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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夺位(下) 没有人能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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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色的长霞横贯天空,瑟瑟如血。
长公主刚从重华宫出来,赤色洒落,耀目极了。
她眯了眯双眼,刚要扭头看向跟在她身后的两个小宫女,突然瞥见在不远处长廊一侧散出的裙角。
“小六,”萧止容摇着折扇,两双柳眉微微翘起,斜斜一指,“出来吧。”
萧晚卿踱着步,水色衣衫在日光下荡漾开来,将手里拎着的食盒下意识藏在身后。
二人隔了好长一段距离,萧止容继续摇着折扇,长而白皙的指节上下一点,她姿态纤纤,尽显弱柳扶风之相。
“让姑姑瞧瞧,你的盒子里装了些什么。”
萧晚卿娇憨小巧的脸上略显迟疑:“都是些粗食,比不得姑姑府上的。”
萧止容捂着嘴笑起来,伸出指尖点在萧晚卿的额上:“也难为你一片孝心,知道你父皇忧心你三哥的死,日日记挂着。”
食盒不重,放得都是些父皇喜欢吃的糕点,还有萧晚卿府里厨做的清淡小粥。
“姑姑若是喜欢,日后阿晚遣人送去,”萧晚卿怯生生的,试图去堵萧止容的话,不一会凤目里点上泪来,“我昨夜梦见……三哥了。”
萧止容对萧映珏没多少好感,无论皇帝是谁,她都是长公主。
晚辈之间的争斗,她一贯不在意,只要别闹到她面前来就行。
但这几年,萧晚卿可是她看着长大的,自然也是她最怜惜的晚辈。
听后,萧止容停了逗趣,指甲上的蔻丹艳丽极了,在萧晚卿眼前不住地晃动。
她用扇子罩住二人的脸,清淡的脂粉香气萦绕在萧晚卿的鼻尖。
萧止容轻声,有意提醒:“半月前你父皇知道了你三哥的事后一病不起,太医嘴上说要安养几个月,但你父皇勤于朝政多年,身子早就虚了。”
他活不长久了。
寿材什么的,作为太女的萧晚卿,得早点准备。
论在御前,谁都没有她更明白陛下的病情。
陛下如今防人防得紧,对她还算能吐露几分真心。
点到为止。
小扇继续摇,扇骨精巧,正适合萧止容这般精贵人用。
萧止容衣衫鲜绿,上面的摆式繁多,坠饰随着步调叮当作响,她忽然回首,用扇子捂着嘴笑:“小六,快去看你父皇,别被姑姑耽搁了。”
两位婢女垂着首,拎着盒子一丝不苟地跟在萧止容身后。
萧晚卿立在原地,一眼不错地盯着萧止容离去的方向,哂笑。
她这个姑姑,一向不走寻常路。
没有人拦着,萧晚卿拎着食盒不多时到了重华宫。
绿意鲜亮,在秋冬交际的时节显得格外不一般,很快一扫连日来堆积的疲惫。
萧晚卿脚步轻快,衣摆扬起,水色混着赤色,犹如天边仙女织出的锦缎。
她一路畅通无阻到了里屋,昭宁帝听到动静后,费力地睁开眼,就见到这个曾经被自己遗弃在冷宫的孩子。
