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酸果子》无声处

47、真心

　　商淮年，我知道你的痛苦，理解你的痛苦，也痛苦你的痛苦。

　　可你的痛苦不能归咎在我身上，我只是爱你，只是阴差阳错的撞上了你的痛苦，没有我你也依然不可能继续唱歌，你的父亲不允许，你的家族也不允许。

　　我可以成为你心里那个安慰自己的借口，但我不是你的假想敌。

　　许痴的话在商淮年的心里激起千层浪。

　　他一瞬间几乎无所遁形，似乎一切都被人看透了，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如同一把利刃刺入皮囊，剖开那些阴暗的心思，明明白白翻开摊在石头上，经受烈日的火烤，什么都藏不住。

　　原来，许痴什么都知道。

　　他年轻的时候好生肆意，唱最激昂的歌，弹最响亮的吉他，朝气蓬勃的少年接受不了理想与现实的碰撞，他便将一切都归咎于这个新婚的妻子，仅仅因为他觉得自己是被逼迫的。

　　他认为是许痴阻挡了他的幸福，是索然无味的家庭约束着他，锁住了他的手脚，也锁住了他的嗓子。

　　但他明明一直都知道，真正锁住他的不是任何人，不是任何事，而是骨感现实的生活。

　　“……”商淮年捂着眼，半晌放下手，顺势攀上许痴的手，以前说不出口的道歉啊现在不要钱似的往外撒，他讲，“对不起，不会了，现在不会，以后也不会了。之前是我糊涂……”

　　“以后？”许痴捕捉到了商淮年话语中的这个字眼，这个不应该出现在他们对话之中的词语，他很疑惑。

　　没想到商淮年却丝毫不觉得不妥，反而用力点点头：“对，以后。许痴，我们重新在一起吧，好吗？”

　　他说得是那样真挚，那样动情。

　　许痴都快信了。
　　如果不是曾经被这人骗过，他或许真的会傻乎乎的以为这人讲的是真心话。

　　“我记得我刚摔断腿在病房里躺着的时候，你来找我，也是这幅样子。”许痴真有些看不懂了。

　　“我还有什么好图的呢？我现在什么也没有了呀。”

　　“不是的！”

　　“许痴，过去是我因为先入为主的偏见，没有好好对你，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好吗？我真的……真的、很喜欢你。”

　　“你开什么玩笑啊。”许痴听到这里，觉得商淮年疯了。他从商淮年紧握住他的手里抽出自己的手，往他额头上贴了贴，眉毛微微蹙了下，“也没发烧啊。还是……你喝酒了？青天白日，说什么胡话呢。”

　　“我没有！”商淮年都快急死了。许痴一直不肯相信他的话，他又握住许痴的手，生怕他跑了一样，着急地从兜里翻出自己的手机，手指在屏幕上一通点，然后为了证明将手机翻过来给许痴看。

　　“……？你怎么……”许痴的眉头蹙得更深了。他看着商淮年给他看的东西，那是他的社交号，名字叫……

　　sono？！怎么会……

　　这不可能吧……

　　许痴一把抓过手机，瞳孔震颤，再也维持不住平和的表情，他的手颤得几乎握不住手机，眼睛却没有挪开分寸。他点进那些熟悉的聊天页面，他说的话，他们之间的对话，清晰明了，一字一句都太熟悉了。

　　他曾经在对话的另一头笑过、哭过、感动过，庆幸自己交到了灵魂上的知音，庆幸还好这个世界上有一个人真正懂他。

　　许痴的最后一条消息断在他离开首都的那天，他说要和过去好好做个了断，就连这个号也舍弃了。

　　他看着对话框里那天过后的一连串绿色，全都是商淮年发的。

　　“怎么可能啊……”两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人怎么会是同一个人呢，这个世界变得好荒谬。

　　“小痴…我是他，我一直都是他，喜欢的也一直都是你……”商淮年在许痴耳边一遍遍重复着，一字一句解释清这么多年的误会，“我第一次见到你的画……”

　　“别说了……！”许痴捂住商淮年的嘴，不敢听接下来的话。

　　商淮年温柔又强势地扯下许痴的手，慢慢道：“他们都说，创作者的灵魂藏在他的作品里，许痴，你知道我在你的画中看到了什么吗？——我看到了一个好坚韧好坚韧的灵魂。我看到你痛苦的嘶吼，看到你站起来的勇气。我看着你从藉藉无名到名声大噪，我当时没有想过那人会是你……”

　　“别说了……”

　　“对不起小痴，我认错人了……那次我发给你的门票，其实存了私心，我想要偷偷见一见你……我看了你发的照片，照片有反光，我瞎了眼，我以为、我以为他是你……我不知道…他穿着和你一样的衣服，戴着一样的手链，我以为他会是我要找的人……”

