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酸果子》无声处

12、漫画

　　商淮年把照顾他多年的张阿姨用刀划伤了。

　　商淮年挂断电话，不可避免地想起了过去的事情，小时候什么都不懂，只以为照顾自己的张阿姨是脾气不好，打自己也是因为自己做错事惹阿姨生气，饭菜是坏的也只是因为买菜买多了放久了，可孩子不可能永远不长大，随着他开始接触外面的社会、学校里的正常生活让商淮年意识到了他的生活是不正常的。

　　不正常，就要拨乱反正。

　　商淮年只是年纪小，体格弱了点，不是笨，当他知道自己一直在遭受一场成人霸凌的时候，他就计划着一步步反击，揭开表面和气的张阿姨的真面目。

　　划伤张阿姨，是为了叫回多年不回家的妈妈，在自己身上弄出伤痕，是为了当作呈堂证供。

　　车上的车载音乐切换到动感的摇滚音乐，商淮年的心绪跳动着，落到了车窗外自由翱翔的小鸟。

　　湛蓝的天空下，扑腾着翅膀的小鸟从树枝上颤颤巍巍地跳下去，一不小心撞到了错综的枝条，剐蹭到翅膀上的羽毛，一时失去了平衡就快要摔下去…

　　但，只是一时，勇敢的小鸟很快学着鸟妈妈调整飞行姿势，极限地擦过身下横着的树枝，穿过片片树叶的缝隙翱翔而出，像一道直直的流星，不过是飞到天空上的“流星”。

　　“自由……”商淮年低低地笑了一声，像是自嘲，觉得有些可笑，他的眼睛留恋地看着那只灰色小鸟飞过的地方，随着车辆的行驶逐渐消失在他的视野里。

　　自由总不会是他的。

　　许痴坐在电脑前，手指灵活地转着画笔，黑色的电容笔在白皙的指尖旋转一圈，又乖整地落回去，许瓷握着画笔在昂贵的数位板上细细创作，三两笔就勾勒出一个短发格子衫小男孩。宽大的显示屏上俨然是一页色彩绚丽的四格漫画，漫画的主角名叫吴小池。

　　吴小池从小就喜欢跳舞，不仅看电视的时候喜欢看舞蹈类的节目，他还自己在家里学着里面的人毫无章法地转圈。

　　今天是他的生日，妈妈给他买的生日礼物是一个八音盒。八音盒里住着一位芭蕾舞公主，他非常喜欢，就连晚上睡觉也抱着不松手，时不时地扭动下面的旋钮，听着音乐看公主在盒子里旋转跳舞。他太喜欢这个礼物了，也可以说他太喜欢跳舞了。

　　他来到妈妈面前，忐忑又郑重地告诉她自己的心愿。

　　他想要去学跳舞。

　　但是妈妈摇头了。摇头不是因为别的什么，是真的没办法——因为吴小池有严重的先天性心脏病。
　　也就是说，他不能像正常孩子一样跑跳，更何况是运动属性的舞蹈了，跳舞跳舞，跳这个字就能将他排在门外，剧烈的跳舞训练会要了他的命。

　　比起满足儿子的心愿，作为妈妈更不想拿自己孩子的生命安全做尝试。吴小池无功而返，他又去找了宠溺他的父亲、外婆、爷爷奶奶，无一不是以拒绝收场。

　　爸爸说：“吴小池，你是个男孩，应该去学武术，学什么舞蹈？”

　　外婆说：“娃娃，外婆心疼你哇，刚出生心脏就诊出问题来，差点没挺过去，可别去学那跳舞啦，外婆好担心嘞…”

　　妈妈说：“小池，好好上学吧……要是想学兴趣班的话，钢琴怎么样？”

　　吴小池叹气。

　　不管怎么软磨硬泡，家人都不同意，吴小池心灰意冷地回到自己房间，手捧着那个巴掌大的八音盒，一遍遍地看着弹簧上穿着白色公主裙的芭蕾舞公主。

　　他也想跳舞。在聚光灯下，伴随着音乐鼓点迈步，挥洒汗水，赢得满堂喝彩。
　　舞蹈是自由的。

　　许痴画到这里，揉了揉酸软的手腕，放下笔按揉了一下脖颈，点击保存。

　　冰透的瓷蝶里盛放着红彤彤的车厘子，红的发黑，上面还挂着刚被水洗过的水珠。

　　许痴捻了几颗塞进嘴里，甜滋滋的车厘子在唇齿间炸开，细抿能尝到一丝酸涩，不过很淡，更多的是甜的，果香的。也许是甜味太重，这一丝酸在八分的甜里就显得不那么突兀了，反而平添了几分口感。

