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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虚掩着 难不成这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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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绵看着他这副手足无措的模样,反倒轻轻叹了口气。
她道:“三个铜板,借走掌柜三本好书。掌柜若日日这般做生意,迟早要把这闻书坊赔光。
陈逢时如鲠在喉,更无一言可辩。
“既然我平白受了掌柜这般厚待,欠了这么大一份人情,今日理书,便算作抵我亏欠的书钱。“
姜绵说着,已自然挽起一截袖,开始翻看桌案上的书本:“掌柜不必担心,烫伤早已结痂。不过理几本书,我多用右手,左手只翻页,不妨事的。”
她说着又抬眼看了下陈逢时:“掌柜的若是再借口推却,便是在下逐客令。这闻书坊,我以后也是当真再没脸来了。”
话说到这份上,陈逢时哪里还敢再拦。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只得妥协地让开半步,温声叮嘱道:“既然姑娘执意如此……那千万当心些。若觉着手腕酸痛,随时停下便是,万不可勉强。”
姜绵也不扭捏,手上已经分出几本药籍来。
白皙纤细的手指在厚重的书脊上快速掠过,只消寥寥翻看几页目录与卷首,便如行云流水般,将那一堆杂乱无章的旧籍理出了头绪。
稚鱼自知闯祸,乖乖在旁打下手,尽量不让姜绵多劳累。
“《素问》《灵枢》归入医经。”
“这几卷《太素》与残本算作脉法诊候……”
姜绵一边轻声默念,一边将书册有条不紊地分置开来,“这边的是本草与方书,还有这最底下的两卷,归入养生导引。”
不过小半时辰的功夫,原本犹如乱石堆般无从下手的书垛,就被她清清爽爽地分作了五个大类,规规矩矩地码在乌木案上。
遇到灰尘极重、甚至结了土块的旧籍,她也不嫌脏,毫无顾忌地从袖中抽出自己那方干净素白的帕子,细细将封皮上的积灰与污渍一点点掸去。
“稚鱼。”姜绵道。
“这几本的封皮被虫蛀了,字迹也有些漫漶不清。劳烦你取些笔墨来,我们重新誊上书名贴好,日后掌柜的上架也便宜些。”
稚鱼本就对这位漂亮又行事爽利的姑娘生了好感,听对方嘱咐吩咐自己,马上利落应了声,手脚麻利地端了笔砚和裁好的黄纸过来。
一个执笔落墨,清隽的字落在签条上,清隽雅致;一个挽着袖子,帮着研墨递书,时不时还能搭上两句关于药理的趣话。
两人本就年岁相仿,这一来一往间,两个小娘子竟配合得如行云流水般默契,这枯燥污脏的理书活计,倒莫名叫人觉着赏心悦目。
倒是原本该是此地主人的陈逢时,彻底被晾在了一旁。
他两手空空地站在原地,满腔的关切被那句“无碍”给轻巧地堵了回来,几次上前想要搭把手,却发现自己竟半点都插不进这两人里。
站了半晌,陈逢时实在有些手足无措。
为了掩饰尴尬,他索性招呼刚才那高壮伙计一起归置客人们归还的书籍。
不多时,二人便拾掇到书担快见底了,最后,底下只剩一本《商君书》。
陈逢时将书拿了出来,正欲将其塞入史政类的格子里,忽而书页微微一松,有个素色的笺条掉了出来。
以往铺子里借书的客人多是文人学子,偶尔也会有将读书时随手记下的批注或书签遗忘在书里的情况。
陈逢时未多在意,只是顺手捡了起来,目光随意在上面一扫。
他捏着那薄薄的一方笺纸,目光落在上面有片刻滞涩。
那笺条上写道:“耕战一出,夫去乡,子赴死,家中只余老弱妇孺,守空屋、耕薄田。法只问国之强弱,不问闺中泪、机上丝、陇头哭。所谓治世,若只以疆土论,不过是凉薄之治。法再严,权再固,护不住一户人家安稳,也不算得什么真高明。”
虽是寥寥数语,见解倒是有趣。
这世间读《商君书》的文人墨客犹如过江之鲫,男子读书,多是纵论天下局势、夸赞霸道之术与帝王权谋,言辞间总免不了带上些好战好胜的戾气与高谈阔论。
可这张笺纸上的批注,有悲天悯人的大格局,能一眼看穿宏大叙事下升斗小民的血泪,却全无半点男子的暴戾苛刻。
这般柔软又清醒的笔触,不难看出是出自女子手笔。
他本欲将笺条收起,随手扫了眼书,又发现那书里还夹着东西。
他顺势翻开,只见《弱民》篇处,竟还压着一张笺条,像是读书人后来沉思时补写的。
陈逢时低头看去:“时人皆言愚民易治。然民若目不识丁,视律令如天书。不知法,何以守法?”
