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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拆兼逼 眼前这少年 ...

  •   正旦前夜。

      随着陆知舟的出狱与拔擢,朝中暗自咬牙、心里不快的人不知凡几。但陆知舟肯定没想到,这太常寺香药库的东舍里,竟也有个替他高兴得睡不着觉的。

      林半夏在得知陆知舟前途无量后,更是愈发期待那日白矾楼的到来了。

      夜风在窗外呼啸,东舍内却是暖意融融。林半夏早早便翻开了衣箱,将几套鲜亮的襦裙全铺在榻上,开始苦恼翌日相亲的穿搭。

      云羡拢着汤婆子,看着她忙前忙后的模样,忍不住打趣:“难得见林姐姐心情这么好,连压箱底的衣裳都翻出来了。”

      江采采在一旁捂嘴笑道:“那是,她明日便能见到那位传说中‘林下风气,云间风骨’的探花郎了,能不高兴么?”

      林半夏被笑得脸颊微红,倒也不忸怩。她手里捏着两支珠钗在发髻边比划着,忽而转头问道:“你们帮我参谋参谋,觉得那小陆大人会喜欢什么样的?我该穿什么样的裙子,戴什么发钗呢?”

      云羡想了想,道:“我听四殿下宫里的人闲聊时提过,京中这些世家公子,应当都是喜欢温柔可人的罢?穿得娇嫩鲜亮些总归是不会出错的。”

      林半夏闻言,放下手里的金钗,叹了口气:“可是那陆家好像极重家风。听说那边传了话,明日相看是不撤屏的,就隔着一道屏风说话……那他如何能看到我的打扮?”

      陈婉宁正坐在一旁理着袖口,听见这话毫不客气地插了句嘴:“那岂不是你也瞧不见他了?这叫什么相看,盲人摸象么?”

      林半夏眉梢一挑,水红色的唇瓣勾起一抹得意的笑:“山人自有妙计。不然我岂不是亏大发了?若是聊对了眼,总不能连自己未来夫婿长什么模样都不晓得罢。”她只把话说到这儿,眼底闪过一丝狡黠,死活不肯透露那法子是什么。

      说到相看,林半夏忽而想起了什么,转头看向坐在另一侧的李亦棠。

      李亦棠定在了小寒那日同陆知舟相看,林半夏心里隐隐有些泛酸,便试探着问:“亦棠,那日你们小寒在普宁寺相看,应当是没这么多规矩吧?”

      李亦棠神色依旧是那副温婉端庄的模样,滴水不漏地巧妙避开了锋芒:“我们两家原就是世交,小时候也并非全无照面。如今都大了,再特地见一回,其实也没多紧要,不过顺着长辈的意思走个过场罢了。”

      江采采在一旁听了这话,心里暗暗咋舌。人家李亦棠出身名门,又是世交,知书达理的底蕴摆在那儿。

      她只觉得林半夏在这场角逐里怕是没戏唱了,依旧试图拉她一把,苦口婆心道:“半夏,不若你现在赶紧去嚼点书呢?人家小陆大人可是一甲进士及第,满腹经纶,指不定就喜欢那种有才气、能红袖添香的女子。”

      “现在嚼书?那不是临阵磨枪惹人笑话么!”说完林半夏嗔怪地瞥了江采采一眼。

      与此同时,姜绵正安安静静地坐在角落那盏昏黄的油灯下。

      屋里这一阵热闹,像隔着一层纱,与她全不相干。她手里捧着前些日子江采采她们极力安利的那本《借身缘》,已经看得入了神。

      起初听见这名字时,她只觉离奇,待今日真正借来一翻,才知这第一卷《寒门逃妾》写得何其精妙。

      世外修行的女仙因观红尘怨念太重,受天道所托,入凡尘渡厄。每穿一世,便承原主一身怨气,只做一件事——叫那些曾经欺她、负她、毁她的人,身败名裂,求而不得,自食其果。

      书中笔墨缠绵悱恻,却又将人心算计、权势倾轧都剖得明明白白。

      那位高高在上的盐运使裴衍之,凭着权势强行将孤苦无依的农女江桃掳进府中,生生掐断了她与木匠陈景禾间虽贫寒却安稳的一段姻缘。

      而江桃又平白因为这裴衍之的一厢喜爱,平白受了不少没来由的欺辱冷眼。

      书中写裴衍之,不只写他身居高位,更写他骨子里那股将人当成玩物的掌控欲。写江桃,也不只写她可怜,而是写她在层层威压之下,连恨都恨得小心翼翼。

      姜绵垂着眼,一页一页往下翻,心头也跟着轻轻一震。

      寻常话本多写才子佳人,风月旖旎,难得有人能拨开情爱的外壳,将上位者的凉薄、底层人的窒息,写得这样入骨三分。

      这位“不系舟”,倒真有些本事。

      正看得出神,耳边忽地响起林半夏的一声招呼。

      “哎,姜绵!”

