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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真相 日光粲然, ...


  •   其时红日当空,草棚之外,尸横遍地。

      镇上居民远远望见这一伙人斗殴杀人,早已吓得家家闭门不出。

      余沧海咬舌自尽,唯有林平之立在原地,又笑又嚷,忽然喜极而泣。

      林平之叫嚷着甚么,令狐冲全没听见。

      林岳二人奇诡的剑法,一招招一式式,尽数在他眼前闪过,愈想愈惊,心道:“林平之胜余沧海,师父胜左冷禅,也不是由于招数奇巧,突施暗算之故,而是行动如电,攻守进退出于对手意料之外。当今之世,能对付这门剑法的,恐怕只有风太师叔了。”

      他还在细细思量,林平之已转身上鞍,双腿一挟绝尘而去,令狐冲想也不想,飘身尾随其后。

      任何学武之人,晓得有绝世武功,定欲探知究竟,何况他此刻来去自如,更不肯放过这大好机会。

      只见林平之纵马疾驰,却是向西,与回嵩山的方向恰好相反。

      那条官道旁种满了高粱,在明明日光的照耀下,如烈火烧灼天际。

      忽有一骑自后赶至,扬起的尘土之中,依稀可辨马上人长裙飘然,正是岳灵珊。她轻吁一声,勒住马匹,扬声唤道:“平弟,你到何处去?”

      令狐冲一见到岳灵珊形貌,便自大吃一惊。但观她双腮雪白,身形单薄,愈发显得弱不胜衣。不禁暗自寻思:“不过一日未见,小师妹怎地如此憔悴?”

      林平之冷笑一声,一提缰绳,森然道:“可是你爹爹叫你来寻我的?”

      岳灵珊柔声道:“不,不是!我自知你武功奇高,可终究放心不下。”一对澄澈透亮的眸子瞧着丈夫,又道:“平弟,恭喜你报了大仇。”

      林平之冷冷道:“放心不下甚么?无耻贱妇!老情人刚死,便转来投怀送抱?姓林的死活,与你毫不相干。”

      令狐冲先时只疑心他二人婚后闹别扭,现下听林平之如此言语,显是怨毒奇深。

      一时想到小师妹青春年少,父母爱如掌珠,同门师兄弟对她无不敬重爱护,自己更不敢稍有拂逆,却受林平之这等折辱,不禁心中气苦。

      岳灵珊“啊”的一声,哭道:“胡说八道!你……你冤枉好人。我与大师哥清清白白,素来以礼相待,哪像你说的这般不堪?”

      林平之道:“我胡说八道?当初你与令狐冲在华山思过崖上共度一夜,行的甚么礼?只怕是周公之礼罢。咱们虽未圆房,谁晓得你还是不是处女之身!人人都道令狐冲剑法高明,哼,依我看却是乱七八糟,岂能和我家的辟邪剑法相比。”

      岳灵珊既羞又恼,低声道:“他是故意让我的。”岂料这一语正中林平之下怀,只听他冷笑道:“令狐冲甘愿赴死,对你的情意可深着哪!他这么好,你当初又为甚么跟着我?”

      令狐冲心念一动,既是愤怒,又觉好笑:“原来他们虽有夫妻之名,却无夫妻之实?想不到林师弟深恨于我,竟是呷醋。”

      又听岳灵珊道:“平弟,你到此刻,还是不明白我的心。大师哥和我从小一块儿长大,我对他敬重亲爱,只当他是兄长,从来没当他是情郎。自从你来到华山之后,我跟你说不出的投缘,只觉一刻不见,心中也是抛不开,放不下,我对你的心意,永永远远也不会变。”

      令狐冲听到此处,心道:“不错,她原只当我是兄长,是游伴,从来没当我是情郎。可是倘若林师弟不到华山来,难道我与小师妹十余年朝夕相处的情谊,不会化为爱意么?那也难说得很。”

      林平之沉默微时,轻声道:“你……你更像你妈妈。”语气一转,勃然而怒:“可你爹爹君子剑岳不群,却以卑鄙奸猾的手段,谋取我家的剑谱。”

      令狐冲顿觉胸中气闷,难以纾解。

      这话若在往常给他听见,定然大感冒犯,恼怒至极;可那日情景却不由他不信,此时心下一团不平之气,早已不是为师父颜面扫地,而是师门蒙羞,与有耻焉了。

      他自顾寻思:“莫非师父与他所使的都是辟邪剑法?是了,《葵花宝典》与《辟邪剑谱》系出同源,若非如此,倒也难以解释。我派常年被左冷禅欺压,药王庙一战险遭灭顶之灾,可谓朝不虑夕。林师弟性情老成持重,做事向来分得清轻重缓急,未必愿意自秘剑谱。师父大可晓以情理,华山群弟子都来学上一学,岂非大有益处?如此暗中谋夺,那是甚么缘故?”

      岳灵珊颤声道:“哪……哪有此事?”

