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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佯封角 “你替我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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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后的晓康探头往里张望了一眼,见着背影,所见是个穿着鹅黄袄子的姑娘在和陈掌柜说话,只当是哪家来买书的女客,并未认出那是谁。
可陆知舟不同。
当初逃亡之际也算生死与共,回京路上两人更是同在一个车厢里朝夕相处,她的一颦一笑、哪怕是一个微微侧首的弧度,他如何能认不出来?
陆知舟正不耐烦着。
却听里头的陈逢时又温声开了口:“沈姑娘,不知正旦那日你可得空?在下想在欣乐楼设宴,略备薄酒,好生向姑娘道个谢。”
道谢?谢什么?谢她花三个铜板借书?
陆知舟根本不知道姜绵方才带伤替陈逢时理了一个时辰的旧籍,只觉得陈逢时这邀约的借口找得简直拙劣至极,偏生语气还那般殷勤恳切。
他甚至没去听姜绵究竟是如何作答的,下颌线猛地一绷,毫不犹豫地转过身,大步流星地掀开棉帘,重新退入了漫天风雪之中。
晓康被主子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搞得一头雾水,赶忙小跑着追了出来,满脸纳闷地问:“主子,咱们不是要去找陈掌柜吗?怎么都进门了又退出来了?”
陆知舟站在檐下,寒风卷着雪片扑在面上,他眼底翻涌着幽暗的情绪,语气却凉飕飕的,听不出喜怒:“佳人在侧,我怎敢搅打他的好兴致。”
晓康愣了愣,还没琢磨透这话里的意思,就听自家主子话锋一转,冷不丁地问道:“你方才在路上说,刘综正旦那日有要事要与我相商?”
“对啊。”晓康点头如捣蒜,“但主子您忘了?老太君给您安排了正旦那日要去白矾楼相看。我寻思着这事儿耽误不得,正打算回头去把刘大人给推了,叫他改日——”
“不用改日。”陆知舟毫不留情地打断了他,深邃的黑眸半眯起,斩钉截铁道,“就要正旦那日。去欣乐楼定个上好的雅间,我请客!”
晓康忙不迭道:“啊?那……那正旦的相看怎么办?老太君若是问起来,怎么交代?”
陆知舟拢了拢身上的宽大大氅,不咸不淡地抛下一句:“你别管,我自有法子。”
……
翌日。
闻书坊的后罩房里,新添了银霜炭,暖炉烧得正旺。
今日难得休沐,章昭特意跑来这儿躲清闲。
他大剌剌地靠在紫檀木罗汉床上,手里把玩着橘子,一抬眼,却瞧见坐在对面的陈逢时正端着半盏凉透的茶,对着窗外光秃秃的梅树枝丫出神。
“我说伯遇,你这魂儿又飞哪儿去了?”章昭忍不住打趣道,“你最近怎么跟陆与归染了同一个毛病?动不动就盯着个空地儿发愣,跟丢了三魂七魄似的。”
陈逢时猛地回神,掩饰般低头抿了口冷茶,温温一笑,只作未闻。
见他不搭腔,章昭也不恼,反而像倒豆子似的,大倒起苦水来:“提起他,我便是一肚子气!这厮自从调任户部,这几日简直就跟吞了整包火药似的,看谁都不顺眼。平日里冷着张脸也就罢了,如今更绝,把我这个可怜的从七品主事,连带着底下那一帮人,天天拘在衙门里留署熬夜,拨算盘拨得我手指头都快抽筋了!”
陈逢时失笑:“夸张了,与归哪有这般不近人情。”
“嘿!你咋还不信?”章昭哼了声,“我这就给你学学。”
他索性盘腿坐直,一板一眼模仿起陆知舟。
只见他将手中橘子往桌上轻轻一磕,骤然敛了笑意,眼皮微垂,下巴微扬,摆出陆知舟那副清冷又带着几分倨傲的模样。
紧接着,章昭学着陆知舟平日里慢条斯理、却凉薄语调开了口:“淮南路的茶税折色,上下平白对不上三贯钱。怎么,王主簿是觉得三贯钱不入流,打算自掏腰包替国库填了这窟窿?”
章昭翻了个白眼,立刻换了个姿势,两指极其嫌弃地虚捏起一页纸,继续学:“这处涂抹了三笔,那处墨迹未干便合了页。如此污糟的账本,你是打算递上去呈给朝廷看,还是留着给你家三岁小儿当练字的草纸?拿回去,重新誊写。”
学完了挑刺,章昭将手里的“账册”重重一扣,目光凉飕飕地环视了一圈假想的同僚,最后语调一扬:“今年岁终的诸司结算,若是理不清楚,这账目盘不明白,正旦那日谁也别想休沐告假。便是大朝会散了,也都给我滚回度支司堂里接着盘!”
“届时本官也不休了,便在这里,陪诸位将每一笔账都理个清清楚楚。”
演罢这句,章昭肩膀瞬间一垮,那股子清冷压迫感荡然无存。
“你听听!大过年的,他还真打算拉着满堂同僚陪他一块儿在这账本一块儿守着账簿耗到天光!他不想回鲁国公府,我想啊!我还想去清风楼和同僚听曲呢!”
