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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陛下 过来,喂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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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晚卿故作假寐。
她睡得很是安闲,耳垂上那枚小巧的翠色耳坠从乌发里微微探出,随着呼吸轻轻晃动。
榻下洒扫的侍女见此情状,神情愈发懒怠。
浮尘在空中划出道道散漫的弧线,毫无任何对君主应有的敬畏。
在她们眼里若不是先帝晚年子嗣凋零,哪轮得到陛下坐上这把龙椅。
不止她们,阖宫上下基本上都是一样的想法。
十六的人了,还日日跟在宫女面前“姐姐长,姐姐短”的,自然怨不得底下人不敬重她。
夺嫡一事凶险万分,几位皇子皇女争得头破血流,死伤惨重。
谁都没料到最后会被冷宫出身的萧晚卿摘了桃子。
只可惜三皇子死的早,否则他要是知道自己的妹妹在登基后受到如此多的轻慢,不知要怎样心疼。
哦,不对,若是三皇子还活着,陛下也不会是陛下了。
思绪间水袖抬起头,目光落在萧晚卿脸上,不知不觉看得失了神。
陛下若是做个闲散公主,倒也极好。
温柔,安静,不会给任何人添麻烦。
无论哪位君王都会喜欢这种不给自己惹事的手足。
水袖的目光又不自觉在萧晚卿的双颊上流连。
她的肤色偏白,却非惨白,而是透着层薄薄的粉晕,将少女的那股柔嫩劲修饰地恰到好处。鼻梁小巧而挺拔。
阖目时,眼窝处扫下一小片淡淡的阴翳,将骨相描摹地分外精致。她的唇色浅淡,又微微抿着,像是含着一瓣将开未开的春日桃花。
萧晚卿用手抵着腮,乌发散落肩侧,腕骨更为纤细,从袖口露出一小截,仿佛稍一用力就能折断。
真是娇柔到了极致。
细细看下来,水袖心中生出几分惭愧来。自己的这张脸,当真是半点都比不上。
一个愣神,她怀里揽着的铜镜忽然失去平衡,伸手去捞,指尖却堪堪擦过镜沿。
“哐当——”
铜镜碎的干脆利落,没有半点拖泥带水。
声响不大,却像一巴掌扇在满殿的散漫上,所有人的动作都在这刻停滞了。
萧晚卿不出意料地睁开了眼。
她没有骤然起身,也没有蹙眉,甚至连半分不悦都没有表露。
几息的工夫里,殿内安静地能听到呼吸声。
萧晚卿偏过头,冷不丁地看向水袖,眼里带着审视。她缓缓坐起身,乌发从肩侧滑落,衬得那张脸愈发白皙。
水袖被骤然一盯,浑身起了寒蝉,迟疑间总觉得有些什么不对劲。
陛下……好像和从前不太一样。
还是那副眉眼,那副骨相。不过有什么东西藏在底下,随时都会涌出来。
萧晚卿下榻,赤足踩在地上,黑袍上的金纹随着动作起伏如波。
一步一踱,不紧不慢,朝着水袖走过来。
她微微偏过头,苍白的下颌若隐若现,日光照进来,便将那截苍白很好的掩藏。眼珠黑沉沉的,跟结了冰不见底的深潭没什么两样。
阴瑟瑟的潮气无声无息地浸过来。
水袖的膝盖早就已经软了,总觉得有股冷风从骨头缝里一个劲往外钻,她刚想说“奴婢该死”,可支支吾吾半天都没有说出口。
什么都变了味。
那个曾经和她们打打闹闹的和顺君主,忽然间变得陌生至极。
太安静了。
安静得像是她早就醒着,一直都在等这一刻。
一个念头突然从水袖脑子里跳出来。
和气也好,好说话也罢。她们是不是都忘了一件事。
陛下再不济也是陛下,哪怕是傀儡那都是陛下。
萧晚卿拢了拢发髻旁的珠钗,动作依旧是从前的娇俏模样,可言辞间却多了几分从未有过的威严。
她看也没看水袖一眼,淡淡道:“你们应该侍候我穿鞋。”
萧晚卿的秋水瞳子明亮得能掐出水来,嘴上还笑着,可眼里像冬日里覆满霜雪的坚冰。
她的眸子再度抬起后,忽然又变了个人,语态温柔多了:“只是枚镜子,太和殿多得是。”
不值得。
萧晚卿漠视。
镜子也是,你们也是。
铜镜砸碎在地后,从中间应声碎成四瓣,边缘缝隙处则飞溅出不少细小的碎片,有几片恰好落在萧晚卿脚前,她低头看了一眼,不甚在意,稳稳踩了上去。
在碎片倾斜的镜面内,恰好映出她的下半张脸。
雍容雅步,珠圆玉润。
萧晚卿的唇角没有笑意,走过水袖的身侧,声音很轻:“你的反应太慢了。”
水袖双手交叠,伏低跪拜,腰身低得几乎贴在地面。
她很是惊慌地起身,努力压制心底的那层渐浓的恐慌,可越是压制腔调越是凌乱:“奴婢……奴婢这就——”
话未说完,萧晚卿已经抬手打断她。
水婳反应极快,早已将绣着连理枝纹路的青色绣花鞋恭恭敬敬地放在萧晚卿脚侧。
片刻后,萧晚卿离开居室,披好外袍,只留下一地散落的玻璃。
水袖怔然间盯着其中的一块碎片,衣衫早已被汗水浸湿,险些瘫倒在地,幸好水婳及时扶住。
“你说……陛下是不是变了,”水袖声音发颤,“和以前不太一样。”
陛下虽然未曾责怪于她,甚至没有一句重话,可她却能感受到隐隐的杀意。
这种杀意她只在慎刑司那些嬷嬷身上看到过。
不过……
陛下相比于她们,更为浓烈,也更为轻描淡写……
似乎镜子和人命,在她眼里并无区别。
都是薄薄一片,轻轻一张。
水婳摇摇头,只当水袖是因为失职而感到自责:“陛下也未曾怪罪于你,往后我们当值务必要万分小心,再也不能有任何的分心。”
水袖点点头,还是忍不住追问:“陛下不去批折子?”