      林平之冷笑道:“时至今日,你还装聋作哑?分明是你父女俩串谋好了,引我上钩。华山派掌门的岳大小姐,下嫁我这穷途末路、无家可归的小子,那为了甚么?还不是为了我林家的辟邪剑谱。剑谱既已骗到了手,还要我姓林的干么?”

      岳灵珊啜泣道:“你老是疑心我爹爹谋图你家的剑谱,当真好没来由!我只和你成亲三日,便知你心中恨我极深,虽和我同房,却不肯和我同床。你既然这般恨我,又何必……何必……娶我?”

      林平之叹了口气,说道:“我没恨你。”

      岳灵珊道:“你不恨我?那为甚么日间假情假意,对我亲热之极,一等晚上回到房中,连话也不跟我说一句?爸爸妈妈几次三番查问你待我怎样,我总是说你很好,很好,很好……”说到这里,突然纵声大哭。

      此言既出,令狐冲与林平之俱是一惊。林平之再也按捺不住,一跃下马,将岳灵珊扯拽下地。

      他厉声喝问之际,又将自己习剑始末、岳不群如何得来剑谱,又是如何栽赃于人等事一一道来。

      令狐冲何等机敏,只需稍加点拨,便已知晓其中关窍。

      他想通此节,一时但觉浑身无力,虽是酷暑也如身处冰窖之中,冷汗直流,心下惊骇失望之情,自是不可尽述。

      岳灵珊只顾低声饮泣。

      令狐冲见她如此,更添忧思,哪里还能听得见半句,心中只道:“林平之既决心自宫习剑,娶妻自然只为掩人耳目。怪不得小师妹总是面带愁容,一边是父亲,一边是丈夫,她夹在当中左右为难,怎好做人?”

      又听林平之道:“我一切都跟你说了,你痛恨我入骨,这就走罢。”

      岳灵珊哽咽道:“照这么说,只怕……只怕我爹爹真的放你不过,咱们到哪里去躲避才好?”

      令狐冲听及此处,酸楚之情大起,心想:“小师妹也是个痴情女子,她对林平之,始终一心一意,不离不弃。林平之得妻如此,不枉来人世一遭,不知这份深情厚意,他能领会几分?”

      林平之奇道:“咱们?你既已知道我这样了,还愿跟着我?”

      岳灵珊道:“平弟,我对你一片心意,始终……始终如一。你的身世甚是可怜……”她一句话没说完,突然“啊”的一声惨呼,扑地便倒。

      令狐冲大惊,失声道:“小……小师妹!”抢上前去,只见岳灵珊面色惨白,心口处长剑深入半尺,已成致命之伤,鲜血汩汩而流。

      他心中大恸,哭了出来,此时真恨不得将林平之千刀万剐,碎尸万段,也难消心头之恨。

      岳灵珊毫无察觉,怔怔地瞧向丈夫,气息微弱道:“平弟……你……你为甚么杀我?”一双眸子浑不如平时的清澈明亮,雪白的腮上溅着几滴鲜血,脸上全是哀伤的神色。

      林平之俊美的面容上尽是凶狠之色,嘿嘿冷笑:“我不要你可怜,谁要你可怜了?我方才叫你走,你又为甚么不走?我本已想好一个保身全命的法门,只是过于冒险,也忒憋屈。怎料天可怜见,更赐良机于我。”

      他稍一停顿,走到岳灵珊身前,低声道:“也罢,看你待我一片真情,索性教你死得明白些,不再作糊涂鬼。昨夜我杀那木姓驼子,给咱们二师兄劳德诺瞧见了,你猜他是个甚么人?原是嵩山派的奸细!见我剑法神威,便邀我与左冷禅结盟共事,同报此仇。”

      岳灵珊断断续续地道:“左冷禅此人城府极深,手段何其狠辣……他肯对你示好,难道……难道不是另有所图?”话声越来越微,显然命在顷刻。

      令狐冲见她每说一句话,嘴角便流下一股鲜血,又听她念着林平之,话里话外仍在为他着想,只觉心中奇痛难当,不可抑制。

      林平之冷笑道:“左冷禅虽则奸诈,比起你爹爹来,还是差得远了!此议倘是出于真心,于我自然利多于害;倘是假意,我也应付得来。左冷禅和岳不群,一个真瞎子,一个睁眼瞎!且待他二人斗个两败俱伤,我便可坐收渔翁之利,届时林平之雄霸天下,甚么任我行,甚么方证和尚、冲虚道士,都不是我的对手。灵珊师姊,你不为我高兴么?”最后一句话语气宛转,显得柔情万分。

      岳灵珊闭目不答,两滴泪珠顺着脸庞缓缓滑下,令狐冲伸手欲拭,终是徒然。

      当泪珠落入泥土中后,她的眼睫不再颤动,也停住了呼吸。

      令狐冲心中一沉,似乎整个世界忽然间都死了,想要放声大哭,却又哭不出来。

      日光粲然,天地昏暗。

      越过他透明的身体,林平之将岳灵珊尸身抱起,径直向高粱地中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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