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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重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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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的脚轻轻轰着油门,握着方向盘的手越收越紧,指节咔咔作响,似乎在极力忍耐着什么。
他就着车前的灯光看着光下一道瘦瘦的人影,人影扭头惊诧地看了他一眼,忽然像是见了鬼一样跑起来,跌跌撞撞地闷头朝右边林子里栽。
这是被他吓到了?
男人的手抖了抖,思索再三,还是选择下车去追人。
大半夜的,林子里万一有什么毒虫怎么办?商淮年实在没法放心。
“簌簌”——“簌簌”——
夜晚不知哪个方向刮来的凉风吹过,树梢的叶子相互挨着、挤着,商淮年在一颗簌簌闪动的树下驻足。
他抬头向上望去,夜色浓厚,茂密的树叶遮盖住了唯一的那点月光,让他看不清树梢上藏着什么。
难不成躲树上去了?他竟然还会爬树诶,商淮年这样想着,冲着树上张张嘴正欲开口,打算叫树上的人下来,解释一下刚刚的事,他手刚碰到粗糙的树皮,忽的一阵破风声从脑后袭来——
“碰!”
巴掌那么大的石块用了七成的力砸在男人的后脑边,在静谧的夜里发出格外明显的一阵闷响。商淮年只觉一阵头晕目眩,视线完全消失之前,他看到眼前躁动的树叶里钻出一只硕大的肥鸟,扑腾着翅膀吓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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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院。
消毒水的味道充盈在鼻尖,许痴坐在病床旁,有些复杂地看着床上躺着的人。
他真不知道跟着他的人贩子是商淮年。
不对不对,不是人贩子。
许痴暗骂了声,心想这人怎么突然跑过来,他不是应该在那边和那个谁一起你侬我侬吗。
好端端的跑过来凑什么热闹,他这里是有金子吗?
“咳……”
床上躺着的男人动了动,长长的羽睫微颤,商淮年微微睁眼,第一眼看见的是医院斑驳长了蜘蛛丝的天花板,第二眼看见的是旁边坐着的人。
是他日思夜想的人。
商淮年撑起来,许痴没向以前那样扶他,就让他自己坐起来。商淮年脑袋有伤,人也晕乎乎的,不知道是被砸出脑震荡了,还是在做梦,商淮年傻愣般盯着许痴。
许痴:“……”
许痴心里想,这人不会真被他砸傻了吧?
“那个……对不起啊,医生说有些轻微脑震荡,休息一段时间就好了。”
许痴说完话好半晌,面前这人也没动静。
商淮年盯着许痴的嘴巴一张一合,心想,原来不是做梦啊。
“哈喽……?”许痴在他眼前晃了晃手,问他是不是记不住事了。
商淮年这才反应过来。他想要捏住这双手,但只是想了想。
“没有。”这是在回答许痴的问题。商淮年微微哑着嗓子说道:“我都记得。”
“哦。那就好。”许痴收回手,拍拍腿站起来,“没什么事我就先走了,医疗费我已经垫交了,放心。”
“另外这是我的赔偿金……抱歉是我砸伤了你。”虽然是你像个人贩子一样先跟踪我的。许痴想,自己大人有大量,也不想多纠缠了。他从卫衣口袋里掏出一个红包,递给床上的人。
许痴这个姿势很巧妙,手恰到好处地伸到一半,进一寸可以送出去,而退一寸又可以很快收回来。
许痴盯着手里的红包,指节捏的紧,对商淮年道:“希望你收下……当然……我知道你不缺钱,如果你不想要的话……”那我也是很乐意的……
“我要。”
“嗯好的……嗯?”许痴还以为商淮年会直接说不用了,毕竟这人一直都是这样的,没想到今天他竟然会要他的红包!!他的钱啊啊啊啊!!他就是客套一下啊!商淮年你变了,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怎么了?”床上的人摊手接过红包,看着许痴不情不愿地把钱放在手心里,面上状似无辜地这样问道。
“哈哈,没、没什么,要好啊、好啊,那再见了,我有点事先走了。”许痴捂着心口,好生心疼地窜出门去。算了,不跟这人计较!
