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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前夕 你有没有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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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扶、攸、宁——”
萧晚卿的下巴抵在扶相与头顶上,另一只手则挑起他的一截发丝。她的瞳子黑沉沉的,跟夜幕比起来,不相上下。
“下雪了,”萧晚卿忽而望向窗棂,自言自语着,“还会更冷的。”
扶相与安静坐着,不多言语,镜子里倒映出张清净文雅的脸。他的长眉既不锋利,却也不温和。
日子过得可真快,眨眼便快到婚期了。
萧晚卿站在扶相与的背后,缓缓吐息。
月光总是可以寻个很好的方式打进来,无声从二人身侧滑过去。
扶相与坐着,灯芯突然爆开,连着火光的线头在空中打了个转,随即又伏在那层薄油之上。
灯光,月光,将人照得极为明晰。
反倒是萧晚卿,整张脸隐没在暗处,只有一只手露在外侧,指节盈盈。
镜子里没有她。
萧晚卿眉间被伺候她的宫人点上朱砂痣,圆形耳环上系着的丝绦细长,垂至肩前,红色腰带将腰线狠狠掐了出来。
腮凝新荔,自是一段风流态度。
她伏在扶相与的耳畔,眼色深沉。肩线一起一伏,极为流畅顺滑。
粉面含春,镜中顿时出现张姣好的人面来。
“近日不要出门了,”萧晚卿神色冷冷,挤出一丝微笑,“外面风大。”
扶相与没有偏头,他盯着镜子里的萧晚卿,觉得她心情不是很好。
他点点头:“嗯。”
临近婚期,整个皇宫都热闹起来,所有宫人们都在期待。婚期又临近年关,可谓是喜上加喜。
萧晚卿在朝堂上一番辩驳,惹得无数朝臣重新审视起她来。
兴许这位陛下比他们想得要出色,又或许陛下只在这件事上强硬,不愿意退让半分。
君后已定,没有第二个人能被塞进后宫。
也是稀奇,大昭统共四位女帝,性子最风流的景帝都没有再纳一人,都是干干净净空无他人。
萧晚卿声音沙哑,隐秘的情绪在流转:“你期待吗。”
惊惧,不安,抑或是害怕。
没人能说明白她脸上的神情,这次连扶相与也是。
扶相与攥住萧晚卿的手,揉进了掌心。他的心绪也是不定,瞳子明亮:“阿晚,你期待吗?”
长久的沉默。
期待吗。
萧晚卿突然发现扶相与学会了反问:“长公主那天邀你去梅园,同你说了什么。”
她盯着铜镜,发现这面镜子妙极了。
不需要她掰过扶相与的脸,就能瞧见他的所有神情,所有无遮无拦的情绪。
那日梅园,你和长公主二人到底聊了什么。
当时小九远远跟着,在梅园里除了雪色就是红色,并不适合藏起来。
小九说,大人回来后神色并不轻松,眉眼间有东西压着似的,不是很开心。
小九总爱说些俏皮话,萧晚卿觉得将她拨去未央宫看着扶相与很合适。
