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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倒脱靴 “你是如何 ...

  •   恰在此时,巷口传来一阵杂乱急促的脚步声。

      陈逢时这大半个时辰找得可谓是心急如焚。他带着稚鱼在长街上逆着人潮找了一圈,甚至连白矾楼那头都扑了个空,急得后背都被冷汗湿透了。

      直到灯市上的踩踏平息,人潮稍散,他才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遇着那等骇人的混乱,凭陆知舟的身手与性子,断不会带着姜绵顺着人流盲目乱挤,定然是就近寻了避险的去处。

      他牵着稚鱼折返回最初走散的地方,挨个排查附近的深巷。

      恰好巷口一个惊魂未定、正收拾残破摊子的货郎指了条明路,说方才确实瞧见一位身量极高披着墨紫大氅的贵人,护着个黄裙子的姑娘往这瓦子后头的暗巷里避风去了。

      陈逢时手里提着那盏早已在人群中挤得变了形的破灯笼,顺着迷宫般的巷道深一脚浅一脚地寻了过来。

      虽是数九寒天,他额上却也走出了一层薄汗,脚步难免急促些。

      “清……”

      姜绵寻声抬起头,这便看到了一脸急色的陈逢时。

      她迅速将那只渗血的手掩入袖中。她面上那抹受制于人的惶恐还未褪尽,恰到好处地顺势转换成了惊魂未定后的苍白。

      她轻轻喘了口气,微微瑟缩着单薄的肩膀,勉强对着陈逢时挤出一个安抚的浅笑:“陈掌柜莫忧。方才人潮拥挤,我不慎被绊倒,蹭裂了掌心的旧伤。多亏……陆大人心怀慈悲,见我受困,便顺路搭救看顾了一二。”

      心怀慈悲?顺路搭救?

      陆知舟垂眸瞥着她那副强撑着端庄、实则仍透着几分怯弱的作态,心底发出一声极轻的冷笑,那戏台上唱戏的合该是眼前的姜绵。

      他面上却不显分毫,只顺水推舟地淡淡“嗯”了一声:“既是伯遇的贵客,本官碰巧遇见,自当照拂。”

      陈逢瞧出二人话语间有几番粉饰太平的味道。

      陈逢时长长松了口气,转身冲着陆知舟郑重作了一揖:“多谢与归。今日人多眼杂,若非你照拂,清荷怕是要吃大亏。”

      言罢,他又满眼担忧地看向姜绵:“既是受了伤,这灯市人多沓杂,易生磕碰,确实不宜再逛下去了。清荷,天寒夜重,我先送你回太常寺吧。”

      “不必劳烦陈掌柜了。”

      姜绵垂下眼睫,将那股子懂事不愿添麻烦的柔弱拿捏得恰到好处,“今日原是陈掌柜设宴,却遇上这等乱子,叫大家受了惊,清荷已是过意不去。此地离太常寺不远,我自己慢慢走回去便好。稚鱼还又是个小姑娘,也是一样要受照顾的,陈掌柜还是快些带她回去安顿吧。”

      陈逢时眸光微黯,嘴唇动了动,到底没有强求。他转头看向一旁神色寡淡的陆知舟,拱了拱手:“与归,那你……”

      “我的车马与常随,都还等在欣乐楼的后巷。”陆知舟负手顿了顿,从容道,“与你们回书坊并非一个方向。你带着稚鱼先走吧,灯市拥挤,当心些。”

      这话说得合情合理,亦挑不出半分错处。

      本就是长街上的一场巧逢,几人一时兴起结伴同游。没曾想,一场满城华彩的正旦灯会,终是因着街头纵马踩踏,就这般潦草收了场。

      陈逢时牵过频频回头的稚鱼,同二人道了别,转身汇入了熙攘的人潮中。

      长街上依旧人声鼎沸,五彩的鳌山灯火将夜空映得亮如白昼,爆竹声声,热闹非凡。

      可当陈逢时与稚鱼的背影彻底消失在茫茫人海中,姜绵却连半个眼神都没分给身侧的人,低眉顺眼地转过身,转身便往太常寺的方向走。

      而那位口口声声说车马在欣乐楼、与她并不顺路的陆大人,非但没有掉头去寻他的马车,反而大步跟了上来。

      他人高腿长,几步便跨到姜绵身侧。两人刚拐入一条稍显僻静的巷道,周遭的喧闹声刚远去些许,陆知舟那憋了一晚上的嘲弄便再也压不住了。

      “沈女使这见风使舵、扯谎不眨眼的本事,当真叫人叹为观止。”

      陆知舟长腿一迈,好整以暇地挡了她的去路。他居高临下地睥睨着她,语调里满是稳操胜券的戏谑与笃定:“怎么,方才急着跟本官撇清关系,是生怕那陈伯遇误会了什么,坏了你在他心里冰清玉洁、惹人怜惜的好形象?”

      姜绵停下脚步,抬眸迎上他的视线。

      她面上豪无被拆穿的羞恼。

      “大人这可是冤枉清荷了。”她嗓音柔和,不紧不慢道,“清荷方才扯谎,可不全是为了自己,那都是在为大人的颜面与清誉做打算。”

      陆知舟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他双手抱臂,看戏般地挑了挑眉:“哦?为本官的颜面?”

