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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惊变 眼前人影憧 ...


  •   岳灵珊的剑招使得绵密,令狐冲依法与之拆解,两人所学剑招相同,俱是恒山派剑法的精华,打来丝丝入扣,极是悦目动人。

      这时岳灵珊出招越来越快,令狐冲瞧着她婀娜的身形,想起昔日同在华山练剑的情景,渐渐的神思恍惚,不由得痴了。眼见她一剑刺到,顺手还了一招,不想这一招并非恒山派剑法。

      岳灵珊一怔,低声道:“青梅如豆!”跟着还了一剑,削向令狐冲额间。令狐冲也是一呆,低声道:“柳叶似眉。”

      他二人于所拆的恒山剑法,只知其式不知其名,适才交换的这两招,却不是恒山剑法,而是在华山练剑时共创的冲灵剑法。
      两人原无深意,可是突然之间,脸上都是一红。令狐冲手上不缓,还了一招“雾中初见”,岳灵珊随手便是一招“雨后乍逢”。

      这一接上手,顷刻间便拆了十来招,不但令狐冲早已回到昔日华山练剑的情景之中,连岳灵珊心里,也渐渐忘却了自己此刻是已嫁之身,是在数千江湖汉子之前,为了父亲的声誉而出手试招,眼中所见,只是这个倜傥潇洒的大师哥,正在和自己试演二人合创的剑法。

      令狐冲见她脸上神色越来越柔和,眼中射出喜悦的光芒,显然已将适才给父亲打耳光的事淡忘了,心想:“今天我见她一直郁郁不乐,容色也甚憔悴,现下终于高兴起来了。唉,但愿这套冲灵剑法有千招万招,一生一世也使不完。”自从他在思过崖上听得岳灵珊口哼福建小调以来,只有此刻,小师妹对他才像从前这般相待,不由欢喜无限。

      又拆了二十来招,岳灵珊长剑削向他左腿,令狐冲左足飞起,踢向她剑身。岳灵珊剑刃一沉,砍向他足面。令狐冲长剑急攻她右腰,岳灵珊剑锋斜转,当的一声,双剑相交,剑尖震起。二人同时挺剑急刺向前,同时疾刺对方咽喉,出招迅疾无比。
      瞧双剑去势,谁都无法挽救,势必要同归于尽,旁观群雄都忍不住惊叫。

      却听得铮的一声轻响,双剑剑尖竟在半空中抵住了,溅出星星火花,两柄长剑弯成弧形,跟着双手一推,双掌相交,同时借力飘了开去。二人在半空中轻身飘开,俱是眉眼含笑,随即挺剑再上,以之自娱。

      岳灵珊见令狐冲神色眷然,目中流露出柔情,回想起昔日青梅竹马的情景,亦不觉出剑转慢。

      忽听丈夫林平之冷笑一声,她心中缠绵之意顿时消散得无影无踪,手下顺势使出“玉女十九剑”中一式。

      昔年在华山时,这套剑法她与林平之常常拆招对练,说是定情剑法亦不为过。此时猝然出手,势劲力疾,毫不留情,与之前所使冲灵剑法时的姿态已是大相径庭。

      岳灵珊长剑撩到令狐冲胸前,却见令狐冲面色一变,观脸上神气,失望之余竟似隐含薄怒。

      他此时内力今非昔比,左手中指弹在她剑刃之上,长剑作“铮”的一声长鸣,竟尔脱手飞出,自半空向下射落。

      岳灵珊怔在原地,望着直冲上天的长剑,往事尽皆涌上心头。

      依稀记得,当初她新学得这套剑法,来到思过崖上与大师哥试招,未料他出手竟不容让,以青城派“松风剑”煞手将自己宝剑弹脱。今日此情此景,真可谓重蹈覆辙,倒似命中注定一般,未免心中苦涩。

      她面上强颜欢笑,正待说些甚么,忽见令狐冲身形一晃,口中喝彩:“好恒山剑法!”看似竭力闪避,身子却往剑尖凑将过去。

      岳灵珊万料不到他会如此,一时相救不及,惊呼道:“你……大师哥……”

      只听噗的一声闷响,长剑自令狐冲前胸穿过而去势不减,竟将他钉在地下,伤口中鲜血狂涌。

      这一下变故来得突兀无比,群雄发一声喊,无不相顾失色。

      一名虬髯汉子冲将上来,抱起令狐冲,似欲拔掉他胸口长剑,终是不敢。恒山派十余名女弟子围上去,竞相取出伤药,为他敷治。

      岳灵珊心下大恸,更不知他性命如何,举步上前想看。倏然间剑光晃动,两柄长剑拦住去路,一名女尼喝道:“好狠心的女子!”