　　味道不错。许痴难得称赞道。

　　他又塞了几个进嘴里，快快乐乐地吃着，一边和漫画的责编联系。

　　【捕梦师：我想出个长篇。】

　　【回响：什么？？】

　　【回响：我没听错吧！我的捕梦师，你终于想通了要进军长篇漫画圈了吗！！】

　　【回响：你知道你的粉丝会有多高兴吗！我已经可以预见了，照你之前只是画一些插画和短篇oc都能收获那么多点赞，这下不得大爆！！！】

　　【捕梦师：哈哈，爆不爆我不在乎，只是想画就画了。】

　　【回响：好好好，知道你是富二代啦，知道你不缺钱——新漫画是什么题材？？快讲讲！】

　　许痴将电脑上的存稿转出pdf发给回响，刚发过去还没一秒，对面就显示已接收，看得出来回响是真的很迫不及待了。

　　半晌，许痴放在一旁的手机噼里啪啦地震动起来，回响的消息像放鞭炮一样炸开，许痴思衬着她这个反应，应该新漫画是还不错吧？

　　【回响：我的天！！！你是我的神！！！】

　　【回响：真的，太美了，这个画风就是画成一坨屎也有人看好吗！更何况剧情分镜还画的那么好！代入感超级强！】

　　得了回响的肯定，许痴脸上露出一个愉悦地笑容，他是真的高兴。谁受到肯定之后会不高兴呢？

　　最开始许痴刚刚进军漫画圈的时候，他还只是一个什么都不太懂，什么都不太会的小菜鸟，小菜鸟最明显的特点是什么啊？菜啊！就是因为菜，许痴还被人哄骗着买什么“三十天手把手教会你画画”“免费收徒包教包会”等等，多亏当时遇见了回响，要不是回响非常好心地告诉他那些看似速成的东西，实则是“欲速则不达”，并且还有可能坏了打基础的最佳时期，他估计现在还在地下趴着当菜鸟呢。

　　许痴听了回响的指导开始从最基础的线条练习起步，也不急于求成了，一个坑一个坑填好，将线条练习到极致，练到练无可练的地步，狠狠地打牢了自己的基础——这也是现在他画风很稳的重要原因。

　　后来两人渐渐熟了起来，正式发表第一篇短篇漫画后，许痴干脆地拒绝了别的责编抛过来的橄榄枝，果断地选择了回响，至于他后面在网络上被网友发现爆火带来的经济效应，那或许也是上天赠与好心人的报酬吧。

　　许痴自己是无所谓，他对钱财一直没有太多欲望，对于从小生在金窟里的人来讲，钱不能叫钱，父母对他的教育也从不是为了让他去赚钱而生活的，他们会告诉他要善良、勇敢、有责任心，因为有资本有底气，所以可以无所畏惧地往前冲，去做他想做的任何事，不用担心有后顾之忧。

　　不过他很能理解回响，最开始遇见回响的时候，她家里出了事，急用钱，最后都借到他这里来了。许痴当时就明白了，要是不是什么十万火急的事，回响不会借钱借到她这里来的。许痴知道回响是个好女孩，她一定是遇到了很大的变故，当时许痴就给她转了二十万过去，比她原本开口想借的还要多了十五万。

　　二十万对许痴来说不是什么大钱，或许只是一件名牌衣服，一场烟火秀，一次心血来潮的出游。

　　但这二十万确成了回响的救命钱。回响的母亲是一名退休下来的化学研究员，那个年代的研究基本都是靠命硬抗下来的。没有先进的仪器，没有智能的防护措施，很多东西都是一点点试过之后，不仅一步步跟上国外的脚步，每个人的心里都憋着一股气一定要做出属于自己的东西。

　　研究做出来了，身体却受不住了。回响的母亲身体受到了严重的辐射，坏死的肾脏、肝脏，以及体内微不可察但若是放任不管就会严重到致命的毒素。

　　所有的医治都需要钱，大把大把的钱，但那时的回响也只是一个新人漫画责编，还在试用期，没有什么工资，也没有什么名气。家里的积蓄都花完了，回响在亲戚面前挨个下跪，四处借钱，最后也还差五万。

　　她也是迫不得已才向许痴开的口，问出去的时候她就有些后悔了，说到底她也只是许痴的一个网友，只是一个编辑而已。哪有编辑向手下漫画作者借钱的？她是真的没办法了。

　　没想到许痴真的借了。还借了二十万，她当时收到钱的时候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哭的不行，颤抖着手指打字表示感谢，并且承诺一定会早日归还。

　　她并不认为有钱就一定会慷慨，谁的钱都不是大风刮来的。她的表哥开着劳斯莱斯，出入各种高档会所，她找上门时口水要说干了，对方也不愿意从指缝里漏一个子借给她。
　　只有许痴。

　　一切处理妥善之后，她不由得后怕地想：如果没有这二十万，或许她当时该怎么办呢？走上歧路？这太未知了。

　　不过幸好，都挺过来了。回响靠坐在电竞椅上，抚摸着崭新的家具，笑了笑，她现在已经不是那个刚刚进圈子的新人了，捕梦师也是拥有百万粉丝的大神，他们都在往前走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