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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夺位(上) 足尖往上勾 ...

  •   “咻——”
      深夜,一支带着火的箭矢自西而来呼啸而过,引得尖锐凌厉的哨声乍起。

      屋梁之上人影攒动,闷哼声,兵戈划过皮肉的撕裂声,交相起伏。
      一炷香后便再也没了动静,仿佛任何声响就会引得藏匿在暗处的毒蛇窥视撕咬。

      深夜,长街角。
      公子执炬。

      少年雪白的袍脚拂过满地的尘埃,浮着一身纤色,在暗处吸饱血水后,仍是轻盈如羽。

      他看起来年岁不大,面皮更是白净,怎么看都不该来这刀口舔血的地界。

      修长的手指提着盏晃悠的灯,扶相与垂着眼,散下的长发微微掩了点病气。
      很是柔婉的骨相,干净得和山涧的幽兰别无二致。

      他敛下眼底情绪,沾着血泥的靴底落在间虚掩的屋子前,指节一直在颤,还未搭上房门,就听见一句不加掩饰的暴喝从里屋传来。

      “滚出去。”
      里屋掀起噼啪哐当瓷器砸碎在地的动静,还有混杂在其中隐隐的喘气声。

      理智似乎再也压不住暴怒。
      可强势之下,却有丝丝缕缕的嘶吼声从喉管深处挤出来,很是痛苦。

      扶相与立在屋前,带着点生涩,小心翼翼地推开了那扇老旧的房门。
      长睫轻颤,他唤道:“阿晚。”

      满地的血腥味。

      劣质案台上,坐了个身量娇小的少女,血迹顺着指尖正一滴滴砸在地上。她用手掌掩住半张脸,肩膀细细地抖动,像是要把什么从骨血里生生按回去。

      萧晚卿低低笑着,头疼得要命,脑子里又莫名想起刚刚的一幕。

      她扯了扯嘴角,用骇人沙哑的嗓音道:“我不是说了吗,不想死都给我滚。”

      来人没动。

      抬眼的动作极慢,萧晚卿很是漠然地松开掩面的手,露出干涸在眼角眉梢处的血迹。

      到底是哪个不长眼的,硬要闯进来。
      她阴冷地掀起眼帘,双目满是血丝。

      萧晚卿的胸口起伏着,一层层荡开,盛怒之下是满满的杀意:“全给我去——”
      在看清是谁的那一瞬,尾音瞬间被阻塞。

      原来是你啊。
      所有的不满被消去大半,萧晚卿垂着目,竭力抑制心底的杀心。

      扶相与第一眼便见到她腰封处的那点金,算是满目阴沉里为数不多的亮色点缀。

      但金也暗了,袖口、衣襟处都是深深浅浅的血迹,看不出来红,只留下一片片更浓稠的黑。

      萧晚卿赢了。

      扶相与卸了口气,眉宇间舒展开来,像一却秋水,落在满地狼狈的碎渣之中。

      萧晚卿几乎用尽全部力气,才将翻腾的东西重新压回胸腔里,很是疲惫:“你今日不该来的,太脏了。”

      她的情状好不可怖,宛如从地狱里爬回来的女鬼,也难怪不愿被旁人瞧见。

      屋子不大,本就地处西市最不繁华的一片,陈设也极为简单。
      此刻被萧晚卿搅得天翻地覆。

      香案,香灰,还有各色用于供奉的斑驳娃娃,齐齐被砸在地上,好不凌乱。
      扶相与没走几步,脚便踢到个碎成两瓣的泥娃娃,豁着嘴冲他诡异地笑。

      还未回过神,就听见萧晚卿低低道:“我杀三哥的时候,他的血溅到了我的掌心。”
      好烫。

      “我还以为,”她又嗬嗬笑出声来,泌出浅浅泪来,顺着手肘向下滑,“我们的血都是黑的,还是冷的,没想到都一个样。”

      毕竟大家都黑心黑肠,没个高低上下。

      扶相与垂眸,神情黯了黯。

      萧晚卿的裙摆被血水濡湿大半,同鞋袜寸寸黏在一起,她浅着声,心力交瘁:“我吩咐过他们不要轻易打搅你。”