“罪者不知所犯,只会听命,不知缘由。此等守规矩,不过是强权压出来的牲畜之顺。”
“若不识契券、不懂算数,田赋几何、徭役轻重,便尽在胥吏一念之间。法在书上,权在人手,百姓无从分辨,便只能由着官吏欺压。”
“与其困民,不如教民。识字、明理、会算、能辨——”
最后一句,首字晕开了一团墨迹,像是落笔时有过一瞬的迟疑,却还是写了下去:“教之,非图僭越谋权,但求倾轧之下,不为阶前泥骨。”
陈逢时的动作蓦然一顿,只觉这番离经叛道的见地……听着竟是如此耳熟。
不是和先前陆知舟说的什么“义务教育落实任重道远”如出一辙。
他脑海中猛地闪过一道白光,豁然回过头,越过一排排书架,隔着远远的距离看向不远处正执笔落墨的鹅黄身影。
方才姜绵补写书名的字,分明与这笺纸上的一模一样!
再者,这本《商君书》,可不就是姜绵方才解下布巾、亲手还给他的那一本么?
陈逢时的喉结重重地滚了滚,捏着笺条的指腹莫名地发起烫来。
他看着那个安安静静替他理着旧书的姑娘,心弦一动。
然后他又想到那日这眼高于顶的陆与归笑话姜绵市侩,说她装样子看不懂商君书,此刻的他忽而觉得陆知舟才是以己度人,过于狭隘了。
一个姑娘家能这般清醒通透,也是难得。
想到此处,陈逢时心中一股隐秘的欢喜与敬重交织着,如春水般蔓延开来。
于是他借着宽大袖袍的遮掩,小心翼翼地将那张写满她绝妙心音的素笺折好,妥帖而珍重地收入了怀中。
待到满案的旧籍都分门别类地归置妥当,姜绵轻轻呼出一口气,直起了微酸的腰。
陈逢时早在一旁等候多时。
他先是命伙计端来温水,备下干净的帕子请她们净手,随后又将人请到了临窗的茶座上,那里早就新沏好了一壶香林春茶,配着几碟精致小巧的茶点。
茶香袅袅,水汽氤氲。直到这会儿,陈逢时才寻着了开口的由头。
他亲手替姜绵斟了半盏茶,目光温润:“姑娘今日带伤还帮了鄙店大忙,在下实在感激不尽。相识两回,还未请教姑娘芳名?仙乡何处?”
姜绵端起白瓷茶盏,撇了撇浮沫,神色自然地答道:“我是池州青阳县人。姓沈,名清荷。如今在太常寺香药库里做女使。”
“原来是太常寺的内行人!”陈逢时恍然大悟,眼底笑意更浓,“怪不得那日沈姑娘一眼便看破了雪中春信的关窍。鄙店这点微末香气,在姑娘面前当真是班门弄斧了。”
他细细咀嚼着这个名字,忍不住击节赞叹:“清荷……清荷孕秀,灵沼呈奇,自泥滓以萌蘖,历冰泮而抽枝。姑娘这名字,当真是极好的,倒很衬姑娘呢。”
两人在这头烹茶闲话,气氛融洽。
而此时,闻书坊那厚重的避风棉帘正被人从外头无声地挑开。
陆知舟披着大氅,和晓康前后脚踏进来,刚将外头的风雪抖落,正欲往里走,耳边却猝不及防地撞入了一道熟悉的女音。
他脚步猛地一顿。
隔着大堂里错落的书架,那一袭鲜亮娇嫩的鹅黄小袄,在一室陈腐暗淡的旧书堆中极其扎眼,直挺挺地燎进了陆知舟的眼底。
她倒是动作快,这么快就把他拨下去的衣料裁成了新衣。
陆知舟没急着上前,顺势停在了那扇半旧的雕花木屏风后。
紧接着,他便听到了陈逢时那句酸掉牙的“清荷孕秀,灵沼呈奇”。
陆知舟视线扫过陈逢时那副引为知己的模样,又落在姜绵心安理得受下夸赞的恬静侧脸,心头随之沉郁了三分。
这呆书生被人从头到尾骗了个底掉,竟还巴巴地在这儿掉书袋。
她算哪门子出淤泥而不染的清荷?
她是姜绵。
是绵里藏针,阴毒算计。是心思绵密,谎话连篇。更是假作绵若无依,实则会将人敲骨吸髓的姜绵。
这丫头把自己打扮得这般齐整明丽,跑来这儿跟陈逢时煮茶说笑……图什么?
陆知舟想起她先前为了三个铜板借书的窘迫,眉梢微扬。以这丫头无利不起早的做派,莫不是为了长久在这闻书坊里白看书、省下那点赁钱?
但这念头刚冒出来,便被他自己否了。
他前不久才吩咐人给了姜绵丰厚的赏银。
何况之后她在香药库当差,每月的月俸也是不薄的。既然手里不缺银钱了,她有何必要跑来跟陈逢时说笑?
莫不是想攀附陈逢时?
更不对。陈逢时不过是个开书铺的,算哪门子权贵?
那排除了这些……难不成这二人,当真是谈诗论道,志趣相投了?!
绝无可能。
姜绵这般做小伏低地投契,定是有所图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