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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赌约 他会动摇的 ...

  •   暖阁里的炭早早烧起,萧晚卿褪去最外层的衣衫,随着性子将笔一扔。

      长公主掀开帘子,流苏珠子从她面前蹿过,抿了声笑:“陛下长高了。”
      她瞳子里的光一闪而过,既像长辈对晚辈的关心,又像是挑衅。

      萧晚卿面无表情,微微仰头,寻了个更舒服的位置:“姑姑所来何事。”

      “陛下见了玄之没,”萧止容坐下,额间的玛瑙玉石坠子在漾,“他步子快,想必先一步来拜见了陛下。”

      今日长公主府往宫里递了折子,请求一见。
      萧晚卿眸色沉了沉,语气冷淡:“长公主说笑了。”

      手伸的太长,不是件好事情。

      “小六,”萧止容把玩指甲上的蔻丹,不知不觉间面皮上多了几分凌冽,“从前你对姑姑可不是这个态度的。”

      萧晚卿依旧淡然:“从前姑姑也不会这般语气对阿晚。”

      场面一时冷下来。
      窗外的雪落了下来,扑棱在边缘上,浅浅的几片居然也成了一层。
      今年同以往,总有些不同。

      还是萧止容率先笑出声来,面皮舒展开来后摇曳生姿,她很是了然:“小六,萧映珏的死和你有关吧。”

      她真是失算了,没想到狼崽子就养在身侧,竟懵然不知。

      华贵的首饰贴着额发,金绿交错,萧止容摇着折扇,捻起桌上的一枚果子。
      肩若削成,腰如约素,称得上大昭一等一的风情美人。

      萧晚卿不想去理会,她只觉得自己看到条浑身透绿的蛇正细细簌簌地从浓密叶片里探出头来,时不时吐着沾着毒霜的信子。

      她想起这句谎话,突然莫名想笑,但还是慢条斯理地说出:“姑姑,当时阿晚一直病着。”

      全京城的人都知道,上灯节六公主被掳走后,全身是血,安养许久才得以下榻。
      更何况,六公主仁善的名声远扬。

      说好听点是温驯乖顺,说难听点就是自卑庸懦。
      如何会对自己的亲兄长下手,又有何手段对自己的兄长下手。

      是谁都不可能是她。

      萧晚卿慵懒靠着,尽可能让自己舒服,她看着面前的一堆折子,突然变得无比烦躁。

      什么时候面前这群人才能不再聒噪,天天叽叽喳喳为了些琐碎小事吵得不可开交,闹腾不停。

      萧止容看着萧晚卿如今这副演都不想演的架势,嘴角勾起,她不再执着于从她口中得到答案。

      小六她很不一样。
      聪明人都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但小六全凭心情,连说都不想说,全身上下都透着“你配吗,给我滚”的不屑。

      这样倒能规避掉很多不必要的麻烦,天子本就不需要对任何人解释什么。

      你是什么身份,再有胆子来骚扰,直接拖出去。

      “我还记得小六你刚入宫那会儿,对什么都是怯生生的,所有服侍你的宫人都说你性子软,”萧止容并不伤感,想起这些来,又瞥了眼悠闲的萧晚卿,“如今想来,是我们错了。”

      岂止宫人,宫里哪个不是人精。
      萧晚卿想骗过所有人,不是件易事。

      萧止容慢慢摇着扇子,在鼻尖点过后,露出双极为狡黠的双目。

      一朝天子一朝臣,权臣一夜之间从高位骤然跌落凡尘也是常有的事儿。

      可萧止容一直都当着她风光无限的长公主,打量人的本事自然是有的。

      萧晚卿长大了,不仅是年岁,那张始终带着娇憨天真的少女面庞,在缀上两层薄肉后,带着一股隐隐的攻击性。

      年轻,傲慢,离真正的位高权重还差一步。
      十六岁便拥有了天下人皆艳羡的权势地位。

      萧止容忽然捂着嘴,拿着扇子抵住下颌:“那时候你成天缠着扶相与,就连公主府都要挨在一起。有日来我府里,觉得雕花的瓶子好看,当时就要拿去给他瞧。”

      萧晚卿终于抬了眼,修长指尖扣着桌面,是有这回事。

      见萧晚卿终于有了动静,萧止容随即开口:“他不适合做君后。”
      性子太浅,压不住后宫的。

      “不过小六,扶相与他知道吗,”萧止容调笑起来根本不带怕的,“兴许他那安静性子也是装的。”