扶相与自小就不太爱说话,她第一次见到扶相与就感觉到了。
不是那种生性不爱说话,又或者闷着不想和人说话。
是不太会说话。
日常和人的攀谈会有的,但仅仅为了客套寒暄,点明在听你说话。
问题结束了,话题也结束了。
剩下的便不会了,不知道怎么和人很顺畅地聊些别的。
萧晚卿就不一样,她是不耐烦,能少说就少说,免得别人拿这些事情来打扰她。
全都给我闭嘴。
而后几年好很多,但还是有些滞涩,只有跟萧晚卿说起话来,倒是和寻常人一般无二。
“长公主问候了我的阿娘,”扶相与话语里波澜不惊,他微微转过身子,“还问我的风寒什么时候能好。”
水色从他眸子里跳出来,不过很是细微,双睫扫过的阴翳之下,蒙上去。
溶溶的,又晃来晃去。
这是为数不多扶相与主动盯着萧晚卿的时刻,他的双颊比起前几日的气色已经好上不少。
红润,白皙。
未央宫里什么都不缺,萧晚卿上位后,栽树引渠,十分精心养护着。
兴许此处不缺人气,而是缺点生气。
生气,是扶相与最缺的东西。
萧晚卿眼底晦暗不明,不知不觉间面庞上添了点幽微鬼气:“扶相与,你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有点阴郁,有点疯狂。
会不会是知道了什么。
萧晚卿突然感觉有道长钩顺着眼眶往里挑,开始清理那点仅存的理智。
冰冷中沾着点偏执,她似乎还能感觉到钩子上残留着红白交加的血块,顺着钩身泛着诡异的光芒。
他是不是知道了那些人怎么死的。
语调缓缓拖长,萧晚卿不再俯身,冰凉的指尖毫不犹豫地钳着扶相与的脖子,迫使他仰头。
二人再度对视。
夜色深深,长月无眠。
楼台宫阙三千座,风月无边空寥落。
一连数月的参汤不离口,扶相与比刚入宫那会要好上不少。一双眼睛也流光溢彩起来,他似乎已经习惯萧晚卿时不时做出些奇怪的举动,由着她的意思来。脖颈露出一截弧线来,裹在衣领内时不时翻动。
墨一般的晕开,眉眼像弯起的月亮。
暖阁里热了很久,萧晚卿的指节还是没有热起来。
她身上的气息森凉,不是寻常烟火便能捂热的。
恍惚间,萧晚卿想起那日裴凌泫问她的话,问她为什么不同扶相与说实话。
实话么……
萧晚卿的指节再度一动,很是不甘。
她是不是有点疯。
如果她说了实话,扶相与会不会感到害怕,然后……离开她。
旁人她都无所谓,可他对她不一样。
她只在意他。
如果他离开了她,她一定不好受。
可他逃得掉吗,整个天下都快是她的了,没人能逃得出萧晚卿的手掌心。
点点森寒再度抖落,像星星,一颗两颗三四颗,成群结队着,一眼不错地落在扶相与的脸上。
扶相与发现萧晚卿似乎又变了,她就这样凝视着他,眼底浓浓。
淡极生艳。
他还记得萧晚卿几年前并不太爱施粉黛,没有任何的雕饰,那股藏在骨子里的劲就会彻底显露出来。
蓬勃,原始。
但如今不同了,即便有宫女仆婢,萧晚卿有时依然是不愿意上妆。
渐渐地,那股劲变了。
寒气,阴气,戾气,时不时窜出来,有时还有些疯疯癫癫的。
“没什么,”扶相与轻轻拨开脖子上的束缚,语调里带着安抚的气息,“阿晚,怎么了?”