　　“后来我才发现，他不是你……对不起、对不起，我让你受了好多委屈，我瞎眼瞎了那么多年……”

　　他们的婚姻开始得太仓促也太悲剧了，商淮年错失了真正认识许痴的机会，错失了早早爱上许痴的机会。
　　等他发现的时候，一切都为时已晚。

　　“你能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让我爱你……

　　他几乎是乞求着讲。

　　——商淮年不想再看见许痴这样了。

　　重逢的第一眼，他看见的是面前的人瘦了。瘦的好厉害。

　　他一开始没打算说的，过来只是想看看许痴过得好不好，看看他生活的环境，走一走他生活的城市，如果许痴过得好，自己也就放心了，毕竟一个离婚的前夫没什么资格打扰他的生活。

　　——可是这个以前吹不得风淋不得雨、吃鱼都嫌刺儿多的小少爷，现在可以一个人扛起那么重的箱子，撑着一把单人伞跑来跑去满城窜地兼职，甚至就连被人挤兑了也一声不吭，把苦往肚子里咽。

　　他不知道许痴心里怎么想的，可他觉得，再这样下去，这朵玫瑰，真的会枯萎掉。

　　这些天，他跟着他，守着他，看着他——看着他不知疲倦地来回跑，面上公式般的表情，好久好久看不见一个笑容。

　　起初他还惊叹这人怎么这么拼，不会累吗？可是随着一天一天的重复，再高强度的工作下许痴也不休息，片刻都没有，这人像是有什么执念一般不停地上班、挣钱、打工、挣钱，完全不把自己的身体当回事。

　　商淮年好几次，看见许痴站着都快晕过去了，明明身体已经到了极限，他也只是去洗手间洗了把脸，甩干手心的水珠，什么话也没说。

　　可人怎么能不累呢？

　　人是会累的呀……

　　所以，他想，如果告诉你我全部的爱意，你是不是会好受一点。

　　他不觉得自己的爱伟大，但他想，许痴身边爱他的人都离开了，那自己就不能再离开了。

　　“许痴、许痴……你能不能开心一点……”
　　不要这样辛苦了，不要这样折磨自己，你该知道，有人爱你，有人好爱好爱你。

　　许痴呆愣了好半晌。

　　他的睫毛颤着，眼光闪烁着，不可置信地朝后退了几步。前面是墙，背后也是墙，他啪叽一下撞在墙上，一根一根扒开商淮年抓在自己手腕上的手指。

　　然后蹲下，抱住自己，像个小孩那样。

　　他的头埋在膝头，眼前是长裤的黑色，深沉的，捉摸不透的黑色。

　　许痴呢喃着，细若蚊吟：“你说……你爱我……”

　　“你说……你爱我……”

　　他忽然觉得明天早上就算升起两个太阳他也不觉得稀奇了。

　　商淮年在他前面蹲下来，有些卑微地听许痴的回答，一字一句，字字入耳。

　　商淮年不敢再说什么了，他要说的都已经说清楚了。

　　“哈哈哈……”许痴从膝头抬起头，一张艳色的脸在黄色的灯下是那样美丽，那样脆弱，他的眼眶泛着红，眼里似乎含着泪，也含着狠，他说，“商淮年，哪有那么好的事啊。”

　　他花了三年接受自己的丈夫不爱自己，好不容易快要释怀了，这个人却突然说爱，说他过去求也求不得的东西，说他们本该在一起，是曾经是爱错了人。

　　那他又算什么呢？

　　许痴已经无心去怪最任何人了。

　　许痴眉毛弯了弯，瞧着商淮年，边哈哈笑着边往后仰：“太晚啦，太晚啦……”

　　只能怪风太大，怪雨太急，怪我们没能好好相遇。

　　他隔着朦胧的夜色看见商淮年手上戴着的一圈素戒，款式太过熟悉，熟悉到他有片刻恍惚。

　　恍惚后是清明。是呐，他的那枚已经被他扔进长江，早不知喂那条鱼去了。

　　刚刚差点忘记了，戒指……原来是一对。

　　里面也会刻着我的名字吗？去哪里翻出来的啊，不是不愿意戴吗。

　　“商淮年呀，我应该是不爱你了。”许痴低低地讲道。他说话的声音有些虚弱，显得底气不足似的，咳嗽了一声，声响加重了一些：“真的……你走吧！不要在这边陪我耗下去了，你有公司，你有事业，你有你的人生。”

　　“那些都没有你重要！”

　　“胡说。我一点也不重要……”

　　他说话的声音越来越低，眼前越来越迷糊，伴随着消弥的声音的还有突然垂下的脑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