      面对萧止容若有若无的试探,萧晚卿并没有觉得有什么不适,她淡淡瞧了一眼后,翻开本折子。

      天底下没有永远的敌人。
      萧止容不会和她轻易闹掰。

      况且她们还是大昭最尊贵的两个女人。

      “姑姑无非是想让我娶了谢玄之,可姑姑有没有想过谢玄之的性子,我和他必成怨侣。”

      萧晚卿仰靠在龙椅上,举着折子,她细细扫过,在落款上看见“裴”后,知道今日的动静是谁闹腾出来后,在空白处写下一字。
      “滚。”

      “我们谁都不服谁,更何况我不会允许他压过我一头。”

      萧止容静静听着,也是知道自家孩子的秉性从不愿屈居于他人之下。

      “我的两位胞妹年纪尚小,”萧晚卿头也不抬,掐着笔身转了起来,“宗室之中,论起情谊,当然没有人能比得过姑姑您。”

      若真是仔细说来,有怨报怨,有仇报仇。
      萧晚卿做得还算干净利落,长公主对她其实确实不错,也从未轻慢过她。

      只要她不僭越,萧晚卿没心思动她。

      “小六,”萧止容来了兴致,饶有趣味,“你确定扶相与会一直心悦于你,一直不离不弃?”

      世间情爱,本就虚无缥缈,哪有永恒可言。
      今日是恩爱夫妻,明日便能成仇敌。

      萧晚卿不为所动,冷到极致。

      萧止容的意图已达,她直起腰身,凤目长扬:“小六,我们不妨打个赌。两年内,玄之都会为你守身。”

      从堆积的案牍中,萧晚卿毫不在意地对视上去,话语不知不觉间多了份骄傲:“孤等着。”
      等你输。

      萧止容撩开帘子,径直走了,随侍在外侧的婢女快步跟上。
      见自家主子去得不是出宫的那条路,她不禁开口问道:“这是去?”

      小雪纷扬,两侧小路边缘上压上不少的雪,不少太监宫女都低着头沿路打扫。
      雪色,松绿色,一路蜿蜒而下。明明那般的冷,却热闹地顺着墙角五花八门地排开。

      萧止容立着,任由贴身婢女替她披上外衣,鲜妍亮丽。

      “阿紫,”她忽然顿感疲惫,额角的宝石似乎都不亮了,“你还记得皇兄吗。”

      阿紫一时间没回过神来,以为萧止容说得是先帝。

      “也是一夜风雪,也是一身墨色的鹤氅,”回忆起往昔来,萧止容渐渐有了动容,越发伤神,“皇兄弹了一夜的琴。”

      最终却是一个早死异乡,一个另嫁他人的结局。
      情谊再过深厚又如何,在利益面前终究不会长久。

      萧止容眸底逐渐深沉,雪花铺天盖地袭来,落在她的长睫之上,不一会又化成水,染上热气。

      浅淡的恨意弥漫开来,她缓缓吐出:“我们去未央宫。”
      去见见他。

      地上还残留着一滩快凝成冰的积水,原本极为平静,一阵风吹来,顿起几丝波澜。萧止容的脚步一顿,浅薄的冰面再度裂开。

      不知过了多久,她定睛一看后,竟然倒映出张清淡的脸来,正缓缓抬眼。

      “冬日里,总会结冰的。”

      扶相与轻轻咳嗽两声,他拢拢袖口,长袍洒下,倒显出几分瘦骨风貌。

      今日他突然来了兴致,连翘拦都拦不住,要不是她嚷着给他披件外袍,扶相与还真能一路薄衣不知道去了什么地方。

      没料到在宫门前便撞见了萧止容。

      萧止容瞧着扶相与,不禁发问:“不多穿点吗?”

      少年还算身量高挑,一副经年累月都浸润在药里的模样,注意到腕骨露在外后,又扯下最外层的袍子,给自己严严实实盖住。

      最里侧的素白衬衣挑出些来,又透出点纯粹。
      也难怪萧晚卿喜欢。

      “只在附近转转,”扶相与乌发垂下,平日里没什么人会来,他也不多束发,“长公主所来何意。”

      似乎是又想起什么,他补充道:“园子里的红梅开了吗?”