萧晚卿不语,任由自己的指尖被扶相与拢着。阴翳丝丝打在她的脸上,有种说不出来的意味。
离婚期越来越近了,她自认为每一步都做得极好,扶相与根本不会知道什么。
可就是心口堵得慌,像是回有什么不详的征兆。
萧晚卿抿紧嘴唇,发现是自己失态了。
攸宁一直以来都和别人不一样。就算他真得知道了什么,也没有关系。
他只会一直陪着她,不离不弃。
萧晚卿松开了对扶相与的桎梏,她忽然俯下身子,冲他轻快一笑,像是要去竭力展现自己明媚的一面。整张脸都小小的,从黑影里兀地蹿出来,像块玉似的。
阳间日,阴间月。
她在阴郁血气里待得久了,触碰到的寒凉而又糜烂的气息始终如附骨之蛆,割不断,烧不尽。
长此以往,是回不了人间的。
即便如何隐藏,终有一日都会现于人前。
“扶相与,”萧晚卿眼珠定定,缺了点华光,她看着扶相与,一点点贴了过来,“你有没有什么要和我说的。”
她垂目,将想说的话彻底咽了回去。
有的事情还是不要早些说出来,等到了避无可避,逃无可逃的时候再告诉他,好让扶相与再没了后悔的余地。
他们二人一定要死死纠缠在一起。
玄黑色的常服,上面嵌着的金色正随着她动作的幅度而摆动,犹如傍晚时分晚霞笼罩在湖面上的那层粼粼的金光。
她伸出指尖,落在扶相与的下颌处,不带丝毫柔情地加重力度,不多时便在上面按出红印。
既是命令,也是施恩。
她是天子,他是臣子。
无论以哪种角度,他都该承受着。
以她现在的权势,几乎已经没有什么是得不到的了。
金银器物,取之不尽。
人心倒是难一些,但是辅以威势,又有几人可以腿骨不屈。
她已经是皇帝了。
当皇帝就是这样的感觉吗。
萧晚卿突然感到莫名的兴奋,明明先前还带着忧郁以及沮丧。想起以后三四十年,以及更长的时间,她和扶相与两个人的名字会永远在史书上出现,就觉得万分躁动。
他日史书工笔,世人记住的唯有我们二人。
意兴阑珊间,萧晚卿松开手指。
她居高临下着,一双凤目恣意长狭,好似真得从五色凤凰的眼眶中取出,凛冽且傲慢。
少年不知是不是被萧晚卿方才的举动惊到,红唇薄嫩,脸上的指印清晰可辨,隐隐露出血痕。
一句“没有”被他久久压在喉舌之间。
它出现的时机可真巧。
一人不太想听,一人不愿说。
扶相与站起身来,白色的衣袂翻飞,墨发交杂着,衬得肩膀愈发瘦削。
还是有几分西子病弱的。
她只留给他一个略显寥落的背影。
扶相与盯了盯,眼睫垂下。
他张了张嘴,可声音哑着,很是艰难地才被吐出:“有。”
一直都有的,却一直没有机会说出来。
夜深了,小雨淅淅沥沥落下来,敲打在窗棂之上。
若是寻常时节,没什么大不了,如今是深冬,一夜过后,不知道会落上多厚的冰。
萧晚卿着着寻常服饰,一步深一步浅地在小道上穿行。
一盏浅浅的灯出现在道路尽头,照亮两侧檐角落上的厚重霜雪。
朱红的宫墙,苍绿的砖瓦。
还有立在一侧的一个老公公,皲裂的手掌提着竹杖,另一只手则提着伞。
灯光微弱,但足够两人前行。
萧晚卿并没有提快速度,她依旧悠闲到不紧不慢,红底的小朝靴踩在冰棱上簌簌作响。
她傲然,没有给老公公一个眼神:“孤没有吩咐过你。”
老公公倒也是不害怕,声音苍老得像树皮:“陛下日日都睡得这般晚吗?”
如果不来见扶相与,萧晚卿平日里处理公务也会忙到很久,到大半夜也是常有的事情。
她素日里不喜宫女服侍,除了不习惯,而是信不过,所以平日里多是潜藏在秘处的暗卫跟着。
如果老公公有问题,根本不会出现在萧晚卿的身侧。
萧晚卿今日兴致一起,有一搭没一搭地同他攀谈着:“大多如此。”
确实很忙。
雨大了起来,打在伞面,很是不一般,没多是又将她的袍脚濡湿。
萧晚卿抬起头来,发现这伞年岁很久,估摸着比她都大了。可伞骨的油桐木并非凡品,绝非一个深宫太监可以拥有的。
见萧晚卿有所反应,老公公腰背佝偻着:“是先太子赠与奴婢的。”
先太子。
萧晚卿定定道:“是萧景栖吗?”
