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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掷孤棋 姜绵后颈的 ...

  •   戏台上的铙钹声太响,陆知舟不得不拔高了声量。
      他冷冷开口,连那句拿腔拿调的“本官”都省了,扬高的声线里透着股咬牙切齿的阴郁,“一口一个陆大人,又一口一个不认识。”

      他往前逼近了半步,高大的阴影在昏暗的檐下瞬间将她笼罩。

      在鼎沸的声浪中,他的语气满是嘲弄:“怎么,当初在回京的马车上,你同我唇枪舌剑的时候,没见你这般守规矩?

      姜绵没有立刻答话。

      她轻轻喘匀了方才逃命时的气息,揉了揉被他攥得有些发红的手腕。

      待到抬起头时,她那张白皙的脸上依然没有半分波澜,可那双秋水眸却又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一抹惶恐与畏怯,仍旧是一副温顺讨巧的柔弱模样。

      “大人见谅……小女并非那般忘恩负义之人,小女原在太常寺安定下来后,也是有心打听,想践诺登门拜谢大人您的救命之恩的……”

      听到“想践诺登门”这几个字,陆知舟那原本拧着的眉宇终于微微松了松。
      这丫头,私下里还晓得打听自己,看来也不是用过便丢的那般全然没心肝。

      他眼底的冷意稍霁,正欲听她往下分辩,怎料姜绵微微缩了缩肩膀,声音越来越低,俨然是一副更委曲求全的明理姿态。

      “可我复又想了想,当时陆大人虽替我挡了刀,但我也没丢下大人,一路拉着大人洑水逃出生天,这你我之间的恩情……也算作两清了。”

      陆知舟眼皮蓦地一跳。
      两清?他刚才在街头好歹又救了她一回,她倒好张口闭口就是跟他算账清盘……

      周遭满堂喧嚣,姜绵被迫拔高了声音,委屈又笃定地接着道:“更何况,既知尊卑有别,我自然要守好本分,万不敢再像从前那般放肆高攀。我装作不认识大人,免得污了大人的清誉,难道不是正中大人下怀么?”

      他眸光一梗,胸口像堵了团浸水的棉花,张了张嘴:“你——”

      “好一个负心薄幸、过河拆桥的人呐——”

      一声凄厉婉转的戏腔,恰在这时穿透了瓦子里的鼎沸人声,从不远处的戏台子上高高拔起,稳稳当当地传进了这方昏暗的避风檐下。

      那台上唱的正是一出男子负心薄幸抛弃红粉的戏码。

      青衣水袖一甩,胡琴拉得又急又悲,正指着薄情郎的鼻子,唱得字字泣血:“用罢朝前,便抛脑后,全不念昔日同受霜与雪,到如今翻脸便做陌路人哪——”

      这唱词来得太是时候,好像在戳陆知舟的心窝子,把他那点不甘和委屈,借着戏子的嗓子分毫不差地倒了出来。
      仿佛在指控姜绵如愿进了太常寺,便将回京路上那点同舟共济的恩义抛诸脑后。

      陆知舟那张出尘清俊的面容,在这一长串字正腔圆的声浪中,肉眼可见地沉了下来。

      姜绵听着那凄凄惨惨的唱词,再看看面前这人被噎得说不出半句反驳之语的铁青脸色,原本冰冷防备的眼底,到底没忍住,迅速划过了一抹极淡的莞尔。

      那抹莞尔虽快如飞鸟掠影,却还是被一直死死盯着她的陆知舟精准地捕捉到了。

      他被那戏词刺得浑身不自在。

      弄得好像他在意姜绵对自己的态度似的?!

      更何况他本就不在意。

      陆知舟心头那股被顺下去的火气,顿时又以另一种更为古怪的姿态烧了起来,矛头直指那个让她卸下防备的名字。

      陆知舟冷哼了一声,微微倾身,不动声色地将她逼在自己与冰冷的砖墙之间。

      随着他的动作,袖底那股属于他本人的、清苦的楝花香气,也跟着逼近了寸许。

      他语调里带着几分散漫的审视,“既然沈姑娘这般懂规矩、知尊卑,那本官倒要请教请教了。你对着本官如此讲究分寸规矩,对着那陈伯遇倒是笑颜如花,还成了他的座上宾。怎么,他陈伯遇身上,是有哪门子好利用的价值,值得你这般费尽心思去投契?”

      “利用?”

      听见这两个字,姜绵眼睫蓦地一颤,又无措地咬唇,宛如一只受了惊的雀鸟,再抬起头时,那双清泠泠的眸子里恰到好处地蒙上了一层水汽。

      “大人这话,可真是折煞清荷了。”她嗓音绵软,透着几分惶恐与委屈,可吐出来的话却软中带刺,滴水不漏,“清荷不过是个无依无靠的弱女子,哪里懂什么算计利用?陈掌柜为人端方,待人全无架子。清荷与他,不过是说得来几句闲话罢了。”

      她垂下眼睑,做足了一副恭顺的姿态:“更何况,陈掌柜到底也是市井中人。清荷同他说话,不用顾忌什么规矩森严,不用时时揣度上意,更不必步步惊心。清荷身在异乡,与他聊了几句,倒是倾盖如故,这等平易近人的知交,自然觉得亲切些。”

      不用揣度上意,不必步步惊心。
      还倾盖如故上了?

      合着在她眼里,陈逢时就是春风化雨的知己,自己就是个高高在上、还得时时提防的豺狼不成?

