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8、病号服 ...
-
“许……痴?”
张小梅来医院看望生病的大舅,刚从大舅的病房出来就看到一个熟悉的人影从面前走过。
“真是你啊!”张小梅大声惊诧道。
“嘘!”许痴心虚地把食指竖起来,偷偷地向走廊后面瞥了一眼,人群来来往往,没有见到那个人追过来。
“你怎么了啊?”张小梅觉得许痴鬼鬼祟祟的,也顺着他的视线四处望了望,没发现什么奇怪的人,她看见许痴身上穿的病号服,一个大胆的想法在心上飘起。
“你不会是偷跑出来的吧??!”
“……”许痴更心虚了。
他挠挠鼻子,不好意思的开口:“我……我债主找来了……再待下去,一会他得吃了我。”
商淮年嘛,说债主也不为过,讨情债也是债。
许痴苦笑着,身子贴在一侧的白墙上,背在后面的双手不安地绞在一起。
张小梅看着许痴面上苍白的样子,想到了这人平日里工作就很拼命,组里有什么外包的小活,大家都觉得吃力不讨好又拿不到几个钱没人愿意干,只有许痴一个接一个地揽下。
原来是为了还债。
虽然不知道许痴是怎么欠下那些钱的,但张小梅想那一定不是许痴的过错。
“你生病了吗?还是受伤了?没事吧?”张小梅瞧着许痴弱不禁风的样子,问道。
“没事,低血糖。”许痴摇摇头,表示自己很好,看见张小梅盯着他的衣服,不太相信的样子,解释道,“我真没事,当时栽水坑里了,我的衣服洗了,现在没干呢。”
“好吧。你一定要好好休息啊,别太拼了。有什么需要我帮忙吗?比如……帮你阻拦一下债主什么的?”
许痴顿了一下,想了想,说:“嗯……那个倒不用,不过确实有件事……”
“什么事?”
“如果可以的话,借我…两块钱吧?”
他跑得太急,手机还在商淮年那里,这个时间点被他支开的人应该就快回去了,他断不可能再折回去自投罗网。
“啊……两块?”张小梅以为许痴都开口找她借钱了,又在这个关头,再怎么也是一两百。
许痴点了点头,确认道:“对,两块,从这里坐公交车回去得要两块钱……多了吗?那一块也行,我走一截。”
“不多不多!正好,我兜里刚刚好有两块零钱。”张小梅从裤包里揪出两张绿色的钞票递给许痴。
“谢谢啊,下次见面还你!”
许痴笑了声,挥着钱给她说再见,先走了。
**
630号病室内。
商淮年提着热腾腾的烧饼,急匆匆地跑进门。
自从上次在小巷里许痴突然晕倒,商淮年把人背来医院修养,这几天许痴醒着也不说话,要么一说话就是一个劲嚷嚷着要回去打他的破工,把商淮年心疼得够呛。
“你现在应该做的是休息!”
“不要!我要回去上班!”
“不准!你身体还要不要了!”
“我要上班!再不回去我要被开除了!”
“没人敢开除你。和你老板请过假了,放心。”
“……”“我不管我还是要回去!”
“给你开工资好不好?你好好待在医院,一天十万?……嫌少啦?五十万?”
“……臭资本家!我才不要你的破钱!”
像这样的争吵一天要来来回回上演三遍,台词连隔壁床的阿尔兹海默症的老大爷都快会背了。
这天,许痴好不容易和他提一点要求,让他去城北一家叫“超好吃”烧饼的店里买一个招牌大烧饼,走之前商淮年看着许痴乖乖地钻进被窝里枕着枕头闭眼小憩,心下放松了戒备。
但人就是这样,最懈怠的时候最容易中招。
商淮年看着空空荡荡的床,窗边的风呼呼地吹,那里还有个人影儿。
又跑了……
商淮年坐在许痴睡过的那张病床上,随手将还带着余温的烧饼随意丢置在床边的垃圾筐里面。他的手指摩挲到被角,掀开被子,里面没有丝毫温度。
看来是自己前脚刚出门,许痴后脚就跑了。
商淮年的眼里爬上了一丝暗色,他盯着微微皱的枕面,那是许痴睡过的地方,他忽然很变态地想要自己躺在那里,躺在许痴睡过的地方。
指尖动了动,又颤了颤,还是作罢。
下次吧。
现在得去抓人。
“怎么就学不乖呢。”商淮年呢喃着,指尖触碰到枕头下压着的一根头发,细细的,软软的,这个长度一看就是许痴留下的。
商淮年这人连根头发也没有放过。
他捻起发丝,小心又妥帖地装到随身携带的透明塑封袋里。
——而那里面,已经装了数十根同样长的头发了。
**
张鹏从烂尾楼里出来朝外头走,双手拍拍背上和屁股上沾的灰,走到外头一家卖早餐的店里摸出一块钱买了一个大白馒头,一路走一路啃。