一时之间,恍若隔世。
明明人早已逝世多年,还有人带着他的遗物,在深宫路上来回逡巡。
“是的陛下,”老公公浑浊的眼眶注视起灯笼来,火光飘飘摇摇,雨水漏进去又小了几分,“当年奴婢的伞不知被谁弄坏了,大雨瓢泼,先太子便将伞送给了奴婢。”
夏日里的雨总是很急切,大到敲在身上都很疼。
他丢了伞,需要向贵妃交代的差事也被人搅黄了。在长街里像个无头苍蝇般地乱窜,一半的人等着看他的笑话。
先太子坐着轿子从一侧路过,居然下了轿撵。
他哆哆嗦嗦着,以为是贵人提前发难来了。
萧景栖青衫林立,白玉冠拢着发丝,那双瞳子黑亮亮。
有人问他话了吗,他不知道。或许隐在雨声里,没有听不到。
突然地,一双靴子出现在他的眼前,倾盆的大雨仿佛被隔绝在外,只有伞面传来噼里又啪啦的动静。
很是温和谦卑的一声“起来。”
他看着泥水飞溅在萧景栖青色的衣袍上,忽然想伸手为他擦拭。
萧景栖微微后撤,带着拒绝。
他不需要。
他只需要他起来,站起来。
一把伞被萧景栖塞入他的手中,随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他回了居所,洗了下热水澡,没了恐惧,也没了害怕。
后来当值的太监首领说他运气好,太子下午便遣人去了趟贵妃宫中,所以贵妃才没有发难。这事就轻飘飘地过去了。
他还得了把与他身份不符的油纸伞。
深宫多年,老公公学到了很多,最为珍视的只有这把油纸伞。
他想还给他,可萧景栖事务繁忙,很少能见到他的面,再后来……
老公公将伞攥得更紧了。
“还真得是他,”萧晚卿不咸不淡,她对这个身生父亲没太多感情,还是第一次从别人听到些故事,“你今日前来,是想用这个故事为自己搏点什么?”
善待萧景栖的宫人,传出去,也好为萧晚卿的名声造势。
萧晚卿黑沉沉的瞳子宛如在墨汁里浸润许久,才能换来这般极致浓郁的玄色。
她冷不丁地偏过头,和老公公对上。
老公公嘴角微微一笑,没有胆怯:“奴婢没用过什么好东西,也没见过什么好东西,只有这把伞。”
总不能带一把破伞。
他的声音呕哑,略显凄凉,在雨声里很快消散干净。
“奴婢想着今夜有雨,又在附近当值,经常能看见陛下一个人。怕陛下会淋雨,这个天,风寒好得不快。”
陛下不比旁人,忙。
风寒,会耽误的。
萧晚卿意外地又看了眼老公公,动容几分。
“孤不会,”萧晚卿很是冷然,她不是她的父亲,从无温润,“孤就算风寒,也不会耽误国事。”
这次轮到老公公意外了,他一直听宫里的人说,陛下性子温和,如今一见,倒非如此。
新帝登基,总得拿出点狠辣来,总不让人小瞧。
这样很好。
看来陛下将来不会让人轻瞧,也不会平白被人欺负。
一条小道很快到了尽头,萧晚卿瞥见老公公冻红的指尖,掸了掸衣襟上的雪,依旧是冷冷扔下一句:“明日来太白殿当值。”
并没有给予对方半点眼神。
老公公提着灯,他看着萧晚卿离去的背影,腰身又佝偻了片刻。
他没想过什么,也未曾想求什么。
雨又大起来,他忽然想起那声“起来”,年岁快过半载,整个人离入土也没多远了。
当时他半趴在地上,想为贵人擦拭脚边的泥水,却被拒绝。
原来先太子是想告诉他。
人贵自重,无论什么时候,能拉你起来只能是你自己。
老公公转身即走,脑海里浮现出萧晚卿的双目。
太像先太子了。
一样的深邃。
二人却并不是一样的脾气秉性。
妙也,玄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