      没想到你还是来了。

      这是她和三皇子的事情,不该牵连旁人。
      生死由命,她从不怨天尤人。

      一幅巨大的观音画像出现在萧晚卿的身后,座下的莲花台恰巧对上案台的位置。

      菩萨手持净瓶,慈眉善目,白色的轻纱在经年累月中布满蛛丝,破败不堪。眼尾向下压,并未选择平视而是敛目,好似真得可以俯瞰到芸芸众生。

      萧晚卿稳稳当当地落在菩萨身下,黑色织金的袍子散开,凤目长狭,若有若无的阴骘从周身泛开,被黑夜浸润过后,更显凌厉。

      菩萨庇护众生,却不知道会不会庇佑面前的狂悖叛逆之徒。

      想到此,萧晚卿冷笑一声,吃痛后的泪水裹着血水向下冒,在可怖的面目上流淌。
      艳丽,华美,糜烂。

      碎裂的贡品,昏黄的壁画,以及浑身是血的暴戾少女。

      扶相与站在中央,衣着干净,和周遭一切都显得格格不入。他弯下腰,捡起其中的一个泥娃娃。

      萧晚卿神色戏谑起来:“求神不如拜我。”
      她努力克制心中的杀气,面上依旧显得高傲。

      拜那些泥塑的神像有何用,若是真有用,神佛为何不显真身。
      供世人考量。

      扶相与没有解释,泥娃娃被他规整放好,轻声道:“他伤到你了吗?”

      扶相与的面皮薄而干净,若是在上面轻轻吐气,指不定会在上面留下些许红晕,再用指尖一抹,那层红晕便泛开,就像春日里的桃花那般。

      纤细,纤弱,还有股淡淡的苍白。
      这双手还真好看,提灯如此,捻泥娃娃也是如此。

      血水停住了。
      萧晚卿仰起神色淡薄的脸:“他伤不了我。”

      皮肉之上,不免狼狈。

      扶相与看向萧晚卿的脸,确实没受到很多的皮外伤。
      他紧抿的唇松开些许。

      萧晚卿闭上双眼,莫名的复杂情绪压在心底。
      语气缓缓,她兀地想起很多事来,顿时头疼欲裂起来,忽然笑出声。

      “去年上灯节,我坐在廊下,三三两两的行人都在放着花灯,我看着五色的光打在身上,百无聊赖地想着我的‘好兄长’什么时候来。”

      萧晚卿最厌恶的就是夏天,也厌恶萧映珏。

      因为冷宫里的那把火,萧晚卿彻底被所有人遗忘。
      若是她不愿,大可以一辈子自由自在。

      “第一眼我就知道萧映珏不喜欢我,但我们都很有默契,我尽力扮演一个与世无争的皇妹。为了尽可能让老皇帝消除戒心,他也得做一个好皇兄。”

      她将血水咽下去,铁腥味在牙关里弥漫。
      真是拙劣的演技,却拙劣到让双方都没有感到任何的不适。

      扶相与默不作声,他看着萧晚卿一张一合的唇角,上面的艳色正在缓缓浮动。

      萧晚卿不甚在意,血水顺着眼眶向下流淌,嗤笑一声。

      “这样倒也不错,谁都不碍着谁的事,最后兵刃相接时也不用留情面。毕竟,他是一定要死在我的手里的。”

      她似乎在恨,可恨得根本不真切。
      苍白又阴郁的双目向上挑了挑,戾气再度溢出来。

      “那天我受了箭伤,萧映珏跑死好几匹马才寻来那味药。见我退烧之后还是不放心,接连又守了好几个晚上,我一睁眼就看到他熬到通红的双眼,他对我说,小六,以后不要替他挡箭了。”

      会没命的。

      萧晚卿再度低低笑起来,不显娇媚,而显无情:“呵。”

      本就是做戏。
      蠢东西。

      争帝位,当然要争个光芒万丈。
      生死输赢,必当全力以赴。

      不止当权者一人的性命,阖府上下,门生幕僚,生死皆系在一人之上。

      有时候就算你不走,背后的人也会推着你走。
      如何能够心软,又如何可以心软。

      萧晚卿的那双眼睛同样红到让人发怵,她将吃痛声压于舌底,气息一阵长一阵短的。

      “扶相与,我是不是太过冷血。他若活着,我一定能逍遥快活地当公主,可我要是活着,他只能去死。”

      三皇子素来多疑敏感,夺嫡路上对谁都不手软,却对萧晚卿从不设防。

      扶相与静静立着,他细细打量了萧晚卿很多次。长睫再度扫动,扫下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没有回答。

      “我这个样子,你会不会觉得有些意外,”萧晚卿喘着气,轻佻极了,满不在乎的语气像是在逗弄小猫小狗,“有没有在一瞬间畏惧我。”

