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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不要拍! 我先走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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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雨中。
有人看见那个从豪车里冲出来的女人,身段纤瘦高挑,还没看清模样,她已一脚踹翻了那个矮胖男人。
男人“哎哟”一声侧摔在地,痛得蜷起身子,满地打滚。不少围观的人心里竟觉得,这一脚着实有些解气。
老人只不过不小心撞了下他的妻子,就被他按在地上发了狠地捶打。姑且不论老人有几分故意,这男人的做法,显然已不只是“讨个公道”,更像是在借题发挥、趁机泄愤。
男人妻子见丈夫被打,几步冲上前,面目狰狞地扬起手就要去抓那女人的脸。可指甲还没够到,就被她身后忽然出现的黑衣男人一把攥住了肩膀。
这个男人个子极高,像拎件轻巧东西似的,随手就将她拽到一旁,然后手一松,女人趔趔趄趄地后退,撞倒了旁边停着的几辆自行车,自己也一屁股跌坐在了车堆里,嘴里“哎哟哎哟”地叫唤起来。
风卷雨在地上形成一个一个漩涡,孟博清身体晃荡一下,耳边所有声音都消失了,如同电影按下了暂停键。
手术室的红灯、移开的手术室门,医生摘下口罩抱歉面容,许文芳瞬间惨白的脸色……一幕幕如同无声电影在眼前闪回。
孟博清猛地翻身,半跪在淌满雨水的地上,仰起头,迟钝的视线走过每个模糊的身影。
偏有一道粉红色的身影,静立在不远处。
好像是……是熙然。
孟秦书刚走到孟博清身边,弯身要扶他,孟博清突然像是受到巨大惊吓般,躲开她,手脚并用地从地上挣扎起来,漆黑的眼睛木木地盯着某处,瞳仁里出现一道很淡的粉色身影。
孟秦书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车来车往,人行横道前立着一个穿粉色长裙的少女,那身段看上去和熙然有七八分相似。
绿灯亮起,少女抬步朝前走。孟秦书眼皮一跳,手刚伸出,孟博清突然嘶哑地大喊一声:“熙然!”
于是不管不顾地拔腿冲向那个女孩。
“爸爸!
孟秦书转身就去追。
正被那对夫妻缠住的池俊,听见孟秦书那声惊惶的叫喊,眼神倏然阴冷。
他想着速战速决,一个利落的半转身,右肘撞开女人再次抓来的手臂,女人“扑通”一声正面扑摔在地;他随即截住男人抡来的拳头,反手一折,男人痛得龇牙咧嘴,哀嚎出声。
“兹——”
一道刺耳的刹车声悍然刺破雨幕里所有的喧嚣。
池俊推开那个男人和那些人一起看过去。
只见一辆黑车奔驰刹停在斑马线前,准确说是被人逼停,汽车大灯照出的朦胧光雾,如雾气般笼罩在那个距离车头仅剩五公分左右的女人身上。
密密匝匝的雨点如同万箭齐发。
那不要命拦在车前的女人,不是孟秦书是谁?
池俊的心猛烈跳动几下,抬步就要过去,却瞧见攥着孟博清不让他走的的男人竟是靳子煜。
男人右手握着一把未及打开的长柄黑伞,伞尖抵着湿滑的地面,权作支撑。
来得倒是及时,不过一个路都走不稳的残疾人,他来证明什么?
池俊心里发出一声轻嗤。
“池俊!”
左前方一名少女冷不丁钻出来冲向他,紧紧抱住了他的腰。
此刻,人行横道上早已红灯闪烁,除了他们所在的这条车道被这起事故阻塞,另外三条车道上的车辆仍在疾驰穿行。
孟秦书垂下双手,雨顺着她纤白微微屈起的指尖不断滴落。
靳子煜目光滞留上面,那颗心脏仍顶在喉咙口,已久。
有一刹他想放开孟博清,去将孟秦书拽回来,想厉声质问她为何如此冲动、不计后果。
可残存的一丝理智告诉他,不能放,孟秦书能为孟博清不顾危险地拦车,可见在她心目中的分量,若是出事——
再者,他的确没有快速行动的能力。若非如此,她也不会等不及他,更不必以身作盾来保护他们。
靳子煜忽然有些理解了。多等他一分钟,孟博清就多一分不可预测的危险。在这件事上,她是绝对清醒而果决的,并没有做错。
孟博清整人颤栗般的发抖,靳子煜眺去一眼,便发现他漆黑的瞳孔像是因情绪过度激烈而剧烈收缩着。
下一秒,他眼皮一阖,这副高大的身躯撑不住地软倒下去。
“叔叔——”
靳子煜骇然唤道,伴随孟博清的落地,他的左膝几近于本能地直直跪下去,双手在孟博清头颅触地前分秒不差地垫过去。
幸而,托住了孟博清花白的后脑勺。
来了一阵风,那把倒地的伞,伞沿无助地微微晃动。
“爸爸!”
