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酸果子》无声处

43、影子

　　“让我们欢迎年度最受欢迎漫画家——”

　　“大家猜猜会是谁啊？”璀璨的灯光下，主持人握着话筒卖关子说道。

　　台下的粉丝的呼声一阵高过一阵，黑色的帷幕拉开，一道修长的人影出现在观众面前，引起了更高的惊涛。

　　“没错！就是我们《舞蹈小孩》的作者捕梦师！！让我们欢迎！！！”

　　伴随着鼓点，许痴第一次以捕梦师的身份走到大众面前，是他第一次公开亮相。

　　许痴顺着主持人的话向观众们微笑着招招手，领了奖后在一块硕大的黑布上用金色的签字笔留下签名。很常见的一套流程，充斥着尖叫与欢呼声的活动结束后，又是主办方的聚餐活动，而等这一切结束后已经将近半夜十二点了。

　　许痴在洗手间抹了把脸，驱散了一点酒后的醉意。他抬头，正好对着洗漱池上的镜子，镜子里映照出一张脸，轮廓清晰，眼珠明亮。

　　许痴从正视微微侧转了一下视线，顺着镜子盯住站在他身后几米远的一个男人。

　　男人穿着黑色的衬衫，胸口处戴着一块亮眼的珍珠排扣，排扣下坠着一串金灿灿的链子。

　　男人很是熟稔地走到许痴身后，从包里掏出一包四方的纸巾，递给许痴擦脸。

　　“不用。”许痴拒绝道，他任由冰凉的水珠挂在脸上，顺着面部曲线流入脖颈，再钻进更深的衣襟里。

　　男人收回手，正打算说些什么，许痴突然回头盯着他。

　　这些年里许痴不止一次用这样疏离的眼神盯着他，一般这样看着他之后，许痴往往会说一句：“段淮生，离我远点。”

　　这次也不例外。

　　但每次段淮生都当作没听见，依旧不依不挠地跟在他后面。

　　其实段淮生也说不清，明明最开始只是因为许痴是商淮年的人，他觉得好玩，想要气气他哥才去招惹许痴，也没抱几分真心。

　　可一直到后来许痴和他哥离婚，再到两人不复相见，段淮生像是假戏做了真，这么久了还跟在许痴后面，他只是追寻本心那样开口：“许痴。和我谈恋爱吧，我会好好对你的。”

　　“不要。”这次也是依然拒绝得干脆。

　　“为什么？”段淮生拉住许痴的手，今天他也喝了一点酒，情绪比往日还要外放几分，他不解地问道，“这么多年你也不谈恋爱，不说成家，只是一味地打工打工，许痴，你的账不是早就还清了吗？你还要这样拼到什么时候？”

　　“不关你的事。”

　　“小痴……我不想看见你这样。自从阿姨走了之后你就像变了一个人……”段淮生握着许痴手腕的手收紧了，似乎太害怕这个人挣脱离开，然后自己一个人跑到外面去再也寻不到。

　　过去有好长一段时间内，段淮生一点许痴的消息都没有，自从许痴的妈妈车祸去世了之后，许痴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也像是对首都再也没有留恋了一样，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也没有人知道他在做些什么。

　　那段时间，段淮生只能通过许痴每周在网络上更新的漫画来和他产生一点联系，现实里连个影子也抓不住。

　　当时他就想，中国太大了，人也太多了，人山人海里想要找到一个人，找到一个根本不想见到自己的人是多么困难。

　　而之所以许痴会不想看见他，不是因为他们之间关系有多恶劣，而是因为许痴每次看见他的时候总会不自主地想起商淮年，想起那些带着苦味的三年。这些段淮生都明白。

　　那段时间他把什么都想明白了。想明白了第一次见面时许痴怔怔的双眼里代表着什么，想明白最开始他就是借了他哥的光，也想明白他这么久的追求许痴依旧没有一点动心。

　　心脏碎裂的同时，他却依旧存着一丝固执。或许是艺术家的天性，疯狂又偏执，他一面派人找许痴的下落，一面让人给他哥使绊子，想方设法让商淮年那边无心顾及到许痴，用尽各种障眼法阻止他哥找到许痴。

　　是的，商淮年这些年也在找人。

　　具体原因段淮生不大了解，只是听到点风声，听说原来那个被商淮年捧在手心里的男人被发现是个冒牌货，没跟多久就被踹了，然后叱咤风云的商总在家里酗了好几天酒，喝得满屋子都是空瓶子，再之后人就出来，开始疯了似的找许痴。

　　段淮生看着表，他的人拦不了多久，这个点，那人应该也快到了。

　　“小痴，我哥在找你……”