      觉得我不可控制,发现我如此的工于心计,还如此的心狠手辣,对谁都是不留情面。
      又或者在某一刻想要逃离我。

      萧晚卿明明坐在案台上,却好似坐在菩萨的莲花台面之上,菩萨温柔地抚过她的头顶,可她依旧戾气满身。

      菩萨普渡众生,会渡她么。
      萧晚卿阴恻恻地又笑了,唇角扯出冰冷的弧度。

      她不需要,神佛都渡不了她。
      求渡,不就是把自己的命交给了别人。
      她偏不。

      萧晚卿根本不愿意放过扶相与,她很期待他的回复。

      十五岁的年纪,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逐渐透露出几分森严。

      玄色圆领的长衫罩在身上,腰间束着青玉的坠子,走一步就能见到翻飞的流光。衣袍的肩线往下溜,被袖口盖住的半截小臂在衣衫里直晃荡。

      她的胸前还散着几根小辫,束到中间被半个指甲盖大小的铜钱点缀着,同细长的红色发带一道裹着。

      可面皮上的冷冽倾泻而下,骤然压下所有的俏皮灵动。

      天下人都知道,六公主最为天真浪漫,根本不是萧晚卿今夜所表现的这般,残忍暴戾。

      扶相与不知什么时候来到萧晚卿的身侧。他原本就生得纤弱,近来一直病着,呼出的气都是薄薄一层,孱弱地像刚刚才化形的鬼。

      吊死的吐出长舌,说话不知道会不会利索。投湖的,想必身上都是黏黏腻腻的水渍。

      那他又是什么,缠着人不作声,可一点又响了,围着绕着人,可怜巴巴瞧着。

      “阿晚,他该死。”
      他弯下身子,声音轻得好似在萧晚卿耳边呢喃,又好似在和她磨颈相交。

      因为常年服药,扶相与吐息总是带着股兰草的香气。

      月光从窗棱打进来,宛如给他罩了层薄薄的白纱。

      扶相与缓缓转开眼,在萧晚卿的脸上来回挪动,将几分不安压下后,想伸出手去为她擦拭脸上的血。
      专注又纯然。

      即便踏过一地的血污,扶相与的心境还是没有半分变化。
      在污泥里,干干净净。

      他的语调平和:“我不在意的。”

      萧晚卿的眼睫微不可察地动了动,眼中逐渐闪过几丝清明。恍惚间又见到萧映珏倒在自己的脚下,喉管喷出的血溅了她一身,沾湿大半的鞋袜。

      此刻过去许久,早就干结在自己脚上。
      不舒服,太难受了。

      头疼疼疼疼疼疼疼疼疼疼疼疼疼疼疼疼疼疼疼疼疼疼疼疼疼疼疼疼疼疼疼疼疼疼疼疼疼疼疼疼疼疼疼疼疼疼疼疼疼疼。

      好疼。

      无数小人在她耳边炸响,叽叽喳喳说起话来,吵得她耳膜痛。
      愠怒从萧晚卿心底冒出来,她抓起手边的东西又砸了出去。

      她喃喃,气息微弱:“我的鞋袜湿了。”
      被血濡湿了。

      扶相与没有半分犹豫,半跪下来,去拾萧晚卿的鞋袜。

      那双浸满她兄长血的鞋袜。

      萧晚卿并不抗拒扶相与的触碰,大半身体因为防御而显得僵硬,她再度闭上眼,好像要逃避什么,可嘴角一扬,嘲笑起自己来。
      杀母仇人有什么好怜惜的。

      “他该死。”

      “我从小在冷宫里长大,如何能妨碍他成为太子,可偏偏要在冷宫放一把火想烧死我,如果不是我命大,根本活不到现在。是他先不顾骨肉亲情,如今死在我的手里也算是因果报应。”