      林半夏扬声喊了她一句,语气里带着几分理所当然的差遣,“你先别看你那闲书了,抬起头给我瞧瞧。”

      姜绵思绪被打断,从《借身缘》的书页中抬起眼,清凌凌的目光平静地看向她,不明所以。

      林半夏上下打量了那件鹅黄小袄一番,摸着下巴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转头冲云羡笑道:“你方才说得对,这娇嫩鲜亮的颜色果然最是扎眼。瞧瞧这鹅黄,多灵动亮堂。”

      她一边说着,一边兴冲冲地转身去翻自己的衣箱,自言自语道:“我记得我也有一件捻金鹅黄裙,明日去见小陆大人,便穿那件了!再配上这支赤金的步摇,哪怕隔着屏风,定然也能教人眼前一亮。”

      见林半夏风风火火地又去折腾那一堆衣裳,姜绵收回了视线,重新将目光落回了《借身缘》上。

      听着耳畔林半夏对明日白矾楼相看的美好畅想,姜绵只觉得有些微妙的荒谬。

      姜绵脑海中浮现出陆知舟那张沉郁冷厉的脸,以及他那副算计人时毫不留情、睚眦必报的小人做派。

      她暗自在心底摇了摇头——不知怎的,她直觉明日那场相看绝不会如此顺遂。

      不过,这又与她有什么相干呢?明日休沐,她还要去欣乐楼赴陈掌柜的答谢宴,那才是她的正经事。

      ……

      翌日,正旦。

      汴京城内爆竹喧天,岁旦的喜气几乎要将街头的积雪都烧沸了。欣乐楼作为京中数一数二的酒楼,今日更是宾客盈门,热闹非凡。

      陆知舟披着墨紫色大氅,带着晓康踏入楼内时,正迎上满脸堆笑的东家。

      这东家是个极有眼力见的,陆知舟是欣乐楼的常客,往日里多是同户部的章昭大人、闻书坊的陈逢时掌柜一道来二楼吃酒听曲。

      今日见陆知舟孤身带着随从前来,东家一边亲自引路,一边殷勤地笑着多嘴提了一句:“陆大人今日来得巧,方才陈掌柜也遣人来订了雅间,说是要宴请贵客。您二位可是前后脚的功夫,可要小的去通传一声,替大人拼个座?”

      陆知舟脚步微顿,深邃的黑眸里闪过一抹意味不明的暗光。

      “不必通传。”他唇角极轻地扯了一下,声音淡漠,“既然他有贵客,便把我的雅间,安排在他隔壁就是。”

      东家只当文人雅士有自己的情趣,连声应下,亲自将人引进了二楼的一处清净雅间。

      不多时,一身灰布袄子、作平民打扮的刘综便悄无声息地推门而入。

      陆知舟行至案前落座,抬手虚引:“刘指使,请坐。”

      刘综生来性情执拗傲骨,素来最是鄙夷仰仗家世荫蔽的权贵子弟。
      今日虽是他主动登门递帖求助,心底却始终不肯轻易折了自身身段。

      再者端坐眼前的陆知舟,不过十八九岁的年少模样,清俊单薄。

      让他一摸爬滚打历经世事,半生混迹宦途的干练官吏,屈身对一位初出茅庐的晚辈俯首示弱,实在满心不甘,万般难以放下颜面。

      他脊背挺得笔直,只抱了抱拳,在案对面的绣墩上落座,周身筋骨紧绷。

      他从不信无端恩惠,更不信权贵凭空生出的慈悲。

      “大人先前深陷江南险境,又于暗牢之内饶下官性命,这份恩情,下官时刻铭记在心。”刘综双目布满红血丝,死死凝望着陆知舟,嗓音干涩沙哑,“只是下官在官场浮沉半生,从不信虚浮情面。昔日下官识人不清,误拘大人,几番折辱,换做旁人,早已借机治罪,断不会轻易罢休……”

      “小人倒是不知,大人为何偏偏轻描淡写,不予追究?”

      察觉到刘综有未尽之言,于是陆知舟未答,只是淡然饮了口茶,继续凝视着他。

      刘综心下暗惊。

      眼前这少年不过十八九的年岁,那两道轻飘飘垂落的目光,竟似有千钧之重,平白叫人心底发毛。

      他双手骤然攥紧膝间衣料,这才继续道:“如今江南官场彻底清查整顿,一众涉案官员尽数戴枷械送京师,送入御史台诏狱彻查勘问。偏偏下官因先前失责之过,被上官勒令休役闲居,眼睁睁看着大案推进,却半点无从插手。”

      刘综道:“下官早已走投无路,身边几个一同出生入死的弟兄,也被无端寻由,打发去往城郊苦寒路段值守。下官连日寝食难安,只觉头顶利刃高悬,迟早要沦为旁人替罪的棋子!”

      “今日冒昧求见小陆大人,斗胆一问,下官落到这般境地,莫非皆是大人暗中布局?大人要杀要剐,何不给个痛快,这般钝刀子割肉地耗着,究竟图什么?”

      陆知舟静静听他倒完这一肚子苦水与猜忌,面上不见半分愠怒,眼底反倒漾开一抹浅淡笑意。
      行事多疑并非坏事,最怕愚钝无谋,刘综能看清自身处境,反倒省去自己许多周旋口舌。

      他神色从容地拎起红泥小火炉上正咕嘟作响的铜壶,滚水落盏,激起一股微苦发甘的陈皮茶香。

      “我若当真想要为难于你,当日入宫面圣,一纸弹劾便可定你罪责,何须大费周章,牵连自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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