　　许痴皱了皱眉头，显然一副不相信的表情，没把段淮生的话当回事，挣了挣手腕想要离开。

　　段淮生没放手，又看了看表，说道：“真的，我没骗你，我不知道他抱着什么心思来找你，但是你这次公开露面想藏也藏不住了，我哥现在应该到C市了……你要是不想见他，我可以带你离开。”

　　“不用。放手。”许痴挣了两下，实在没挣开，也不动了，就那样盯着段淮生。

　　段淮生受不了许痴用这种夹杂着一点厌烦的表情看着他，手上的力道刚松了几分，人就跑没影了。

　　许痴揉了揉手腕，觉得段淮生这人真是牛皮糖，怎么也甩不掉。

　　自从一个月前被这人找上门来，他就天天来骚扰自己，没个安生日子，说真的，许痴真不想理他，本来以为冷处理几天这人就会识趣自己离开，但谁知道这么些天了还缠着他，许痴也觉得烦了。

　　他现在脾气不好了，装不出客套温柔的样子骗人，几乎是直来直去，话也是能少说就少说。

　　许痴走出去，扫了一辆停在路边的共享单车准备骑车回家。

　　这头刚扫上开了锁，一个喝得烂醉的男人大声嚷嚷着冲过来一下子砸在单车上，连人带车摔了个结实。

　　幸好许痴躲闪的及时，不然被压在地上的就还得多个他了。

　　“喂，大叔，你压到我车了。”许痴扯扯男人的臂膀，扯不动。男人应该是彻底醉过去了，压着单车说起了梦话。

　　许痴又尝试了一下，想把男人拉起来，但这人死沉死沉的，身形也大，目测有两个许痴那么重，就他一个人想要把人拉起来实在是有些困难。

　　他所幸就不拉人了，他开始拉车。

　　许痴捏着车把就往外掏，他一掏，那头也死命一拉，死活不松手，许痴哼哧哼哧半天，听到地上男人一句“老婆、老婆别走……”直接气笑了。

　　敢情这人是把他的车当老婆了是吧。

　　“操！”

　　人，人拉不动，车，车也拉不动。

　　许痴气得狠狠踹了地上的男人一脚，彻底放弃了。

　　算了，走回去吧。

　　场馆这边偏，地铁也到不了，大多数人都是开车过来的，很少有像他这样选择骑共享单车骑过来的。

　　所以这方圆几里路估摸着就他这一辆，就他这辆还是他来的时候骑过来的，这下突然成了别人的“老婆”，许痴直接丧失了唯一的交通工具，只得靠着两只腿倒腾回去了。

　　“这黑灯瞎火的……”许痴有一下没一下地踢着地上的石子，一块石子踹飞了，走上前去接着踹，就这样连着踹好几下直到遇到下一块石子。

　　许痴没想过打车。从这边打车回去要花多少，那指定不会少，总之比共享单车贵好几倍。

　　他就这样沿着路边走，手机没多少电，打不了手电，半摸着黑半借着路边快要报废的路灯那点微弱的光勉强辨路。偶尔身旁驶过辆小轿车，车头的灯还能照亮那么几十秒。

　　许痴听着后方车轮胎轧在水泥地上的声音，看着车头的远光灯将他的影子拉得格外长，长得可以去申请一下吉尼斯记录了。

　　他听见汽车的声音越来越近，应该是到他身后了，马上就会超过他，并且留下一溜尘土。

　　许痴心里数着秒，无聊地和自己打赌，赌这个距离十秒内就能追上自己。

　　八、九、十……嗯？

　　许痴扭头往身后看。

　　刺目的白光晃着他的眼，有一瞬间看不真切，许痴微微眯了眯眼睛，眨了一下，再挣眼时那阵有些刺目的远光被调成了柔和的近光，没那么刺眼了。

　　他这才看清楚了，一辆黑色的迈巴赫不远不近地跟在他身后。

　　“卧槽……”许痴第一反应是遇到杀人犯了。

　　这月黑风高的，周围又没几个人，太适合随便失踪个什么人了……

　　许痴第一反应就是看自己的手机。

　　“……”没电了。

　　许痴已经想象到自己第二天早上变成人民碎片窝在那个山脚下看日出了。

　　稳住、稳住。

　　许痴装作很忙的样子，摸摸脑袋，看起来非常自然地把头扭过来……然后、闷头往前走。

　　会不会是段淮生？许痴试图说服自己是又被他跟上了。——但是他的车也不长那样啊啊啊啊啊救命。

　　许痴越想越不对劲，再加上后面那车根本就没有想走的样子，一直跟着他。

　　他快，车也快，他慢……他不敢慢啊啊啊，慢下来就被抓去缅甸了……

　　完蛋完蛋。许痴这下真确定了，他真被人跟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