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两三步便到了身前,随即是毫不犹豫扑通跪坐地上。
雨水冲刷下湿漉的长发黏在两颊,孟秦书全脸惨白如纸,细腻雪白的细长手臂,小心翼翼地穿过孟博清后颈,将他上半身托到自己腿上。
“爸爸……爸爸……”她的指尖轻轻颤抖,放到孟博清鼻尖位置,试探他的呼吸。
孟秦书长舒一口气,幸而……还有气。
精神刚一放松,她的鼻尖吸入一股清雅的薄荷气味的淡香,这时她才想起身边人是靳子煜,侧眸看过去。
靳子煜维持着单膝跪地的姿势,他伸手捞过地上那把伞,“唰”地撑开。
偌大的黑色伞面,完完全全笼罩在他们头顶,为他们遮风避雨。
衬衫袖管外露出的那一段被水打湿的瓷白端修的手,为抗风雨,指骨握到发白,手臂才能保持纹丝不动。
只是靳子煜在伞外,长睫因承受雨水的重量微微垂着,顺着他的脸颊,连成线的坠落,最后成股地流进他白色衬衫领子里。
曾经他为她撑伞,如今他为他们撑伞。
这副与记忆里场景模糊相近的画面,令她心头如起了撞击岩石的海潮,涌起难以言喻的震颤
靳子煜徐缓转眸,迎上她的视线。良好修养让他无意识唇角微扬,语气中带有抚慰意味:“我报过警了,也叫了救护车。”
她喉间发涩,滚了几次,才低哑说出“谢谢”二字。
就在这时,孟秦书眼角余光一瞥,围拢住他们几十人的人群中,一名穿蓝衣的男人独自走出人群。他用肩膀夹着伞,双手横举手机,正俯身对准他们拍摄。
尽管不是专业设备,但那冰冷且专注的眼神,让孟秦书瞬间判断出:这是位媒体从业者。
她身体僵硬一瞬,扬声喝止:
“不要拍!!”
孟博清最在意脸面,倘若这些照片、视频流到网上,成为他人茶余饭后的谈资和笑柄,那会比杀了他还让他难受。
见那人无动于衷,孟秦书怒意灼灼,再次吼道:“不许拍!”
“听不懂吗?!”
大雨模糊了她的声音。
这道声传进了正被影迷剧迷层层包围的池俊耳朵里。
他蓦然转身,视线越过人群肩头,看见那把高擎的黑色大伞。
“这位先生,你现在拍摄的内容,涉及他人正在遭受人身侵害、需要紧急医疗救助的极度私密场景,已涉嫌侵犯肖像权与隐私权。”
男人半跪在那里,上身挺拔清隽,没有一起弯度,抬高的下巴,直视蓝衣男子。
他语调一直不急不缓,罗列出一二三四,他的声音也算不得洪亮,却仍可以刺穿各种纷扰传过来。
即便仰头看人,也因逻辑严密、字字铿锵,而在气势上不落下风。
人们渐渐噤声,认真地听着。
湿漉额发下的浓眉紧皱,池俊挥手拨开身前为他撑伞的粉丝,大步朝那方向走去。
粉丝在身后追赶叫喊。
靳子煜仍再道:“警方到场后,我会正式要求核查并删除相关影像。若拒不配合,这些材料将作为侵权证据提交处理。”
孟秦书早已将孟博清的脸护在自己怀中,尽力遮挡。
蓝衣男子仍显不满:“她是明星,怎么就不能拍了?”
周围响起几声附和。
这话引得所有人目光齐齐投向孟秦书。无一不是疑问脸,这个披头散发、面色惨白的女人,当真是大明星?
静默一瞬,人群中爆发出年轻女孩的尖叫。
“我就说是南寒,你们还不信!”
“南寒!”
“啊啊啊真是南寒!”
更多人举起手机,一步步逼近,镜头几乎要怼到她脸上。
孟秦书咬紧牙关,若是再冲动一把,她想打掉离得最近的那部手机,可理智还是让她生生忍下。
池俊突然挤进人群,面色阴沉地挥手打掉最前面几人的手机,严厉警告:“谁再拍一下试试?”
无论是在电视剧还是大银幕上,这位三金影帝向来以阳光不羁的形象示人。此刻他眼中透出的戾气,竟将靠近的人吓得止住了脚步。
孟秦书担心地抬眼。再怎么说他们也是公众人物,池俊打掉手机的举动虽令人解气,可一旦被放大解读,便不再是与人格格不入的“不善”,而是关乎人品的问题。
后患无穷。
接收到她的目光,池俊微微颔首,示意她放心。
男人的保护直白而毫无遮掩,甚至不顾后果;女人眼中的担忧也一分不少。
靳子煜目光从两人脸上淡淡掠过,并未受影响,缓缓扫视在场每一个人:“你们当中,不少人是南寒和池俊的粉丝。但你们此刻的拍摄,不是在支持他们……真正的支持,是保护他们在工作之外,作为一个普通人应有的尊严与隐私。”
他的声音沉稳如钟,一字一句敲进某些人心里。一小部分人认同地低下头,默默删除了刚刚录下的内容。
靳子煜视线回到那位义正辞严的蓝衣男士脸上:“先生,这里不是红毯,也不是片场,是完全私人的领域,早已超出公众合理关注的边界。一旦画面被断章取义地传播,必然会对当事人造成二次伤害。请你从人道与公序良俗的层面想一想,你,你们承担得起这个后果吗?”
