更多的是...对我的思念与安排。
「2023年9月16日:确诊肝CA晚期。医生说不治疗还有3-6个月。第一反应是司寇玄——我打听到他刚回国,我不能让他知道。」
「2023年10月5日:疼痛加剧。梦见17岁的司寇玄在教室里对我笑。醒来后决定去找他,哪怕只看一眼。」
「2023年11月20日:阿玄发现了日记。他哭得那么伤心,我却卑鄙地感到幸福——至少这次,不是不告而别。」
最后一篇写于昨天:
「2024年1月18日:梦到母亲,她说彼岸很美,但我不急着去。我告诉她,我必须等,等到阿玄能够继续前进。如果必须选择,我愿用全部来世换今生多陪你一天。」
泪水模糊了我的视线。我俯身轻轻抱住楚屿,脸颊贴着他微弱的呼吸:"再等等...再多一天...求你..."
凌晨三点十七分,楚屿的呼吸停止了。
没有戏剧性的告别,没有最后的遗言,就像他一直以来那样,安静地、克制地离开了这个世界。我呆坐在床边,握着他渐渐冷却的手,直到医生进来确认死亡时间。
有人试图把我带出房间,但我挣脱了。我拿出手机,拨通了姐姐的电话,只说了一句:"他走了。"然后世界陷入一片嗡鸣。
接下来的日子像一场模糊的噩梦。葬礼安排在苏黎世,一座小教堂,那天路过,他说很喜欢。顾宇负责操办一切,他拄着拐杖忙前忙后,眼睛始终红肿着。
葬礼前一晚,我坐在酒店洗手间的地板上,翻着楚屿的日记。镜子上突然浮现一行水雾形成的字迹:「我在」。
我猛地抬头,字迹已经消散。一定是幻觉,一定是...但当我低头继续看日记时,洗手间的音响突然自动播放起肖邦的《夜曲》——那首楚屿最爱听的曲子,他说我弹的肯定更好听。
"楚屿?"我轻声呼唤,声音在空荡的浴室里回荡。
音乐停了。镜子上又出现一行字,这次更加清晰:「读下去」。
我颤抖着翻到日记最后一页,发现一个之前没注意到的折角。展开后是一封信,日期是我们去冰岛的前一天:
「阿玄,如果你读到这封信,说明我已经离开了。不要相信死亡能分开我们。记得晨曦孤儿院的老槐树吗?我的灵魂会在那里等你。每片落叶都是我的低语,每缕阳光都是我的拥抱。别急着来找我,好好活着,直到我们再次相遇的那天,在此之前,我会一直等着你。——你的楚屿」
我抱紧日记本,泪水浸湿了纸页。那一刻,我确信他的灵魂真的还在,就在我身边。
葬礼上,我穿着楚屿生前最喜欢的那套深蓝色西装,站在棺木旁。当牧师念悼词时,我突然听到耳边清晰的低语:"今天你也很好看。"
我猛地转头,却只看到姐姐担忧的眼神。
"怎么了?"她小声问。
"楚屿刚才..."我话说到一半停住了,因为看到姐姐眼中的惊恐。
棺木入土时,我本该撒一把土,却突然大笑起来:"别闹了,楚屿,快出来吧。这个玩笑不好笑。"
顾宇和姐姐同时抓住我的手臂。我看到顾宇眼中闪过的悲痛,看到姐姐颤抖的嘴唇,看到李承怀迅速走来的身影。但我只关心一件事——楚屿答应过会陪着我,他不能食言。
"他就在这儿,"我对所有人说,"他刚才还夸我好看。他一定就在这,一定...."眼泪模糊了视线,但我感觉得到楚屿就在我身边。
姐姐的眼泪夺眶而出。下一刻,一阵刺痛从手臂传来——她给我注射了镇静剂。世界在模糊前,我最后看到的是楚屿站在墓园老槐树下对我微笑,就像他写的那样。
醒来时我躺在酒店床上,窗外是苏黎世的夜景。床头柜上放着楚屿的日记本和一个小盒子。我打开盒子,里面是那枚祖母绿袖扣,现在被做成了一枚胸针。
"我给你别上。"我对着空气说,仿佛他就坐在床边。
接下来的日子,我开始能随时听到楚屿的声音。早晨他叫我起床,会议上他在我耳边给出建议,深夜他为我哼唱摇篮曲。有时镜子上会出现字迹,有时音乐会无故播放,有时被子会无缘无故裹紧我——我知道那是他在履行诺言。
回到国内后,我的行为开始让周围的人担忧。我定了两人份的早餐,在商业谈判中突然转头询问空气的意见,甚至开始用楚屿的语气和表情说话。
"玄总最近...很不一样。"我听到员工们窃窃私语。
当然不一样。我现在是两个灵魂共用一个身体。楚屿没离开,他只是住进了我的意识里。
姐姐带我去看心理医生,我笑着对医生说:"别白费力气了,我和我爱人好着呢。"然后转头对着空椅子说:"对吧,楚屿?"
医生给姐姐一个无奈的眼神,开了些镇静药物。我把药冲进马桶,因为楚屿说那些会让他"难以显形"。
一个月后,我站在司寇大厦顶楼,望着雾蒙蒙的夜空。楚屿已经三天没"出现"了,无论我怎么呼唤,镜子上不再有字迹,音乐也不再自动播放。他食言了,他离开我了。
"骗子..."我喃喃自语,准备跨过落地窗的安全栏杆。六十层的高度,足以让我瞬间到达他所在的世界。
风吹乱我的头发,像极了楚屿手指穿过的触感。我向前倾身,突然,腕上的红绳毫无预兆地断裂,轻飘飘地落在大厦外立面的某个凸起上。
"楚屿?"我迟疑地停下动作。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姐姐的短信:「阿玄,顾宇找到了周院长的旧资料,可能有新治疗方案。不管多晚,回电话。」
我呆呆地看着手机,突然想起楚屿日记中的话:「好好活着,直到我们再次相遇的那天。」
风吹干了我脸上的泪水。我慢慢爬回栏杆内,捡起断掉的红绳,轻轻系在手腕上。
"我等你。"我对夜空说,"不管是以什么形式。"
回到办公室,我开始整理楚屿留下的所有文件。在抽屉最深处,我发现了一张从未见过的照片——年轻的楚屿站在晨曦孤儿院的老槐树下,身旁留出一个空位,仿佛在等什么人填补。
照片背面写着:「给未来的司寇玄。借用一句话,死亡不是终点,遗忘才是。只要你还记得我,我就永远在。」
我将照片贴在胸口,泪水无声滑落。也许我真的疯了,也许楚屿的灵魂真的在。无论如何,这份爱已经超越了生死的界限,成为我生命中最真实的存在。
窗外,一片落叶轻轻拍打玻璃,如同温柔的敲门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