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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魂游 令狐冲生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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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狐冲生性洒脱达观,于生死之事一向看得极淡,是以如今成了鬼魂,倒也并不难以接受。
此时嵩山绝顶之上,寂静无声,他亦凝神屏气,静观岳不群与左冷禅的争斗。左岳二人各使本派剑法,斗得不相上下,此时暮色渐合,令狐冲既为鬼魂,自然无甚顾忌,索性飘身入场。
只见左冷禅运力于掌,直向岳不群背心击下,岳不群反转左掌相托,而后向外飞身而出。
左冷禅提起左手,面上忽现惊异之色,令狐冲在他身后瞧得分明,那掌心破溃处已有黑血渗出,暗器上显是喂了剧毒。
令狐冲大骇,身子腾空飘离一丈,不住思忖道:“暗箭伤人,岂是君子之道,仁义之风?纵使侥幸制胜,怎能令人敬服!”此后二人如何以性命相搏,他只远远看个大概,直至岳不群以一种奇诡招数刺瞎左冷禅双目,才又暗自心惊:“这招数竟与东方不败一般无二!师父……师父他老人家……”先前总看不透、想不通的种种可疑迹象,一刹那间恍若拨云见日,耀眼的日光直刺而来,目为之眩。
恍惚中见岳不群立在封禅台边,两片大袖飘飘,神情儒雅潇洒,心下畏惧憎恶之意大盛,几乎不愿相视。
突然间寒光一闪,左冷禅暴怒之际长剑挥出,竟向嵩山派中前来相扶的两名大弟子斩落。
令狐冲注目瞧去,只见凌厉剑光过处,狄修与史登达身子登时断为四截。他静候片刻,不见有异,心想:“这二人已被左冷禅杀死,怎不见他们作鬼作伥?”随即一阵释然:“如此不是很好么?我与这二位老兄相见,免不了恶斗一场,就如师父与左冷禅一般。我如今并无兵刃在手,只论拳掌功夫,倒也不易打发。”
耳听群雄齐声欢呼,岳不群从容下得台来,应付了方证、冲虚等道贺之人,疾步走向恒山众人,宁中则及华山群弟子紧随其后。
仪和、仪清等二代弟子纷纷让开道路。令狐冲望见自己尸身已停放妥当,身上盖着白布。仪琳始终不曾离开半步,更有一人静立旁侧,冷冷瞧着岳不群等人,却是盈盈。
他忽地想起:“啊哟不好!我今日死于非命,盈盈必然十分伤怀,可如何对得起她深情一片?”心下既悔又愧,眼见岳不群面露哀色,容甚悲戚,抚尸叫唤两声:“冲儿,冲儿!”
宁中则亦是伤心欲绝,双手抚摸他头发,眼泪流了下来,又取出一方洁白手巾,细细揩拭他脸颊脖颈。
岳不群弯腰俯身,拾起地上丢弃的长剑,剑身血迹殷然。他凝视半晌,弹铗而唱:“思汝总角,入吾门下。名为师徒,情若父子。思汝志学,始读书经。性虽不羁,终非不驯。思汝青雉,年逾弱冠。意气方纵,筋骨方刚。念汝早逝,于吾何伤!悠悠苍天!少年夭折,其如之何?”
且唱且哭,又道:“匪贵前誉,孰重后歌?人生实难,死如之何!言有穷而情不可终,汝其知也邪?其不知也邪?呜呼哀哉!”歌毕涕泪齐流,哭尽哀。
恒山众人看他如此哭法,感于哀情,一并哭将起来。就连令狐冲也不禁愀然,心想:“我自幼没了父母,师父待我确如严父一般。不知他此时哭我,是否还余下几分真意?”
忽听林平之叫道:“师父师娘,师姊怕是不好了!”众人大惊,宁中则先抢上前,看见女儿双目紧闭,委顿在地,急忙抱起她拔足往山后奔去。
令狐冲心中怦怦乱跳,紧紧跟随着,不敢落后半步。直奔到嵩山本院,见岳灵珊被安置在榻,胸中忧闷之情仍然未减。
他在窗外急得团团乱转,一颗心忽上忽下,不知怎的想到:“那时小师妹生病,倘若我不顾师命下得崖来,是不是也如今日一般六神无主?”
是夜,令狐冲虽未进房去,却时时守在屋边。心中影影绰绰,竟仿佛又回到洛阳之时,想着每日只见她一面,听听她的说话声音,也是好的。
直至子时,岳灵珊方才醒转。令狐冲心下方喜,见她披衣而起,径直往门口奔来,陡然一惊。她手触及门扉,又似是想起甚么,慢慢转回桌案前坐下。
俗言道,灯下观美人,比往日更胜十倍。岳灵珊此时着一身洁白中衣,宛若清水出芙蓉,当真称得上如花美眷,令狐冲静立窗外,几乎瞧得痴了。
只见她袍袖轻挽,皓腕如玉,正往熟宣上书写甚么。左手上仍是戴着银镯子,不知何时却又多出一只清透玉镯,甚是纤巧,羊毫提落之时环珮叮当。
令狐冲寻思:“嗯,这定然是林师弟赠她的首饰了。还记得当年小师妹及笄,师娘特意打了一副翠玉耳环作为贺礼,未料练剑时竟在瀑布中打落一只,她使起小性儿来,整一个下午都不睬我。夜半我设法寻回,小师妹却将耳环一丢,又嗔怪我不值当为它涉险。不过自此之后,我若有甚么事惹恼了她,她只管发发脾气,只要我反过来赔话,总是很快就哄好了。”
言念及此,心底十分熨帖,面上亦不觉露出微笑。又想:“直至她移情林师弟,情景才变,不,就算那时她也没真不睬我,只是……只是……林师弟素性稳重,又非全然不解风情,岂忍令她独守空房,对灯长坐?”脑海里倏然钻出一个念头,非但不合情理至极,亦是突兀之至:“倘若小师妹是我妻子,今日又当如何?”