      岳灵珊只得退后一步,尚不知如何是好,忽听恒山派众弟子中传出哭声。

      先只一两声悲泣,隐在嘈杂人语中不甚分明,继而哀声大作,响彻群山,贯得她耳膜生痛。

      岳灵珊双膝发软,霎时只觉天旋地转,几欲昏厥。一心只想:“是了!这一剑定然穿心而过,再无幸理,大师哥……大师哥被我杀死了!不……不!我怎会杀他?可那些人为甚么哭?”

      她心思一动,向那侧拔足疾奔,恒山派群弟子只顾抚尸饮泣,是故并未有人阻拦。

      岳灵珊踉跄上前,一步步走到近处。

      眼前人影憧憧,她泪眼模糊地瞧出来,已然望见令狐冲仰倒在血泊之中,嘴角鲜血长流,胸前赫然插着那柄长剑。

      他死了!大师哥他——

      岳灵珊呆立半晌,心跳为之一滞,周遭仿佛万籁俱寂,唯有心声震耳欲聋。

      她蓦地想起方才那招双剑疾刺对方咽喉,剑尖互抵,掌心相交,她唤它作“同生共死”,令狐冲拍手叫好;又想起昔日曾问令狐冲,“如是我死了,你便不想活了?”令狐冲答:“正是。”语声温柔无限,凝着她的双眸中尽是欢悦之情与郑重之意。

      此刻她扑上前去,摸到他渐冷的手,心中恍恍惚惚想道:“大师哥待我情深意重,甘愿为我舍命,世间情爱莫甚于此。今日他死了,我便不能相随么?”

      岳灵珊心念及此,一双妙目只是望着令狐冲,凄然自语:“我偏不要你死我活,我要……我要同归于尽,大师哥,我就来陪你了。”

      群雄见到恒山派掌门人被这美貌少妇所杀,还道那招“长空落剑”别有神妙之处,可以料敌先机,先不论是否为恒山剑法,心中都不禁既敬又怕;恒山众人本怀怨怼之意,又观这女子言语颠倒,行为无状,更不免惊怒交加,只是念及掌门人临终遗言,未便发作。

      那虬髯汉子双目含泪,怒视着她,目光中大有恨意。岳灵珊亦不多作解释,向仪琳道:“佩剑还我。”兀自伸手向前,便欲拔去令狐冲身上长剑。

      仪琳泪眼朦胧,哽咽不语,侧身护住令狐冲尸身。仪和十分性急,率先怒喝道:“你……你……世上岂有你这等薄情女子,负心之人!比武之道,胜败一分,贵在点到即止。令狐冲曾是你师兄,眼下又是我派掌门人,他方才明明让你,你竟半点不肯容情,致其死命!可是欺侮我恒山无人么?”

      此言既出,众人一片哗然,怒声呼喝。又一女尼道:“仪和师姊说得对!今日师门不幸,不雪此耻,怎生做人?”言毕拔剑在手,刷的一声往岳灵珊胸口刺去。

      忽闻剑刃破空之声,斜地里一人抢上前来,挺剑相护。岳灵珊认出剑柄上飘扬的青色丝穗,如梦方醒,回首果见丈夫赶至。

      林平之挥剑格开那柄长剑,一伸臂抓住妻子左腕飞身而起,低声冷笑道:“要殉情,可也没这般容易!”几个纵跃之间,已离恒山派等人的圈子远了。

      岳灵珊恍若未闻,心中万念俱灰,两行清泪滚滚而下,寻思:“我怎便忘了,我如今……是已嫁之身?”

      令狐冲望着自己的双手,一时怔然。

      被那柄长剑洞穿之时,他先觉锥心剧痛,此后身上再无一丝气力,五脏六腑蔓延开一阵刺骨之冷。

      再回过神,已是轻飘飘而起,整个身子离地数尺。

      令狐冲只觉武林中再上乘的轻功,即令凌波微步、草上飞之类,也绝无如此轻便灵巧,超尘脱俗。他还未及感受肢体变化,一眼瞧见岳灵珊被林平之挟腕而去,面上如冰雪一般,腮边泪落如雨,不禁气往上冲,饶是天大的事也置之脑后,身形一动追掠上前。

      追了几步,又想他二人已成夫妻,而自己身为一派掌门,贸然介入其中,恐怕有失身份。

      正迟疑间,忽听左冷禅叹道:“岳兄,令狐掌门确是死于令爱之手,在场诸位均可作个明证。我五岳派比剑夺帅,可谓武林盛举,却不想闹出人命来,大大伤了同门和气。倘若恒山与华山因此见嫌,可教人为难得紧啊。”

      令狐冲大惊,心道:“原来……原来我已死了?”回顾恒山派弟子,果见人人掩面而哭,哀动颜色,蓦然想起:“是了!我方才还曾留下遗言。唉,不知他们是否听从,更不知此事如何了结?”

