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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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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佩仪的住处距离便利店不远,顶多顺着坡路往上走五百米就到家,她家在七楼,楼层高没有电梯,她带着气上楼,经过铁门来到小破旧的样板房面前,深呼吸几次才打开房门。
百来平米,面积对她的心情来说适中。门口的鞋架上是鱼缸,弯腰放鞋可以跟几条围观的金鱼对视。
房间带半个露台,直面客厅,有风吹进来,会先把皂荚香吹得满屋荡。
她无聊时喜欢在路边捡花花草草,叫不上名字,也许只是野草野花,她挖出来带着两手泥巴回家。今天照例用自制的塑料洒水壶浇花,阳光有些盛,花瓣有点蔫。
丢在玄关柜子上的手机响了。
是老爹的,想都不用想。
她不情愿去接,等了很长时间。
“我没打人,见死扶伤,没想到会这样。”
别扭个什么劲啊?也没必要解释,这就是事实。周佩仪心里还是不舒服。
“陈芷的母亲是以前带你见过的李阿姨,你可能没什么印象了,她最近遇到点麻烦。台湾在清缴龙头啊,不方便出面。”
“嗯。”跟她关系不大。
“我跟警局打过招呼了,以后注意点,别这么不小心了。”
“……反正不是我的错。”
“嗯。”对方挂断电话。
就没了?
周佩仪看看灰掉的通话时间,两分钟不到,一分半已经是极限了。
她精神跟着蔫了,提起洒水壶把多肉放在窗台上,她整理完枯枝败叶,清扫完毕才走进房间写作业。
周佩仪的房间有面书柜,很小,是她用别人不要的旧衣柜拆出来的,中间放扁扁的纸盒,书压着书,越往上,纸盒的波浪越夸张,每次抬头都有波浪翻江倒海朝她涌来的感觉。
她看《白夜》《面纱》《童年》……两字书她都看,还看《三体》,希望有眼睛盯着她,她的生命中也出现倒计时。
她爱上文字和黑白插图,看女主角锋利的嘴角和男主角轮廓线条坚硬的脸,看糖果与尖刀、布娃娃与铁锯、夹心饼干与猎枪。
台灯发出夜里的冷光,将她眼中的文字倒映得发光发亮。
宇宙没有规律,我是不存在的。
我遭受的也不存在,我是虚拟的人,是散乱的高速运转的粒子,是活在他人视线中的实物。
周佩仪关闭台灯,回到床上。
夜里风凉,她的小腿被吹得没有知觉。
她闭上眼强制脑海变得空白,在她空白的想象空间中出现用黑色轮廓线标明的“空白”二字,她想着,慢慢陷入沉睡。
翌日清晨,周佩仪在天亮前醒来,她的作息很规律,即使熬很久的夜,第二天照样准时准点醒过来。
便利店里面的打折面包,临期牛奶,以及便利店员工阿乐哥送给她的盒饭,她分三顿吃,今早是最后一顿。
阿乐哥从前是孤儿院收养的流浪儿,他从七八岁就开始上街流浪了。周佩仪买临期牛奶时,阿乐在外面抽烟,周佩仪喊他结账,阿乐指着收银台,“你算算钱,自己放台子上就行。”
“嗯……”周佩仪抱着东西走出来,看他,隔着青灰色的烟雾,“你这样容易吃亏,万一我不给你钱,老板算钱的时候对不上账,你就要自己拿工资补了。”她抬了抬下巴,“还是按原价。”
“我知道。”阿乐笑起来,烟喷得到处都是,他笑的没有力气,扶着墙根,“但是老板一般不会管过期食品的,如果我留着没丢掉,反而卖给顾客,他才会扣工资。”
阿乐有没有撒谎,周佩仪想去试试,她跑到收银台,扶着货架站在收银台上,将手中的面包推到摄像头面前,大喊:“喂!你雇的员工私自把临期商品免费送给我,记得扣他工资!”
阿乐走进来,低着头,收拾收银台,他拿了块干抹布,丢到周佩仪的半身裙上,“知不知道什么叫隐私啊?”
“你看了就是龌龊,跟我没关系。”
“成,”阿乐斜靠着货架,混混似地仰头,拿抹布的手朝周佩仪白细的小腿摸过去,“那我就是龌龊,随你的话。”
“我是你妈啊!”
周佩仪抬脚踩在他肩上,动作幅度大到裙摆扯到大腿上,她毫不顾及形象,又踩到他脸上,在那之前,阿乐先一步抓住她的脚踝。
“这么瘦?你体重达标了吗?”
周佩仪撇撇嘴,踩着不动。
阿乐推了她几次都没推动,“……”
“行。”阿乐举起半条手臂,“我投降,是我的错。”
周佩仪板着脸,一言不发。
阿乐说:“你吃过一顿正常饭吗?”
“什么算正常?什么算不正常?”