浑浊的眼珠转了转,十分费力地吐息。
他刚想使唤随侍在身侧的两个婢女,突然发现没了踪迹。
估计是被止容唤走了。
止容也是,不留一个给他。
昭宁帝想得头疼,蠕动着唇角,半天才发出一个音节来:“水……”
萧晚卿轻轻放下食盒,神情动作仍是那个温柔娴静的好女儿。
恭顺谦卑,逆来顺受。
昭宁帝越看越别扭,分明以前对这个女儿还算喜爱,但一想到江山社稷要托付给她,心里没由来的不舒服。
“令颐……”昭宁帝有片刻的失神,他好像见到一个同样穿着水色衣衫的少女,不过更为素衣素面,比起金银首饰,她更喜欢珍珠,“好久……不见。”
萧晚卿冷冷看向他,神色里的高傲慢慢露出来,狭长凤目里带着冲天的火光。
她开口:“父皇,该喝药了。”
骤然打碎昭宁帝所有的幻想,他还没有接受现实,就见萧晚卿将汤匙放在药碗里面搅了搅。
丝丝缕缕的苦涩随着烟气一起弥漫而来。
昭宁帝闻到药的味道,平时一贯抗拒的他,此刻看到黑色的汤汁,突然觉得喝药也不是一件难事。
萧晚卿舀起一勺,放入嘴中,尝尝温度。
见状,昭宁帝伸手打算接过,却被萧晚卿制止,她坐在床榻边,想一勺一勺主动喂。
“你这身,有点像你的母亲,”昭宁帝难得能清醒片刻,失神地怀念起以前,“令颐以前,就喜欢这样打扮,然后在凤苕花下跳长袖舞。后来入宫了,那么喜欢跳舞的人,反倒不跳了。”
水色,是她最喜欢的颜色。
凤苕花,花开两季。
民间有传闻,若能接住凤苕花落下的第一瓣花瓣,有情人定能终成眷属。
昭宁帝说起动情处,眼珠也不浑浊了,还能勉强支起身子。
萧晚卿替他铺好软垫,神色晦暗不明。
昭宁帝偏过头,眼里的火熄灭了:“你去看过你三哥了。”
萧晚卿继续给昭宁帝喂药,长睫散落:“我见了三哥的最后一面。”
昭宁帝膝下子嗣单薄,如今三皇子已死,成年的皇子皇女里只剩萧晚卿一个,七皇女尚且八岁,八皇女还在襁褓之中。
前几日,朝中大臣吵得不可开交,还有甚者竟然提出过继宗室子。
昭宁帝脑仁都快被吵炸了,听到“宗室子”当时就叫侍卫将那人拖出去痛打二十大板。
大昭出过女帝,但昭宁帝还是下意识抵触这件事情。
女人,真得可以挑起江山的担子吗。
可眼下,除了萧晚卿外,似乎没人更合适了。
罢了罢了,昭宁帝咽下苦涩的汤汁,只能替她再去寻两位辅政大臣。
昭宁帝垂眼,好似气力用尽:“小六,喜欢这个位置吗?”
荣华褴褛,锱铢泥沙。
好似光芒万丈,又好似污烂泥泞。
萧晚卿听后眼皮都没抬一个,力度很是轻:“阿娘不喜欢。”
阿娘一点都不喜欢。
昭宁帝只当萧晚卿小孩子心性起来了:“她不懂。”
天家富贵,自然是天底下人人都艳羡的。
“父皇不懂阿娘,”萧晚卿的语调渐渐冰冷,她已经没有多少兴趣同昭宁帝维持表面的平静,“当然也不懂我的父亲。”
“他们从来不在意功名利禄。”
一语惊地,昭宁帝瞬间不知所措,反应过来的他登时掀翻面前的药盏,随即颤着手,用指尖对着萧晚卿:“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可他病中多日,浑身早就疲软无力。
“侍卫!侍卫!”