      又闻岳不群怒责道:“珊儿,你好生糊涂!我先前早已说过,只分高下,不决生死,切勿伤残性命,否则大违我五岳派合并本意。你与令狐掌门试招,非同厮杀,岂可大失分寸,将恒山剑法中的杀招轻易使将出来?今日你犯下如此大错,说不得,只好以命相抵罢!”

      峰上群雄听了他这几句话,疑窦渐消,知晓那变生不测的一招定是恒山剑法,纷纷动容道:“岳先生无愧为至公至正的‘君子剑’,真是言而有信,前后如一!这一襟坦荡胸怀,竟于膝下儿女也没半点偏私。”心下却都生疑,料想岳不群素来仁者风范,纵有雷霆手段,岂能忍心对亲生女儿出手。

      令狐冲烦乱之际,耳中隐约只听见一句“以命相抵”。当下再顾不得许多,自己挡在岳灵珊身前,哀恳道:“师父,这一剑是弟子愿受的,与小师妹全无相干!”随即想到,自己如今成了鬼,与生人阴阳两隔,自然无法递出话去。

      他正自胡思乱想,回首却见林平之袖手而立,非但全无关怀之状,竟也不加求恳,好似老僧入定一般。不禁心思一动:“往日林师弟待小师妹极是亲热,怎地今日如此绝情?甚么海枯石烂,两情不渝,这才不过月余,竟然一变至斯!小师妹所嫁非人,痴情错付,她到思过崖上自然是为缅怀旧事,思念我对她的深情了。”转念又想:“倘若我还活着,说甚么也要护小师妹周全,绝不令她受半点委屈,纵使拼却性命也所甘愿。大丈夫堂堂立于世,莫说师父,与天下人为敌又如何?”

      其时有人说道:“武斗不比文斗,难免舞刀弄剑。刀剑无眼,人则有情,方才大伙儿都瞧见的,令狐少侠自恃剑法精妙,轻敌之下枉送了性命,怨得谁来?”令狐冲心下一宽,也不管旁人能否听见,随声附和:“正是此理。”

      嵩山派中一名老者沉声道:“恒山剑法以绵密见长,岳姑娘所使招数究属何派,恐怕尚待考证;是非杀招,却也难说得很!”说话之人,正是左冷禅师弟“托塔手”丁勉。

      只听他缓声复道:“想必诸位有所不知。令狐掌门曾学艺于华山派岳先生门下,与岳姑娘可称得上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今日他二人持剑相斗,看姿态神情,分明是凶杀为少,缠绵居多。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令狐冲少年掌权固非幸致,岂料疏忽之下,竟被一介女流所杀。此事若在江湖上传扬出去,岂不教人笑掉大牙?”

      令狐冲大怒,喝道:“无耻老贼!你既知我有意相让,怎不知我是心甘情愿死在小师妹剑下?”

      丁勉这一番话如湖中投石,激得数千人聒噪起来,争执不休。

      岳不群显然大是尴尬,宁中则早已气得浑身发抖,林平之脸色铁青,岳灵珊泣不成声,回望玉音子、玉磐子两人,竟也似羞愧难当。

      令狐冲眼见岳灵珊泪如雨下,复盈于睫,不禁抬手去拭。那串晶莹的泪珠自他手掌透过,堕入草丛,再也无迹可寻了。

      令狐冲心中一动,长叹道:“小师妹这等伤情,可知待我终有情谊。我原想落败哄她开心,却又惹得她伤心垂泪,可谓适得其反,功不抵过了。”

      方证大师合十而道:“善哉,善哉!令狐掌门早非华山派弟子,岳姑娘也已嫁为人妇,须知众口铄金,殊难遏止,还请丁施主慎言。今日比剑事关重大,谅无旧情,何况岳姑娘一剑力败泰山、衡山两派掌门人,不可小觑。高手过招,生死往往在瞬息之间,激斗之下错手杀伤,也所难免。倘若仅为一剑之失便需用命来抵,岂非多造杀孽,亦有违五岳并派初衷?”

      岳不群向方证大师一揖,朗声道:“大师慈悲为怀,仗义执言,岳某夫妇铭感五内。然则武林之中是非自有公论,此事既因小女而起,理应交付恒山处置,我华山门下绝无怨言。”

      此时恒山派中哀声稍止,仪和仪清等女弟子走上前来,齐声道:“掌门师兄遗命,凡恒山弟子概须遵从。”

      左冷禅奇道:“如此甚好,不知令狐掌门有何遗言?”

      仪清垂泪道:“掌门师兄说,万不可寻仇生事……恒山门下应与华山门下为善,协同进退,凡事莫要为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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