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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我来找你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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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悠然在那个小城市住了两年。
说是城市,其实就是个县城。地方小,人少,安静。他来的时候是冬天,走的时候也是冬天。
没人知道他为什么会来这里。
他自己也不知道。
只是坐火车的时候,看见这个站名顺眼,就下了车。出站之后,看见街边有出租房屋的小广告,就打了电话。房东是个老太太,看他一眼,问:“租多久?”
他说:“不知道。”
老太太没多问,收了钱,给了钥匙。
他就住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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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间出租屋很小,一室一厅,加起来不到三十平。家具旧得掉漆,窗户关不严,冬天漏风,夏天漏雨。可他不介意。
他把那些画一张一张地贴在墙上。
卧室的墙,客厅的墙,甚至厨房的墙。全是尹南山。打球的,写字的,站着的,坐着的,笑的,不笑的。他把那些信里的描述,一张一张画出来,一张一张贴上去。
贴满了一面墙,就贴另一面。
贴满了整个屋子,就换一批。
画完就烧,烧完再画。
房东老太太偶尔来看他,看见满墙的画,吓了一跳。
“这是谁啊?”她指着画上的人问。
许悠然想了想,说:“一个朋友。”
“长得挺俊。”老太太说,“你画的?”
“嗯。”
“画得真好。”老太太说,“他本人也长这样?”
许悠然愣了一下。
他低下头,看着那幅画。
“差不多吧。”他说。
可他知道,他已经记不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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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他每天早上起来,先看一遍墙上的画。然后洗漱,煮点粥,就着咸菜吃了。然后坐在画架前,开始画画。
画到中午,随便吃点东西。
画到晚上,再随便吃点。
画到半夜,困了就睡。
日复一日,月复一月。
他几乎不出门。买菜都是等天黑了才去,怕遇见人。县城的人都不认识他,可他也不想认识他们。
他就想一个人待着。
一个人待着,想那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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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身体越来越差。
以前只是瘦,现在是瘦得脱了相。颧骨高高突起,眼窝深深陷下去,脸颊上没有肉,只剩一层皮。头发白了大半,人也总是佝偻着,走路都费劲。
他画画的时候,手会抖。
以前不抖的,现在抖得厉害。一条直线画出来,歪歪扭扭的,像蚯蚓爬过。他盯着那些歪线,看了很久,然后换一张纸,重新画。
可他画出来的,还是歪的。
手抖得越来越厉害。
他知道,这是这些年熬出来的。不吃饭,不睡觉,不想活,身体早就垮了。
可他不在乎。
反正也没人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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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天,他画完一幅画,站起来去看。
那幅画的是尹南山笑的样子。他画了一整天,画得很用心。可画完之后,他看着那张脸,忽然愣住了。
他盯着那幅画,看了很久很久。
那是尹南山笑的样子吗?
他记得尹南山笑起来很好看,眼睛弯弯的,嘴角翘翘的。可这幅画里,那双眼睛是弯的吗?那个嘴角是翘的吗?
他看不出来了。
他翻出以前的画,一张一张地对比。可越对比,越觉得陌生。这些画里的人,真的是尹南山吗?还是只是他想象出来的一个影子?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些画,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很轻:
“尹南山,我快要记不清你的样子了。”
说出口的那一刻,他愣住了。
然后他笑了,笑得很苦。
原来时间这么可怕。
可怕到能让一个人,慢慢忘记另一个人的脸。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像很多年前尹南山发过的那张照片。
“你等急了吧。”他轻声说,“我马上就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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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之后,他画得更疯了。
不分昼夜,不分黑白。困了就趴一会儿,醒了继续画。他要把所有能画的都画下来,趁他还能记得的时候。
可越画,越模糊。
那个人的脸,那个人的眉眼,那个人的笑,都越来越模糊。像隔着一层雾,怎么都看不清楚。
他开始慌了。
他翻出那些信,一封一封地看。尹南山的字迹歪歪扭扭的,可他认得。每一个字都认得。
“许悠然,今天上海下雪了。”
“许悠然,我又梦见你了。”
“许悠然,我好想你。”
他看着那些字,眼眶发酸。
这些信里,有那个人。有那个人的思念,那个人的痛苦,那个人的爱。可那个人的脸呢?那个人的样子呢?