房内灯影晃了一晃,他身子也跟着一震,心下猛醒:“盈盈待我,恩重如山。我已决意誓不相负,这份情意,怎生报答才好?最好……最好……”最好怎样,一时半刻竟答不上来。
只听房门吱呀轻响,林平之掌灯而入,令狐冲内心深处突然浮起一种念想,仿佛原本存在,只是极其模糊,刹那间变得清晰异常:“最好盈盈从不曾认识我,最好一切都没有发生,最好我当初死在华山上,不治身亡。”
这番心境变换甚为离奇,岂止前所未有,就连他在少室山上拒婚之时,也已大为不同了。
令狐冲只觉一盆冷水兜头浇下,不敢也不愿再想,身子登时飘出数尺,一股脑往山下奔去。
他做鬼时脚程极快,只一炷香时间便飘下嵩山。
令狐冲一口气直奔出五十余里,目中所见尽是袅袅炊烟、万点灯火,但觉茫茫人世间竟无可驻足,更无处安身,矍然而惊:“盈盈与恒山众姊妹不知到何处去了,我现下去哪里?华山……华山也不再是我的家。”
令狐冲料想恒山派弟子必先扶柩归山,再行举丧之事,索性在必经之路上等候。
岂知他在官道之上游荡多时,到了正午,也未截着恒山派众人,更寻不见盈盈踪迹。
大道上尘土飞扬,一群人从东而至,正是余沧海等一行。
青城派人众来到一间草棚外,下马做饭打尖,余沧海独自坐在一张板桌旁,一言不发,呆呆出神。
令狐冲心下大奇:“余老道缘何这等神气?他又不是五岳中人,嵩山之事与他有甚么相干?”过不多久,西首马蹄声响,一骑马缓缓行来,马上乘客锦衣华服,正是林平之。
青城派各人自顾煮饭的煮饭,喝茶的喝茶,对他置之不理。林平之哈哈一笑,说道:“你们不动手,我一样的要杀人。”
他一进草棚,令狐冲便闻到一股浓烈的香气,但见林平之的服色考究之极,显是衣衫上都熏了香,帽子上缀着一块翠玉,手上戴红宝石戒指,每只鞋头上都缝着两枚珍珠,直是家财万贯的豪富公子打扮。
令狐冲心想:“那也难怪。他刚做新郎,娶得这样的媳妇,自然要尽情打扮一番了。林师弟入我华山门下之后,武功自是大有进境,但与余沧海相比,毕竟尚有不逮。不知师父新掌五岳派,怎肯让他大动干戈,光天化日之下来寻青城派晦气?”
林平之侧过头,向余沧海道:“余矮子,你如此清闲,我却忙得很。”
余沧海坐在板凳之上,兀自饮茶,并不理睬。林平之也不怒,从左手衣袖中取出一柄泥金柄折扇,轻轻挥动,说道:“昨夜我见一个驼子藏在嵩山左近,情迹殊为可疑,你猜怎地?”
此言勾起了青城派诸人的疑心,原本对他正眼也不瞧上一眼的,现下都注目看去了。
林平之微微一笑,续道:“原是他未得请柬,欲对五岳门人施以毒手,以泄心头之愤。在下见义施为,索性料理了他,这不算一报还一报么?余矮子,你要是有种,也别当缩头乌龟,咱们正大光明地较量一番罢!”
令狐冲心下纳罕:“他说的可是‘塞北明驼’木高峰么?那也是武林中的一把好手,比余沧海也不遑多让,不知这话是真是假。”
余沧海被他一言激起怒气,嚯地一声起身,手按剑柄,怒喝道:“姓林的小畜生,未免欺人太甚!道爷怕你怎地?”一声清啸,提剑而上,刷刷刷急攻三剑,尽是指向林平之面门。
林平之飘身闪过,身法如鬼魅一般。忽听得两声惨叫,青城派中于人豪、吉人通脸色大变,胸口鲜血狂涌,倒了下去。
令狐冲但觉寒光一闪,没瞧清楚他如何拔剑,更不用说见他如何挥剑杀人了。他心下大惊:“他的剑法怎的精进若斯?我初遇田伯光的快刀之时,也是难以抵挡,待得学了独孤九剑,他的快刀在我眼中便已殊不足道。然而林平之这快剑,田伯光只消遇上了,只怕挡不了他三剑。我呢?我能挡得了几剑?”
但闻剑刃相撞之声,二人甫一交上手便拆了三十余招,余沧海一柄长剑使得有如狂风骤雨一般,每一招都是与敌人同归于尽的拚命打法。
突然间只听得林平之一声长笑,余沧海双眼已被刺瞎,跟着鲜血飞溅,两条手臂离身飞出。
令狐冲眼见林平之一招刺瞎敌人双目,剑法之奇,恰似岳不群战胜左冷禅时所使的招式,路子也是一模一样,心下大为惶惑。
余沧海举头向林平之怀中撞去,林平之纵声大笑,侧身退开,又将那些青城派弟子一个不落,尽皆刺死。
他大仇得报,狂喜之余大叫:“我报了仇啦,我报了仇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