“正常就是你现在不正常。”阿乐抽烟,把烟雾吐向另一边,周佩仪咳嗽两声,他掐灭烟,“中午有盒饭,饭店老板是熟人,多送一份,你吃不吃?不吃我就喂给阿猫阿狗了。”
“随你。”
周佩仪跳下收银台,从聚酯纤维校服裙上取下抹布,左右把收银台上的泥擦干净。
“你爸妈呢?你没跟他们住在一起?”阿乐凑过来,问她,“你家就住在附近吧?最近才看见你,刚搬过来?以前生活不适应啊?”
“你好烦。”
周佩仪拿走牛奶,付了钱。
傍晚她回家,看到临近街道张贴的寻人启事,天蓝短袖和黑色半身裙,搭在肩膀上的黑发,这片老房子也就只有她符合标准。
她沿街撕了不少寻人启事,拿回家时,看到门把上悬挂的盒饭,还有挡在塑料袋内侧,被水珠充斥的笑脸。
视线收回餐桌,她匆匆吃完早餐,收拾书包到学校,下坡时,她隐约感觉有人跟踪她,便以为是阿乐。
“我说你烦不烦啊!”
周佩仪话快,他也不是喜欢忍耐的人,转身看到的却是昨晚那个男生,她皱着眉回忆他的名字,奇怪的名字,是陈芷。
陈芷抓着书包袋子,与她对视一眼,便不说话了。
周佩仪继续往前走,陈芷在她身后跟着。周佩仪加快脚步,这次陈芷没有跟上来,很快便被她甩没影了。
周佩仪在十五班,文科两个班级,物化政两个,其他班级分门别类地夹在理科班级之间,总共七个纯理班级,分出两个火箭班,周佩仪是火箭班榜上有名的学霸。
老周是教导主任,也主管他们年纪的语文,腹有诗书气自华,在老周这里,大概肚子里的墨水都榨干成油点了。
老周把周佩仪叫到办公室,“以后有其他突发情况记得先打电话,联系我,别自己瞎做主了,好吗?”
周佩仪看着他眼睛里的忧虑,想到《复活》,想到爱尔兰的雪,还有她准备逃走的路线。
她不想面对,沉默着走进来,又走出去。
她始终沉默。
老师们围在一起摇头叹气,“这孩子太孤僻了,我都感觉她目无尊长。周主任,下节课现在黑板上写八个字,‘尊老爱幼,团结和谐’。”
老周严肃地摆架子,“那下一句你是不是就要说‘目无尊长,世界大战’了?佩仪她本来就话少,别总找她谈话。”
刚刚的老师不满地闭嘴,眼神不屑地看着电脑上的课件。
周佩仪顺着走廊到楼梯口,迎面遇上正在上楼的陈芷,她脚步一顿,转身上楼去了。
她在半层看着陈芷,隔着长廊两端的光影变化注意到他走进二班,陈芷是文科生,难怪看起来文弱无力。
整整半天,周佩仪都在思考陈芷的事情。
老爹带她见过的李阿姨的儿子。
她皱眉,在草稿本上写下“李”字,扶着脑袋,线笔沿着竖勾又仔细描了两遍。
数学老师提了提眼镜,伸手拿走她的草稿本,恰好这位数学老师也姓李,李老师酷爱《红楼梦》,能把三角函数的变化规律和红楼里贾宝玉的一生联想到一起。
李老师修得平直且细长的柳叶眉微微蹙起,神情严厉道,“上课呢!黑板上的题做完了?还是要我课下再单独留给你一些作业?”
周佩仪看着李老师,露出天真浪漫的笑容,“因为我很崇拜李老师啊!”她翻开草稿纸下一页,“完整过程和解答都在这里。”
她皱眉,人畜无害地问:“老师,我生理期到了,可以去卫生间吗?”
“……好,去吧。”李老师有些封建,认为女孩青春期的身体状况最忌讳挂在嘴边,连忙挥手让她自行解决。
周佩仪转身,还未走出教室,脸上的笑容早已消失,嘴唇抿成一条线。
男女卫生间相对,在走廊尽头,旁边还有两处热水器,嗡嗡作响,男厕的帘子掉了两片,周佩仪出来时看到有四五个男生凑到一起抽烟。
其中一个男生情急跳起来,“卧槽!你们刚刚怎么不说挡一下。”他们连忙掐灭烟,冲水,满走廊冲水的声音。
周佩仪洗干净手,从口袋拿出纸巾包,仔细擦干净手丢进洗手台下方的垃圾篓里,转身要走时,两个男生围住她,她被带到逃生通道的铁门后。
“喂!你刚刚什么都没看见,听到没?”
还有个男生做手势,在她眼前挥砍,“好好闭上嘴,我们要是被发现了,你就等着被打吧!”
周佩仪眨眨眼,推开两人,“别挡路,少狗叫。”
两人顿时怒气冲天,额头紧绷的青筋暴起,“你怎么说话的,找死是不是?”
周佩仪看了眼他们裤兜里鼓鼓囊囊的东西,猜到那是用来耍酷的蝴蝶刀,恰好,她也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