      他盯着她那张乖巧无害的脸,只觉得气不打一处来:“好一个不用惊心,好一个觉得亲切。”

      话音刚落,不远处的戏台上,胡琴声陡然拔高。青衣水袖一甩,一声凄厉高亢的唱腔穿破风雪,直直砸进这方逼仄的暗巷:“一个青云上,一个泥底藏,飞鸟游鱼不同行,从此两茫茫——”

      余音绕墙,好似替姜绵剖白了未尽之意。

      逼仄的檐下,原本剑拔弩张的两人皆是一怔,周遭的空气忽地滞了滞,平添出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荒谬。

      陆知舟眼角微抽,被这破戏班子唱得心浮气躁,恨不得赶紧拉着姜绵离开这个鬼地方。

      姜绵却依旧敛着眉眼,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衣袖,顺水推舟地轻声叹道:“戏文虽俚俗,却也通透。大人身在青云,自是不懂泥底虫蚁的活法。清荷有自知之明,万不敢去招惹大人的清净。”

      戏台上锣鼓陡密,伴随她退开的动作,决绝的唱段如暴雨倾泻:“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

      冷风穿巷而过,檐下陷入死寂。

      陆知舟定定地看了她半晌,忽地发出一声短促的轻嗤。

      他这算是彻底看明白了。这女人不仅黑心肠,嘴里更是连一句实话都没有。

      “好一个虫蚁的活法。”
      他语调微扬,不仅没怒,反倒慢条斯理地向后退开半步,重新拉开了那道属于世家子弟天堑般的距离。

      他随手拢了拢狐裘大氅,闲闲地倚上身后的青砖墙,目光像在打量一件待价而沽的货物。

      “沈姑娘这张嘴,倒真是把黑的都能说成白的。沈姑娘不妨告诉我,你想要攀怎样的高枝?”

      “沈姑娘既这么想谋前程,不如交个底。”他似笑非笑,“图什么?金银田宅?还是改头换面回青阳县搏个风光?”

      没等姜绵出声,他长腿忽而往前逼近半步。
      那一身清贵的冷香混着压迫感兜头罩下。

      “既然削尖了脑袋要攀高枝,又何必退而求其次,去扒着一个离任的白丁书商?”

      陆知舟看着她瞬间紧绷的肩背,语气越发散漫,甚至带了几分看戏的恶劣,“陈伯遇给不起的价码,我给得起。与其费尽心机去算计一个无权无势的平头百姓,沈姑娘不如……抬头看看我?”

      姜绵后颈的汗毛瞬间倒竖。

      心跳在此刻加速。自然不是心动,而是猎物嗅到兽夹时的本能悚然。

      他这是想拿权势前程做饵,存心试探她的底细?
      她面上依旧低眉顺眼,掩在袖中的手指却因为脑子里飞速的盘算,下意识地死死攥紧。

      本就在方才人潮推挤中受了力的手,此刻更是经不住这般暗自较劲。掌心那处烫伤虽已过了十日,可新结的痂皮到底脆弱,蓦地传来一阵钻心的刺痛。

      痂皮生生崩裂开来。
      一丝殷红混着薄汗,顺着白皙的指缝缓缓渗出。虽不致命,却平添了几分触目惊心。

      姜绵微微蹙眉,只不动声色地将手往宽大的袖筒深处拢了拢,试图将这突如其来的狼狈掩藏过去。

      可陆知舟的目光何等锐利。
      他盯着她那只拼命往袖子里藏的手,眼底那点猫捉老鼠般的闲适与恶劣,瞬间凝结成了一股更深的阴郁与恼火。

      好极了。这女人为了算计他,宁可硬生生把好不容易结好的痂皮重新捏得洇出血水,也不肯在他面前漏半点怯、松半句口。

      合着他在她眼里,比刀山火海还碰不得?

      陆知舟长眉狠狠一拧,方才那点居高临下抛橄榄枝的傲慢被这抹血色刺得荡然无存。

      几乎是本能地,他跨前一步,大掌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强硬,将那只手从袖筒里直直扯了出来。

      “沈姑娘这‘泥底虫蚁’的活法,当真叫人开眼。”他盯着那崩裂的血痂,嗓音骤沉,语气里全是连讽带刺的恼怒,“宁可自己把伤口捏得血水直渗,也要在本官面前演这出忍辱负重。怎么,指望本官夸你一句骨头硬?”

      这话说得刻薄,可他攥着她手腕的力道却极有分寸地避开了伤处。

      昏暗中,他看着那掌心裂开的痂皮与四周洇开的细密血丝,眉头越皱越紧。他冷着脸,另一只手动作略显粗鲁地探入怀中,摸出常备的伤药。

      这举动无关风月,纯粹是出于他骨子里那点见不得伤弱的世家教养,亦或是不愿恃强凌弱的本能。只是配上他此刻难看的脸色,活像是在审问犯人。

      他身形高大挺拔,宽阔的墨紫色大氅借着风势,几乎将姜绵整个人完完全全罩在了一方阴影里。

      姜绵没料到他前一刻还在拿前程试探拿捏,下一刻竟突兀地动起手来。

      这距离实在太近,她被迫仰起头,看着他手里的药瓶,脑中警铃大作。

      权衡之下,姜绵索性将那副惶恐柔弱的戏码演到底,作势便要往回抽手:“大人尊贵,莫要脏了手……放开清荷罢。”

      “闭嘴!”陆知舟不耐烦地喝断了她的挣扎,力道大得不容抗拒。
      两人一个低头紧盯,一个仰面抗拒,在这方寸之地间互不退让地较着劲。

      这般近乎窒息的拉扯姿态,落在不知内情的人眼中,便生生熬成了一副说不清道不明的亲昵与纠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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