最后一句,男人语气加重,严肃、不容置喙。
蓝衣男子脸颊肌肉微微一抽,垂眼看向被女明星紧紧护在怀中的老人。
满头银发的老人双目轻阖,脸上伤痕交错,苍白的脸色全然不见活人的生气,仿佛……仿佛已没了声息。
“人道”“良俗”这两个词,如同两把重锤,反复敲打着他的良知。他捏了捏拳头:倘若真出了什么事,自己的所作所为恐怕会被整个行业唾弃。
指尖轻颤着,男人先删除了刚录的视频,随后,拨打了报警电话。
然,接线员的声音刚从听筒里传出,两名骑着警用摩托的警察已赶到了现场——想必是在附近巡逻。
孟博清被随后赶来的救护车医护人员用担架抬进车内。医生将孟秦书叫到一旁,简单询问了几个问题。由于需要家属陪同,孟秦书没有犹豫,直接跟着上了救护车。
车即将开了,她转出头,穿过雨帘,看向靳子煜沉静的侧脸。
他正扶着雨伞起身,似有所觉,微微偏首,与她目光相触。
静止片刻,她将嗓音抬高几度,喊:“我先走了!”
雨声太过强势,不可避免将她这道声削弱几分,靳子煜神色动了动,大约是没听清,并未出声回应。
孟秦书只好扒着车门边,深吸一口气,刚想再开口,靳子煜却像是明白了她的意思,朝她轻轻点了点下巴,又用口型无声地说:
“去吧。”
孟秦书回了个“打电话”的手势,见他领会,这才安心靠回车壁。
救护车驶离,池俊将拾起的手机逐一还给那几位年轻女孩,随后郑重地鞠了一躬:“抱歉,刚才情急之下反应过激。”
他报出自己助理的联系方式,承诺不仅会赔偿新手机,还会准备一份心意作为补偿。
池俊言语诚恳,姿态放得低,几个女孩原本还有些气恼,见他这样,反而纷纷摇头表示不用,眼里还泛着动容的光,小声说着“哥哥我们一直支持你”。
一名警察走过来向池俊询问事情经过。另一边,那对被另一名警员问询的夫妇听到可能要承担责任,女人顿时气势汹汹地冲了过来,扯着嗓子嚷嚷,说自己才是被“老流氓”骚扰的受害者,丈夫只是护着她,骂骂咧咧间颠倒黑白,情绪激动。
双方各执一词,现场混乱。警察见状,只好请所有相关当事人一同前往派出所协助调查。
靳子煜拄着雨伞,走上前,沉着地向警官说明:“警官,由于我的朋友是公众人物,我们希望在场拍摄了视频和照片的市民能够删除相关影像。这件事涉及艺人隐私,可能造成不良影响。”
警方在这方面确有处理权限和经验,虽不能保证完全杜绝传播,但能减少一份素材,就少一分风险。
池俊在一旁听着,目光扫过靳子煜冷静的侧脸,随后转向警察,简短补充:“我的律师会联系你们,配合处理。”
说完这句,他没再多言,转身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拿出手机,径直拨通了经纪人的电话。
出了这样的事,第一时间通知团队,是必要流程。
——
江雪买菜回来,刚进门就接到儿子电话。她将菜往地上一放,匆匆出了门,乘电梯直下负一层。电梯门一开,她一眼就看见倚着立柱、浑身湿透的儿子。
地上积着一大滩深黑色的水渍,看着有些触目惊心。江雪心头一紧,快步跑了过去。
“子煜——这是怎么了?”
义肢的传感器因长时间淋雨出了故障,拖着无法自如活动的假腿,靳子煜难以移动,不得不给母亲打电话。也幸好江雪在身边,否则他只能劳烦顾远抽空来一趟,扶他上楼。
来海市大学两年多,他在人前总是一副衣冠齐整的模样。大家都知道海市大的靳子煜有腿疾,但知道与亲眼见到终究是两回事。习惯了以“完好”的姿态示人,久而久之,竟也有些不习惯暴露自己真实的样子。
江雪扶住他冰凉潮湿的手臂,靳子煜侧过脸,朝她轻轻笑了笑:“没事,传感器进了点水,我们上楼吧。”
拖着那条僵硬沉重的腿回到公寓,靳子煜立刻去冲了个热水澡。出来时,江雪已经为他煮好一碗驱寒的姜汤。
他一口气喝完,拿起茶几上的手机。三十分钟前他发信息询问孟博清的身体状况,此时她已经回复过来。
只有短短一句:
「醒了,只是外伤,不必担心。」
他穿戴好备用的义肢,坐在办公桌前批学生作业,计划是批完出门去医院看看孟博清。
江雪端来一盘青葡萄,放在桌子一角,却是站着不动,没有要走的意思。
靳子煜自冗长的作业里抬起晕晕沉沉的头,江雪舔了舔嘴唇,问:
“昨晚不是在顾远那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