说是折子,其实都是些早被几位辅政大臣批好后才被送进宫来的折子。
陛下能做的,也只是翻上一翻。
水婳思索片刻:“以往这个时辰,一定是的。不过我听说近日有位大人往宫里送来了位公子,长得很是周正,如果不出意外,陛下应该很快就会有第一位侍君。”
陛下后宫空置已久,就算是皇子皇女,成年之后虽不说妻妾成群,但总归会有些伴。
哪像陛下这般连个侍君都没有,更是独身至今。
“侍君?”水袖还在疑惑水婳为何什么都知道,“扶公子呢,陛下会立他为君后吗?”
也不怪她好奇,陛下早年蒙难,幸得扶家庇护,这一护便是三四年。
扶家原有两位公子,早早夭折一位,还剩一位,即是扶相与。
扶相与算得上最为标致的世家公子。
芝兰玉树,温文尔雅。
他早早连中三元,一路头名,势如破竹。
虽说陛下不通人事,可日久生情,陛下早对扶相与动了心思。
水婳偏过头,神情淡漠:“君后,怕是难。”
知道水袖不了解其中关窍,她好心解释道:“薛太后家的,顾阁老家的,一箩筐的青年才俊都在等着陛下挑选。”
“陛下如果想要坐稳帝位,最好的方式就是娶他们。”
“扶公子,不适合。”
水婳指尖一点,指着不远处的撷芳殿:“新送来的人就在那边,不知道新主子人怎么样。”
希望会是个好相处的。
撷芳殿内。
鱼浮白正在研墨,小意温柔。
少年阴郁而俊美,宽大精致的袖袍懒懒散散披在身上。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眼,眸中雾气散去些许,露出内里潜藏着的试探。
然后他笑了,笑容极轻极淡,像是月光落在冰面上。
“陛下来了。”
于是他主动撩起袖袍,施施然跪在大殿的中央。
萧晚卿踏入殿门时,还有些意兴阑珊,这副光景就映入眼帘。
少年的姿态恭顺到了极点,双膝触地,腰背笔直却又轻轻前倾,衣料如流水般四散开来,衬得他整个人像是副精心布置的画。
他的发丝有几缕垂落在额前,遮住半边眉目,越发显得那张脸清俊出尘。
这张脸,和某个人有些像。
虽不说是十成十,眼角眉梢处还真是如出一辙。
鱼浮白依旧垂首,头压得更低了,露出一截苍白纤细的后颈,很容易让人生出几分怜意。
他整个人跪在那里,安静地等待被拆卸。
萧晚卿步履未停,目光从他身上掠过,嘴角一弯,显然不是满意。
她很是玩味,有人送了一个西贝货给她。
萧晚卿绕过他,径直走向那张宽大的紫檀木椅,坐下后一只手臂搭在扶手之上,指尖点着。
姿态松弛,像只慵懒的猫,却偏偏有种叫人不敢轻易靠近的气势。
“起来。”
她终于开口,语气寡淡。
鱼浮白依言起身,动作缓慢而克制,每个关节都经过了用心的算计。
他唤了一声,不高不低,不胜惶恐:“陛下。”
案台之上有盘紫莹莹的葡萄,鱼浮白藏在袖里的手指抬起,犹豫要不要主动侍奉,又怕自己唐突了圣驾,最终只是安静地站在原地,一副全凭陛下吩咐的模样。
萧晚卿从头到尾都在注视着鱼浮白的一举一动,见他如此,不由得哂笑,便遂了他的意,抬了抬下巴,施恩般地开口道:“过来,喂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