看着章昭那副先是做戏后又抓狂的模样,原本还有些心不在焉的陈逢时,终是没忍住,憋不住笑出了声。
陈逢时无奈地摇了摇头:“你呀,若是叫与归听见你这般编排他,少不得又要罚你誊账本。”
正笑着,楼下忽然传来稚鱼清脆的喊声:“掌柜!前头新到了一批南边的纸,送货的等着结账呢,您快来看看——”
“来了。”陈逢时应了一声,止住笑意,起身理了理长衫下摆,对章昭道,“你且在这儿躲你的清闲,我去去就来。”
说罢,陈逢时挑开后罩房的厚棉帘,步履轻快、如沐春风地往外走去。
恰在此时,一道修长挺拔、披着玄色大氅的身影携着一身还没散尽的风雪寒气,正从回廊拐角处大步迈了进来。
长廊狭窄,两人避之不及,堪堪擦肩而过。
陈逢时脚步一顿,看清来人,眉眼间的笑意还没散去,正要打招呼:“与归,你今日怎的得空……”
可话未说完,陆知舟却连眼皮都未抬一下。
他绷着张脸,只留给陈逢时一道凌厉的下颌线,周身气压沉得吓人。
仿若压根没看见他一般,径直从旁带风而过。
陈逢时悬在半空的手微微一僵,回头望着那道冷硬挺拔的背影,再回想方才擦肩而过的凛冽气息,不由得在心底暗暗咋舌。
乖乖,还真如章昭所言,这是吃火药了啊。
章昭正剥着橘子,大剌剌地翘着腿,一抬眼,正对上陆知舟那张沉水般的冷脸。
方才还在背后编排上峰的章昭倒也没显得多心虚,只是将翘着的腿收了回来。
他顺手将橘子皮往案上一丢,挑眉道:“哟,与归?今日衙门休沐,你怎么带着一身煞气跑这儿来了?”
陆知舟没有接他的话茬,大步走到他对面的靠背椅上坐下。
他并未解下沾着寒气的玄色大氅,只是一双深邃的黑眸凉凉地盯着章昭,开门见山道:“正旦那日,我有要事脱不开身。你替我去办一件事。”
章昭:“可是把我抓回去留署?”
陆知舟:“不是。”
章昭一听不用回衙门加班,顿时松了口气,拍着胸脯打包票:“好说好说!别说一件,就是十件,下官也万死不辞!去办什么?”
“替我去白矾楼相看。”
“啪嗒。”
章昭手里的半个橘子直直砸在了紫檀木案上,骨碌碌滚到了地上。
“相看?”
章昭愣了足足两息,才猛地坐直了身子,指着自己:“我?”
陆知舟点点头。
章昭错愕:“我去替你相看?去跟老太君给你安排的姑娘相亲?陆与归,你疯了不成?”
陆知舟眼皮都没掀一下,淡淡地“嗯”了一声。
“这怎么相?!”
章昭简直哭笑不得,指了指自己的脸,又指了指陆知舟,“这能是一个长相吗?你堂堂探花郎,昔日打马游街,掷果盈车。京中没见过你这张脸的官家小姐能有几个?人家姑娘又没瞎!这要是被识破了,让老太君知道我合伙陪你演这出狸猫换太子,不把我皮给扒了不可!”
陆知舟一本正经:“怎么不能相?你方才背着我,学我说话做事不是学得挺像的么?”
章昭一噎,被他这理直气壮的样子气笑了:“学你那叫形似!脸这玩意儿它没法作假啊!”
“看不穿。”陆知舟说的笃定。
“我已提前派人去知会过,说陆家重规矩,那日只隔着屏风相看,绝不撤屏。何况,这次相看的对象是江南东路转运副使之女,自幼在江宁外放长大,近来才随父回京。她顶多在深闺里听过我的名讳,绝未见过我的人。”
章昭摇摇头,原则问题,不行就是不行,随后又悠哉悠哉地在几案上拿起了一个橘子。
陆知舟慢条斯理地抛出筹码:“上元节,清风楼,以你的名头包场设宴。账走我的。”
章昭刚刚还斩钉截铁的气势顿时一滞。
清风楼啊,那可是京中公子哥儿们最爱去销金斗富的去处,若是全以他章昭的名头包下来宴请宾客,那得多风光?
他喉结滚了滚,捏着橘子的手紧了紧,咬牙忍了忍,硬生生把那点心动给压了下去:“……包座清风楼就想买我的命?不成!我不干!”
陆知舟将茶盏轻轻放回原处,发出一声清脆的磕碰声,深邃的眸子微微一抬,语气不急不缓,直戳章昭的死穴:“我前几日,刚得了一把好瑟。还是三殿下送的。”
章昭一愣。
“是云和瑟。”陆知舟淡淡地补充了四个字。
这四个字一出,屋子里死寂了一瞬。
章昭死死盯着陆知舟那张云淡风轻的脸,眼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两下。
他知道,这厮最擅长的就是打算盘,每次都能精准地捏住别人的七寸。那可是他魂牵梦萦的云和瑟啊!
半晌,章昭像是彻底泄了气的皮球,方才那股子宁死不屈的骨气瞬间散了个干干净净。
他深吸了一口气,脸上硬生生挤出一抹谄媚的笑,手脚麻溜地又重新拿了个橘子剥开,细细地摘干净了上头的白络,十分狗腿地直接喂到了陆知舟的唇边。
陆知舟略带嫌弃地偏了偏头,避开那都快怼到脸上的橘子,这才满意地站起身:“不过是换个人去走个过场,算不得什么大事。难不成你以为,就算是我亲自去了,这桩破婚事就能成似的?”
“……行。真有你的。”章昭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语气里满是认命的讨好,“不就是替你相看嘛,我替你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