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山的日与夜》蔓浸月

16、02

　　周佩仪再次将事实叙述一遍，她对老周说：“就是这样，他们还不信。”
　　警察拍桌道：“这位同学身上都是伤，单凭他一个人被一群孩子围攻就不正常。你找借口也该找个像样的，还有啊，他很多伤都是皮肤表面的，有淤青，很严重。小孩子是怎么把他这个快成年的人打成这样的？”
　　老周伸手拦住周佩仪，“好好，我明白情况了。别着急，我来联系。”他看了眼闷闷不乐的周佩仪，拿出手机，伸手捏了捏她的肩膀，安抚她，“不提这事，你别担心。”
　　老周絮絮地跟电话那头的人解释，周佩仪不说话坐在座位上发呆。
　　躺在铁椅上的男生醒过来，扶着头坐起来，他茫然地打量四周，只有周佩仪在看他，是气愤厌恶的眼神，他瑟缩了一下肩膀。
　　周佩仪提醒警察：“他醒了，你们自己问吧。”
　　警察昂首，看向男生，“同学，你叫什么名字？”
　　“陈……陈芷。”他耷拉下脑袋，脸色很难看，好像还没适应时光似地闭起眼睛。
　　“哪个只？”
　　“有草字头和停止的那个芷。”
　　“哦，奇怪的名字。”
　　周佩仪也在想，奇怪的名字。
　　她看了眼陈芷，陈芷在看她，目光不明显，唯唯诺诺，脖子好像永远不会露出衣领，周佩仪心烦意乱，催促道：“你们详细问他啊，问他我到底有没有对他动手。”
　　“周同学，你先平复一下情绪。”警察抬手示意陈芷到她跟前的座位上做笔录。
　　陈芷接过圆珠笔，警察指着表格，“姓名，年龄，还有事情经过。”
　　陈芷拿着笔出神，过去许久，他茫然地看着表格，大脑一片空白，冷冷地说：“我想不起来了。”
　　房间内诡异地安静，只剩老周话筒中嗡嗡的风声，老周被噎到一样咽了口唾沫，话筒内有响声，对他喊话，老周连忙应声，嗯嗯好好，他挂断电话，问陈芷，“什么叫想不起来？你再好好回忆一下，你是在哪里见到周同学的，在那之前你又是怎么被小孩子追着打的？”
　　“哎？”警察拍了拍老周的肩膀，“你别说话，让他自己想。你这是往错误的反向引导，你想误导他，这样只会增加这位同学的嫌疑。”
　　老周被看了眼，闭嘴不说话了。
　　周佩仪被铐在栏杆上，行动受挫，她看向陈芷手边的表格，他在上面填了姓名年龄，字写得漂亮工整，丝毫没有浮躁，年龄与她相同，但她有预感对方比他小。
　　陈芷看着空白的纸面，签下名字与代表年龄的数字，视线落到下面一栏，事件发生经过，哪起事件？他受伤的经过？他总在受伤，他也不知道这些伤哪来的。
　　陈芷放下笔，对警察摇摇头。
　　警察顿时为难起来，看着周佩仪心里只发毛，小姑娘看起来就冷酷无情，他们还是松懈许多，以为这仅仅是简单的校园霸凌，但还是第一次见到导致被霸凌者失忆的情况。
　　周佩仪的问题太大了，他们不得不连夜调取周围一切能调动的监控来调查这件事。
　　警察将陈芷带到其他房间，周佩仪也和老周进行分别隔离。
　　房间内
　　周佩仪看着墙上贴着的横幅，眨眨眼。
　　主动认罪，争取宽大处理。
　　她有什么罪？救人还犯法了？
　　外面熙熙攘攘的脚步声，听谈话内容，警察局所有能调动的警察都出勤了。他们踩着点到大厅集合，嘴里怪罪今晚没处理好事情的两名同事。
　　周佩仪猜到她那每天不在意别人死活的老爹又打进来电话指派别人找证据。
　　半小时后，周佩仪被放出来，老周拉着她在警察局门外站着。
　　周佩仪问：“真相明了了？”
　　“哪有？”老周擦额头的汗，“别说查出来什么了，你的嫌疑还增加了。你和那个男生分别进出最后有监控记录的地段的时间差不过两分钟。”
　　两分钟？
　　周佩仪揉揉鼻尖，夜里凉，她打了个喷嚏。
　　老周想拍拍她的肩膀安慰她，想了想，把伸出去的手落下了。
　　“我送你回家吧？”老周掏出车钥匙，讪讪地说道，“昨天刚洗过，干净的，没异味。”
　　周佩仪点点头，把校服外套穿上，拉链拉到最高，遮着她半张脸。
　　学生进警察局可不是长脸面的事。
　　她要脸。
　　虽然平时自己也看不见。
　　老周弓着腰给她打开后车门，周佩仪扶住车门，“您也别忙东忙西了，这一片都知道您给市高中当孙子。”