商淮年没说留人也没说加个联系方式。他手里紧紧捏着那个红包,静静注视着许痴跑出门去。
他心里酸酸的,又甜甜的。
酸涩是因为这场名为误会的雨下了太久太久,久到冰箱里的车厘子都变得发苦,久到人离开了,他才迟钝地、后知后觉地意识到真相。
这一阵阵的酸里夹杂起半分甜,是为这场单方面快乐的重逢。商淮年不知道现在的许痴还想不想再见到他,但是他想,他想得快要疯掉了。
他准备了好多话要和许痴讲。他想和他说,对不起我认错人了,对不起我让你受苦了,对不起我错过了你的爱,对不起你能不能再爱一爱我。
可真见到人的时候,他又不忍心打破对方平静的生活了。
商淮年闭了闭眼,悲苦地想,要是许痴现在生活得很好,根本不愿意和他回去呢……
是啊,谁愿意再和一个冷暴力了自己三年的人走呢。
**
许痴觉得他最近是不是运势不好,怎么总是三天两头遇到以前的人。段淮生就不必说了,这人就是块狗皮膏药,他走到哪里跟到哪里那种。可是怎么又遇见商淮年了呢?
难不成是商淮年特意跑过来恶心他的?
是不是要二婚了,特意跑来让他这个前任看一看自己幸福的样子……咦……这操作还真有点恶心。
商淮年这种人应该不会这样做吧……许痴想到这里,突然嗤笑了一声,他哪里知道商淮年是什么样的人呢,至少,他不知道现在的商淮年是什么样的人了。
“算啦算啦,想太多要秃顶!”许痴哼哧哼哧地从货车箱里往地上下货。
“哟,我们小不点搬了几箱了?”一个身材高大壮硕的人叼着烟突然撞了一下许痴的肩膀,许痴手里的货差点被撞掉。
许痴抬眼,对那人翻了个白眼,手里抱的货紧了紧,免得再被人撞坏了,这里面全是易碎品,真碎在他手里他可是要赔钱的。
他之前就被这人阴过。许痴懒得理他,掠过他无视一般直接往前走。
张天在后头看着小不点,叼在嘴里头的烟蒂用牙齿狠狠咬了咬,等到火星子快烧到手指头的时候吸干最后一口烟,“啪”地将烟头掷在地上,朝着许痴的背影啐了一口。
许痴将货物放到传送带上,才腾出手来揉了两下刚刚被撞到的肩膀。
他知道为什么张天看他不顺眼。
他腿脚不好,搬东西总比别人慢一点,别人这边搬了十箱,他哼哧哼哧半天才搬过去同样的十箱。张天觉得许痴干的活是比其他员工要少,不应该和他们拿一样的工资。
许痴也不是刻意隐瞒自己的腿伤,最开始面试的时候,许痴就对老板讲清楚了自己可能会比别人做工慢一些,薪资方面也愿意受到相应的减扣,但是老板是个很好的人,自愿给他同样的薪水,许痴也很感激老板,平日里做工总是会尽可能不歇着,能多做一些是一些。
其实当时许痴都准备好继续去下一个公司面试了,毕竟这种偏临时工的体力活,他又是个身体有残疾的人,没什么公司愿意要他。
这么久来,许痴遇见太多太多他曾经生活在象牙塔里接触不到的事了。
身体有残疾是会在有些面试中第一个被刷下来的,走路慢一些是会被批评渎职怠工的。他最开始来到这边的时候,人生地不熟,整个C市没一个认识他的,也没一个他认识的。
他只能一点一点瞎着眼摸着黑找一找出路。
他急切想找工作的时候被人利用,被骗了钱不说,还差点被骗去干那种活儿。那个时候他才意识到,没有金山银山保护起来的美貌是致命的。他的这张脸,在过去带给他太多好处,别人吹捧着他的家世、样貌,将他捧得高高的,可等什么都没有之后,这样一张脸放在普通人堆里就太过张扬了。
太过张扬,不会是什么好事。谣言、骚扰,也都因为他的这张张扬的脸在暗处肆虐。
但那又怎样?
许痴根本不在乎了。换做以前的他或许还会冲上去和对方辩驳说不是你看到的那样,但现在的许痴已经不想管那些乱七八糟的了,他现在只想挣钱。
——挣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的钱。
他对金钱的欲望到达了一个常人无法想象的地步,这份欲望裹挟着自己疯了似的找工作、兼职,他将钱看作是唯一信仰,只有领到薪水的那一刻他才有一点安全感。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其实若是常人,会选择一直待在家里画一画漫画,毕竟靠这份工作带来的报酬已经足够支撑一个普通人全部生存开销了,甚至还有不少富余。但是许痴什么都要,他将自己划成八块,除了画稿外,还有各种临时工、兼职,将一天的时间挤得满满当当,可以说,许痴睁眼是工作,闭眼也是工作。
他好像忘记自己上一次休息是什么时候了。
他躺在床上的时候,会想:没关系,会有时间的,只要赚够足够多的钱就能休息了,只要赚够足够多……
……可是,要多到多少才是足够多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