      萧止容眼尾下瞥:“开了,而且开得很漂亮,不如一同前去瞧瞧?”

      扶相与点点头。
      二人并肩走着,一路上遇见的宫人垂首,福了福身子。

      萧止容低声问着:“你的病还没好些?”

      这病来得蹊跷,就这几个月才得的,对外只说扶相与得了风寒。
      有些猛,不太能见好。

      萧止容看着却不像风寒。

      “多谢长公主关心,”扶相与见前面的园子即是,脚步不免快起来,“估计是攸宁身子从小就弱,之前落下了不少的毛病。”

      红梅即在眼前,起先入目的是偏西侧的一片,前几枝稀稀疏疏地散着,可再近一些,便能看见大片大片地泛开,交叠穿插着。浅色的,深色的,还有不浅不淡的。

      雪顺着枝条游走,见缝穿针地落在红梅之上。

      萧止容轻轻一嗅,就闻见香气:“香气太过扑鼻会失了准度,反倒没你身上的兰香好闻。”

      扶相与正弯腰拭开树皮上的那层雪,瞳子轻轻淡淡,身上那件外衣果然薄了。
      他偏过头:“小时候染上的。”

      雪色一洗净。

      萧止容缓步,想要转到另一边去:“前几日早朝,陛下发了很大的火。”

      扶相与听后,直起腰身,从满地梅香中穿过。

      “朝臣们早就习惯陛下日日温和的模样,还真是吓了一跳,”萧止容忍不住哂笑,“也真是难得,但她是为了你而发怒,倒也不让人感到意外。”

      萧晚卿如今伪装得极好。
      萧止容还是自己猜出来的,她不知道扶相与知道多少。

      现如今,路随山拽着薛郢每日吵个不停,朝堂上乌泱泱乱七八糟地都有,想必其中也有萧晚卿暗中出的一份力。

      把水搅浑,借力打力。

      “她想和你成婚,底下自然有大臣跳出来,一个两个,多了陛下就厌烦了,”萧止容盯着扶相与的脸,想看清楚他的神色,“最后她倒是将对方辩到辩无可辩。”

      一时之间,朝臣并没有对这个结果感到诧异,而是他们没想到陛下竟然有如此口才。

      “太傅,”萧止容吐出口,双目幽幽,“你甘愿当一个无实权的太傅吗?”

      三皇子死后,不日萧晚卿便被册封为太女,先帝的下一条旨意,便是封扶相与为太傅。
      不过早在萧晚卿不是太女的时候,扶相与就已经是六公主的侍读。

      历来担任太傅之人,无不是位极人臣。
      当时扶相与资历太浅,不足以担任,还是萧晚卿缠着先帝才要来的。

      但扶相与连中三元,若是这般看,资历便显得没那么重要了。

      扶相与捻着叶片:“我不在意。”
      他确实不在意。

      长风掠过,满园的梅花纷纷簌簌而动,吹起一层纤薄的雪。
      扶相与指节处泛着薄红,他拢着在嘴边呼上一口热气,修长白净。

      “人是会变的,你现在不在意,”萧止容发上的那支步摇雕刻的凤凰高傲无比,毛发更是栩栩如生,“以后可未必。”

      原先背过去的她突然转回来,瞳子里鲜亮极了,好似找到了什么,兴致勃勃:“想想你的阿娘,再想想我这句话对不对。”

      扶相与今日心情还算不错,但面上总是淡淡,在听到萧止容的话后,整个人不可避免地僵住,长而弯的眼睫不由得垂下。

      阿娘……

      见状,萧止容知道自己说对了,额间的珠饰在雪水的浸润下愈发透亮,一洁到底。
      接着宝石亮了一下,红色的,鲜亮的,猛然像血。

      “扶攸宁,不止你身上,你的血里也是,”萧止容句句好似在引诱,“从小到大,一直都在不舒服吧。”

      扶相与静静立在原地,干净得不染纤尘。
      她说得对,无时无刻都是这般。

      他微微抬起下颌,眼底的乌青清晰可见:“我要去见陛下了。”

      “长公主,恕微臣不能奉陪。”

      萧止容用扇子抵着面,侧过身子看着扶相与离去。

      即便扶相与面上未曾表露什么,但是人就不可能不怕,况且是这么一个天大的秘密。

      他会动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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