　　“嘿？”老周也不敢多说，坐上驾驶座，扣开香薰上的盖子，柠檬香，还是薄荷调的，“学校虽然忙，补偿费用给的多啊。”他笑起来，脸皮和树皮一样皱，“为了生活，为了生活。”
　　刚起动车子，老周口袋的手机催命响。
　　周佩仪看到他直接按了熄屏。
　　自动挂断后，屏幕再次亮起来。
　　往复两次，周佩仪说：“万一家里有急事呢？”
　　老周说：“能有什么急事啊？我也不过就出来两个钟头，不要紧不要紧……”
　　叮铃铃——铃铃——
　　“……”
　　周佩仪透过后视镜看他，挑着眉看看亮屏的手机。
　　老周叹口气，点击接听，那头嗓门嚎亮地吼道：“周老二，你大半夜不睡觉到外面跟哪个小娘们鬼混去了？”
　　老周狂按降音键，好声好气，“我哪敢啊？是学校的事，要加班送个学生。嗯嗯，好，马上回家。明天，一定一定，我们吃小龙虾……牛排也行。饮料？这时候我去哪里买饮料？哦哦，知道知道西环有家24小时便利店，还要什么？好，我买给你。”
　　老周的原计划是送周佩仪回家，然后自己再偷偷溜回家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然而第一项任务还没有开始，他就被发现了。
　　他灰头土脸地开车，后座的周佩仪指着眼前的拐角说：“从那里拐进去，往东走就有便利店，新开的，也是24小时营业。”
　　老周踩了一脚刹车，周佩仪被惯性扯到他跟前，老周窘迫地垂头，重新发动车子，“不好意思，年纪大了，不会开车了。”
　　“不去看看？”
　　“……先送你吧。”
　　“顺着那条路往东七百米就到你家了，去西环来来回回要两公里，你不心疼这点油费啊？”
　　说到老周心坎上了，他决绝地向右打转向，顺当地拐进巷子。
　　路窄道黑。
　　车灯里满是鸡零狗碎的废纸箱、塑料瓶、旧家电，两旁灰着脸的店铺都歇业了，满大街小广告和家电三轮车的宣传广告单，标着亮黄色的“降价”“清仓”，流星似的从光柱中滑过。
　　没走多远，在两条交错的巷子里藏着一家便利店，还有旁边挂着粉红帘子的无人售货店，老周走两步停下来看看周佩仪，她闭眼靠着靠枕，似乎没留意老周的目光。
　　老周买了饮料和香肠，午餐肉还有两大瓶可乐，都是他老婆提到的，除了荷叶鸡，其他都有。
　　周佩仪站立在车旁，对他抬起下巴，“他们家看店小哥还负责送餐，师母想吃小龙虾跟牛排你可以找他。说不准还可以给你打八折优惠。”
　　“好好，好孩子有心了。”老周将东西放进后备箱，说，“外面风大，你上车吧？我送你。”
　　“不用了，我自己走回去就成。”周佩仪替他拉开车门，“您早点回去陪师母吧。”
　　老周点点头，顿了顿，认真又害怕地问：“你真的没打他吧？那些人说，他的脑袋好像真的出问题了，还不是小事。要不……我提前跟你爸说一声？”
　　“用不着，没动手就是没动手，你不信就算了。”周佩仪转身，双手插进口袋，拿出耳机线挂在耳朵上，准备边听音乐边慢慢往家走。
　　老周急忙抓住她的手臂，“不是不相信你，这不是为了防止他们冤枉你吗？”
　　“你告诉我爸的时候不是已经冤枉我了吗？”
　　周佩仪看着他，老周沉默着咬咬牙。
　　他真的对周佩仪的亲爹说，“佩仪把学校里的男同学打了，打失忆了。”
　　他认识周佩仪前，先接触到他的父亲金先生，他收了钱，算是监视周佩仪的钱。这钱并不光鲜，这个年纪的孩子都已经懂事，很清楚没有利益关系压根没人管他们的死活。
　　周佩仪自始至终都不太喜欢他，就算有些敬重也是暂时的。
　　现在他又病急乱投医，跟周佩仪的关系也仅剩监视。
　　周佩仪问：“他到底怎么回事？”
　　“就是记不清事情，连你也不记得。谁打过他也不记得，警察暂时查不到他父母的信息，怀疑是孤儿院的，但是没有监护人就太奇怪了。”
　　周佩仪没反应，“我走了，你早点回去陪师娘吧。晚了她该饿了。”
　　她摆摆手，先一步消失在拐角尽头。
　　老周抚平松散的刘海，心想，相亲角的姑娘大概是看中了他怀里那张儿子的腹肌照片，压根就不是真心实意夸他。
　　老婆的电话又响过来，他连忙记下便利店的联系电话，之后便上车往家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