馒头刚出屉还冒着白汽,张腾吃的龇牙咧嘴,口还没法儿张太大,张太大了容易扯到嘴边流血的伤口。
他人不大,步子也小,哒哒哒跑着步想赶着早高峰去“挣点钱”。
路上碰着穿着校服背着书包的学生,张鹏有点羡慕。如果他也上学……现在大概在上初二吧?和那些学生一样,匆匆忙忙赶着去学校,迟到了老师还会罚站。
不过谁叫他是小偷的儿子。
子承父业,这个词用在他身上简直再合适不过了。
他吃完最后一口馒头,从破洞的单裤里拿出一小罐油膏,用指甲背扣挖了很小一块抹在手上,然后两手揉搓迅速在抹开,顿时两只手变得油光水滑的,抓起来像抓泥鳅——滑不溜秋。
学生有学生的课业,小偷也有小偷的KPI。
因为昨天只偷到一个A货表,被家里那个老扒手死死揍了一顿,老东西喝了酒下手没个轻重差点没把他打死。张鹏想,今天得抓紧点时间,趁人多方便下手。
绿灯亮了。
张鹏揣着手小跑着过马路。这里偏,没几个人,也没什么车,况且,他都偷东西了还遵守什么交通规则。
他想着,念着,一会一定要摸一票大的,他拿不到那些钱,但这样至少能少挨两天饿。
他想着,念着,走着,恍惚好像看见了一个熟悉的人,那人叫嚷着什么冲他跑过来。
哦,还穿着病号服。
不会是从那个精神病医院里偷跑出来的吧?
他虽然也不是什么好人,但坏人还是怕疯子啊!
叽里咕噜说什么呢……张鹏想要听清对方的话,却独独卡在这个关头,耳边响起一阵尖锐的耳鸣——他看来连日的饥饿根本不是一个馒头能拯救的,他眼前一片发黑。
“——别过来!!!!小孩!!!!!”
那个穿病号服的人疯狂冲张鹏大声喊叫,浑身都在想阻止他的下一次迈步。
张鹏被一块广告牌挡住看不到的视野盲区里,一辆明显失控的大货车飞速驶来!!
五米!
三米!
这个速度足够将一个成年人碾成一张肉饼!更何况是一个半大的小孩!
电光火石之间,许痴脑中只剩下一个念头——救人!!
身体的反应比理智来得更快,整个人如一根离弦的箭窜出去!
腾空!抱紧!翻滚!躲避!
巨大的冲击力震得许痴胸腔一阵腥甜,落地的一瞬间,脑袋一偏“哇”地一声呕出一口血,热淋淋地铺在沥青路面,黑红交织着,那样鲜红。
“我草!”张鹏被扑到后仅仅短短一秒,一辆高速行驶的红色大货车从他眼前擦过。
他刚刚差点死了。
有人救了他。那个精神病。
那个人从对面跃过来,冒着比他更大的车祸危险扑倒他……如果、如果慢那么一秒,不,只需要半秒!这个人奔跑过来救他的人会被撞飞!甚至可能比他还要先被压成肉饼……
张鹏感到一阵后怕。
是傻子吗?他一个对社会没什么价值的小偷,死了就死了。
“咳咳……”张鹏听见身下人微弱的声音,思绪回笼,意识到自己还压着人家呢,手忙脚乱地慌忙起身。
“原来不是精神病啊……怎么是你!”张鹏嘟囔着,猛地瞅见一张熟人脸,生理反应让他脚底一滑就想开溜——这是扒手的职业素养:不做熟人生意——对于他们这行来讲,熟人就是敌人!
“你说啥呢。什么精神……哟!认出我来了啊,小孩。”许痴早就认出来了,他视力可不差,记性也不错,这小孩可怜兮兮的,当时商淮年在他没好说什么,没想到今天倒是在这种情况下遇见了。
“……”张鹏看了看面前这个人的神情,嬉笑着看小孩的眼神。
不是看小偷的眼神。
紧绷的身体放松了一些,他缓过神来想要拉许痴起来。
“诶诶……等等啊小孩……”许痴面色苍白,每说一个字,声音就虚一分,他自己挣扎了一下,想用手撑起身体。
张鹏看着他的臂弯撑在沥青路上,侧着身子,浑身重量压在手臂上,想要借着巧力自己站起来。
张鹏心里松了口气,看样子应该没有什么事。
正当他这样想的时候,地上的人忽然“啪嗒”一声又倒下去了。
“你怎么了?!!”张鹏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你受伤了?”
“咳……没事儿,不要你赔医药费。”
肾上腺素消失后,手臂的疼痛迟钝地席卷而来,几乎要把人逼出泪来。
不过在小孩面前哭就太掉面儿了。
许痴憋了憋泪,低血糖发作前,用另一只还勉强能动的手朝张鹏招招手,扯了半个笑:“小孩,能帮我叫个救护车吗?”
“我的手……好像断了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