昭宁帝没有料到,整个重华宫空无一人,寂静得像个专门为了困住他的牢笼。
萧晚卿站起身,无视昭宁帝的愤怒:“父皇……不对,我应该叫您二叔。”
“所有人都被我支走了,没有半个时辰来不了,所以二叔,省点力气。”
昭宁帝猛猛咳嗽两声,鲜红的血液瞬间印染整个床面,他怎么不记得自己居然病得这么重,他立刻想起萧晚卿喂他喝的药。
可明明她也喝了,怎么她没事。
萧晚卿娓娓道来,周身冷冽:“萧映珏给您下了慢性的毒,这么久了,想必您的身体里早就累了不少。可这碗汤药里并不是毒,而是这毒的引。”
喝上一口两口当然没有问题。
萧映珏想让他爹死得悄无声息,萧晚卿则想让他能早点死就早点死,省得碍她的眼。
“萧景栖,是你……竟然是你,”昭宁帝痴痴笑出声来,很快串联起其中的关窍,他抬起脸,血水顺着唇角滑落,苍老的面庞浮现莫名的哀伤,“难怪……难怪令颐……”
萧晚卿冷漠至极:“凤苕下的那支舞,是阿娘专门跳给阿爹看的。”
水色的衣衫,不知何时掉落几多落花,颜色浅淡,和凤苕的艳丽之姿大相径庭。
“二叔您杀了我的父亲,夺了本属于他的皇位,又强掳我的母亲,自诩深情起来,脸皮真得是比城墙还要厚。”
昭宁帝抹掉唇角的血,恨意来得猝不及防:“你当然也是,跟你那个废物父亲一个样,都是一贯的善于伪装。”
比起恨意,更多的则是嫉妒。
明明都是父皇的孩子,凭什么因为他是嫡子,就能处处压他一头。
萧景栖真得是个正人君子吗,他不信。
“他死了,他死了都快有十多年了,”昭宁帝忽而笑出声,牵扯着旧伤,吐出更多血来,“如今早就成了黄土一捧,赢得至始至终都是我。”
萧晚卿静静不言。
比起先前她杀掉三皇子之后的狼狈,此刻简直不要再轻松不过。
如果她的父亲母亲没有死,或许她从小会在蜜罐里长大,养出不一样的性子,但如今都是空谈。
“你们谁都没有演过我,”萧晚卿嗤笑出声,微微下仰,同昭宁帝对视,“你最器重的儿子还有您,都输给了我。”
那双黑透的眸子里没有温度,活像深夜摆在山涧旁的石子,凉到让人心惊胆颤。
“死在自己儿子手里,是什么感觉。”
昭宁帝突然哈哈大笑起来,笑声里带着阴毒的诅咒:“映珏也是你……所以此前你根本没有被人掳走……”
上灯节那个夜晚,都是你在做戏。
不对不止上灯节,从恢复身份的那一日就已经开始了。
此等谋划,此等隐忍,他还真是小瞧了萧景栖的女儿。
萧晚卿看着昭宁帝的狼狈,没有半分动容。
药效不多时上来,昭宁帝心口感到一阵绞痛,干枯的指节死死握着床单,半天发不出一个音节。
“有的时候我真庆幸阿娘给了我这么一张乖顺温驯的脸。”
萧晚卿尝施露出一个同往日的微笑,可她有些做不到了,也没这个心思继续演下去。
“要不然以我暴怒的性子,根本活不到现在。我只想把这地方搅个天翻地覆,然后拉着你们这群只会说之乎者也的迂腐夫子一起下地狱。”
她再度阴恻恻笑起来,没有温度,甚至不像人会做出的神情。
连昭宁帝都被这个笑容所震慑,一时僵在原地。
他有些想不明白,令颐的孩子,怎么会如此的善变易怒,一点都不像她。
“我比任何人都憎恨厌恶,所以没有人能利用礼俗来尺寸驯化我。”
萧晚卿定定看向他,语调里没有得意,只有厌烦,掺杂天真残忍的神情瞬间溢上来。
“所以‘我的父皇’,待您死后,我会将您的尸骸扔去喂狗,它只配在乱坟堆里尸解风化。除此之外,史书中,我也会一点点抹去您的存在,而皇陵里面,我的父亲母亲会合葬一墓,供世人瞻仰跪拜的,也永远只会是他们。”
萧晚卿黑沉沉的眸子里,顿时变得流光溢彩,她浅浅笑着,瞳孔里倒映出昭宁帝的垂垂苍老模样。
“您准备好了吗?”
“现在您可以去死了。”
大昭的新帝正饶有趣味地欣赏着上任君主的腐朽败样,九珠冠冕将会沉甸甸地落在她的发上。
只待登基,解决掉剩下的两个辅政大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