      他显然半个字都不信,只等着看这满嘴跑马的女人还能翻出什么花样。

      姜绵也不恼,只是弯了弯唇角,一字一顿地轻声细语道:“今日是正旦,听闻国公府的老太君,特意为大人在白矾楼定下了一桩要紧的相看之约。那相看的姑娘,应当是江南东路转运副使之女吧?”

      这话一出,陆知舟唇边那抹散漫的冷笑倏地一顿。

      姜绵却仿佛没瞧见他眼底泛起的波澜,依旧是一副善解人意的模样,叹息道:“清荷方才若是不撇清干系,叫陈掌柜误会了倒也罢。可若是这流言蜚语传了出去,叫白矾楼里那位正苦候着大人的千金小姐听见了,岂不是坏了大人的好姻缘?”

      她微微偏过头,秋水眸里泛起一丝清明而狡黠的微光:“只是清荷心中实在愚钝。既然本该赴约的正主,此刻正全须全尾地站在这瓦子暗巷里……”

      姜绵语调轻缓:“那敢问陆大人,此刻端坐在白矾楼里,隔着屏风替您同林家千金相看的那位‘探花郎’……又是哪位呢?”

      陆知舟眼底那层料峭的寒意骤然碎裂。他猛地盯住姜绵,素来镇静的面庞上,飞快地掠过一抹被当场揭穿的错愕。

      “你是如何知道我今日有相看的?”

      是啊,既然本该在白矾楼相看的正主,此刻正满面寒霜、不管不顾地堵在这瓦子暗巷里较劲,那此刻被供在白矾楼里,隔着屏风替他相看的那位“探花郎”……又是谁?

      却说此时,汴京城的另一头。

      .

      白矾楼西轩小阁内,地炉烧得暖意融融,博山炉爇着上好的瑞脑香。阁中一架紫檀双面蜀绣大屏风,将内外隔作两方天地。

      姜绵口中那位替陆知舟顶下这桩相看差事的“探花郎”,此刻正如坐针毡。

      他素来随性纵恣、不拘礼数,如今偏要强撑着陆知舟那副寡言端凝、端方雅正的模样,同陌生女子相对枯坐,简直比受刑还难熬。

      他在心底暗自哀嚎,若不是陆与归那厮下足了血本,这等活受罪的差事,他便是死也万万熬不住的。

      为了那把云和瑟,章昭只得认命地叹了口气。

      他百无聊赖地拨弄着茶盖,强打起精神,学着陆知舟那不咸不淡的清冷语调,拣着稳妥的话头敷衍:“陆某久居京城,听闻江南形胜,林姑娘久居江宁,初来这汴京城中,不知饮食风物可还习惯?”

      屏风那头的林半夏听见这句问话,心头却是不由地一紧。

      京中谁人不知鲁国公府的底蕴。
      林半夏生怕这位出身高贵、眼高于顶的小公爷误以为她是个江南来的,没见过京中大世面的乡野丫头。

      为了彰显自己的见识与品味,她并未顺着对方抛来的话往下接。反而用帕子掩着唇角,语气娇俏又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骄矜:“大人说笑了,半夏倒没觉得有什么不惯。这白矾楼的滴酥鲍螺,原是用上好的蔗霜打的,入口即化。只是这冬日里吃着,到底不如春日里鲜亮。不过那道炉焙鸡,火候拿捏得恰到好处,可见是用了心思的。”

      章昭本是随口一问,听见她这番头头是道地点评,只得耐着性子勾了勾唇角,顺水推舟地应承了一句:“林姑娘好品味。这白矾楼的正旦席面素来是千金难求,姑娘对这菜色如此稔熟,想来是这楼里的常客了。”

      这不轻不重的一声捧场,恰好落在了林半夏的心坎上。

      她自得地笑了笑,眉眼间越发飞扬起来,顺着话头便露了底:“不过是前些日子,家父在城外东郊置办了一处三进的大宅院。正巧赶上乔迁新居,母亲嫌外头酒楼嘈杂,便干脆多花了几倍的银钱,请了白矾楼的大厨带着帮闲直接上门,在自家宅子里置办了席面罢了。”

      章昭轻叩膝头的指节骤然一顿,原本散漫的眼底,倏而掠过一丝精光。

      这可是寸土寸金的汴京城诶,城外东郊圈地建三进大宅的,那要的可是依山傍水、大兴土木的排场,耗费的银钱往往比城内更甚。

      更遑论是请白矾楼的大厨。那可是连皇亲国戚都要排着号的地方。

      眼下正值年关将近,满京城的酒楼正是最红火、最缺人手的时候,要让白矾楼的大厨撇下自家的买卖,带着家伙什上门去伺候,这砸进去的流水,绝非是个小数目。

      章昭在度支司做主事,整日与天下钱粮账目打交道,对银钱数目最是敏感。心底的算盘顷刻间便拨得噼啪作响。

      疑窦一旦生出,他面上的神色反倒越发温文尔雅起来。

      他端稳了腔调,拿起桌上的冷茶润了润喉,顺水推舟地试探道:“城外东郊山水开阔,确是修身养性的好去处。只是林大人外任江南多年,却能将京郊的大宅打理得这般妥帖风光,想必是费了不少心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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