      血渍干结成块,还混着泥。

      扶相与小心剥开,鞋底沾着粘腻的血,脱到脚跟时略有些滞涩。他便停了停,改用两根手指沿着鞋口轻轻撑开,顺势将整只鞋摘了下来。

      不可避免和萧晚卿的肌肤触碰到。

      他神色专注,虔诚里带着几分异心,可骨子里的教养告诉他不可失礼。

      “不害怕吗,”萧晚卿知道扶相与要做什么,捂着脸,喉咙里挤出几丝干笑,“害不害怕哪天我也发了疯,疯着嚷着要杀掉所有人——”
      然后拉着你一起去死。

      她的话语里并没有玩笑的语气,好像这件事明天就会发生。

      扶相与从怀中取出干净的帕子,将萧晚卿脚上的残血细细拭去,找到新袜后,慢慢往上拢到踝处。

      他不在意。
      长睫散下,即便知道自己见过萧晚卿的脚千遍万遍,还是觉得美极了。

      双足并着,在悠悠烛火下闪着玉色的光,指甲像排排齐整的贝壳,白又润泽。
      扶相与默不作声,极为小心谨慎,说不出的恭敬。

      鞋面上的血,大多也被他擦拭干净。
      双指修长挺拔,一点盈盈的白在萧晚卿面前晃过。

      不失礼节,也不失风度。

      萧晚卿安静地看着他动作,燥气意外被平息不少。她好像也知道为什么明明自己吩咐过了下属,扶相与还是来了的原因。

      方才的动静,是不是太大了,大到连他们也在害怕,高低都要来找到一个可以克制她的人来,好让她不会迁怒到他们身上。

      她真得让人害怕至此?
      萧晚卿又无声笑了笑,开始磨起牙来,在寂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诡异。

      袜子穿好了。

      萧晚卿并未收回脚,反而抬起裹着白袜的足尖,顺着扶相与的领口向上,轻轻点在脖颈的一侧,那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意味。

      仰视我。
      不止在躯壳一个方面。
      萧晚卿神情凌冽,更是面无表情。

      扶相与眼睫一颤,随之仰起脸来。那张脸白净得几乎透明,眉目如画,唇色浅淡,下颌线更是柔润而脆弱。

      他微微仰着,整个人跪坐在那里,很是恭顺。
      扶相与喉结动了动,眸子里浮起更多的水色来。

      萧晚卿的足尖又往上勾了勾,迫使他仰得更高。

      扶相与的呼吸变得又轻又急,领口因为仰头的动作而松散,露出一截白得像瓷器的锁骨,像一株被人掐住茎叶的花,软绵绵地卸下所有防备。

      “所以……扶攸宁,有没有害怕我。”
      萧晚卿居高临下着,睨着他,一句轻飘飘的话落了下来,力道远没有先前的重。

      扶相与却握住萧晚卿的踝骨,低下头来,依旧重复着自己先前的动作,将它重新套入旧鞋之中,接着指节微弯沿着履面按了按,系好带子,将结头藏入履沿。

      扶相与仰头,乖巧安静:“阿晚,我一直都在。”

      暗卫根本拦不住他。
      水色的双眸反倒像是被萧晚卿的疾言厉色吓的。

      萧晚卿撞上这副眸子后,有些愣神。
      宛如一盆冰从头到尾浇下,将她心窝处的火直接掐灭,冷凉地贴着肌肤游走。

      戾气渐消。

      扶相与慢慢站起身,他解下身上的大氅,想披在萧晚卿身上,指尖在她的肩膀处停留,随后他温温柔柔道:“我们回府吧。”

      他此刻眉眼弯弯,没有计较萧晚卿的连番追问,也没有计较她用脚踩他脖颈的事情,脾气好到出离。

      扶相与双瞳微亮:“该回去了,明天还要上早朝。”

      三皇子死讯传出,明天肯定要演出兄友弟恭的戏,不知道有多忙。

      萧晚卿微微抬起头,视线再度落在扶相与身上。

      狐裘内里是件素衣,衣料洗得多了后,软塌塌地垂着,领口袖口没什么纹饰,他只在腰间挂了条同色的缎带,松松挽个结。

      与扶相与一贯的打扮无所差别。

      萧晚卿想起件旧事。
      昔日二人还在学宫之际,扶相与总是着身织着暗银纹路的素白袍子。

      萧晚卿对那群酸儒没什么好感,自然对这些课业也是头大。

      她就翘着腿坐在高处,明明坐得那般高,也可以看得那般远,结果眼一瞥在哪都能瞧见他。
      还真是稀奇。

      萧晚卿扑哧笑出声来,很是舒心,搭着扶相与的手下了案台:“我要成太女了。”

      权势地位,功名利禄。
      天下都是她的了。

      她眼睫敛起,忽而勾起个很是甜腻的笑容,同时也裹挟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偏执意味。

      只要是萧晚卿想要的,一定要拿到手。
      人也好物也罢,都得是她的。

      深夜,还是那个长街角。
      更夫提着灯笼缓步前行,路过一处巷子后,罕见地顿了顿。

      青砖生着苔藓,连绵多雨近日才晴,墙根处的水渍还没有褪去又添上新的一层,像无数张斑驳的脸交叠在一起。

      更夫僵在原地没敢动,盯着巷子深处那片黑。有东西从青石板上淌成细细的一股,顺着砖缝的纹路拐了个弯,冲着他来。

      浓稠,腥臭。
      一声凄厉的惨叫过后,烛火熄了。
      长街角再度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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