他想不起来了。
他真的想不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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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天晚上,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尹南山站在他面前,还是高中的样子,穿着校服,站在阳光里。他冲他笑,笑得很温柔。
许悠然想跑过去,可跑不动。
他想叫他的名字,可叫不出来。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个人,越走越远。
“别走!”他终于喊出来。
尹南山回过头,看着他。
然后他开口,说了什么。
可许悠然听不见。
他拼命喊:“你说什么?我听不见!”
尹南山又笑了笑,然后转过身,消失在光里。
许悠然猛地惊醒。
他坐起来,大口喘气。汗水湿透了衣服,贴在身上,冰凉凉的。
窗外月亮很亮,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银霜。
他看着那片月光,愣了很久。
然后他想起梦里尹南山说的那句话。
他听不见的那句话。
是什么?
他想了很久,想不出来。
然后他忽然笑了。
笑得很苦。
连梦里,他都记不清那个人的声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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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之后,他开始写日记。
不是每天写,是想起来了就写。写今天画了什么,写今天想起了什么,写今天又忘记了什么。
他写了一本又一本,全放在床头。
有一天,他翻开第一本,看到第一页写的:
“今天又梦见他了。他还是高中的样子,站在升旗台上冲我笑。我跑过去,他就消失了。”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那是他刚来这里的时候写的。
那时候还能梦见他的脸。
现在梦见的,只是一个模糊的影子了。
他合上日记,放在一边。
然后继续画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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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年秋天,他收到了尹淮的回信。
信很短,只有几句话:
“悠然,信收到了。我不找你。但你记得,南山在等你。好好活着,活够了再来。他等得起。——尹淮”
他看着那封信,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他等得起。”他轻声说,“可我等不起了。”
他把信折好,和那些信放在一起。
然后继续画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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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冬天特别冷。
他的身体也越来越差。有时候画着画着,突然就喘不上气。有时候站起来,眼前一黑,差点摔倒。他知道,这是身体在警告他。
可他不听。
他继续画。
画那个人打球的样子,画那个人写题的样子,画那个人站在天台上看云的样子。
画完了,贴上去。
贴满了,再画新的。
整个屋子,全是那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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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天,他画着画着,忽然停下来。
他看着那幅画,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墙边,看着那些画。
一张一张,全是尹南山。
可他没有一张满意的。
每一张都不对。
不是他。
都不是他。
“我画不出来了。”他轻声说,“南山,我画不出来了。”
他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
肩膀在抖。
可他没有哭。
他已经很久没有哭了。
眼泪早就流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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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他做了一个决定。
他走到书桌前,拿起笔,写了一封信。
收件人:尹淮。
信很短:
“尹淮哥,我答应过你,会好好活着。我做到了。两年了,我撑了两年。现在,我想去找他了。你别找我。等你们来看我的时候,我会在那里等他。——许悠然”
他把信折好,装进信封,贴上邮票。
第二天,他去了邮局,把信寄出去。
然后他回到出租屋,把那些画又看了一遍。
看了一整天。
从早上看到晚上。
看到月亮升起来,他才站起来,走到窗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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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月亮很圆。
他洗了澡,换了干净衣服。
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像很多年前尹南山发过的那张照片。
他想起很多事。
想起第一次见面,尹南山被篮球砸中,皱着眉抬头。他抱着球冲他笑:“哥们儿,那一棒子挥得不错啊!”
想起他们一起打球,一起吃饭,一起在天台上看云。
想起尹南山给他买酸奶,说酸奶对身体好。
想起尹南山送他护腕,说比赛戴着,别受伤了。
想起尹南山最后说的那句话:“下辈子,换我来找你。”
他笑了。
“南山,不用下辈子。”
“我现在就来。”
他从枕头下拿出那封信。
尹南山最后写的那封。
信封已经皱得不成样子了,可他还是小心地拆开,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许悠然,如果你看到这封信,那我应该已经不在了。别怪我哥,是我让他瞒着的。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遇见你。最遗憾的事,是没能亲口告诉你,我也喜欢你。下辈子,换我来找你。”
他看完,把信折好,放回信封。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墙边,看着那些画。
画里的人,已经模糊了。
可他知道,那是尹南山。
永远是尹南山。
“南山。”他轻声说,“我记不清你的样子了。”
“可我记得你。”
“我记得你打球的样子,写题的样子,生气的样子。”
“我记得你说话的声音,走路的样子,看我的眼神。”
“我记得你。”
他顿了顿。
“我记得你所有的好。”
“我来找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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浴室里,他放了热水,坐进去。
水很暖,很舒服,像那个人的怀抱。
他手里握着那个护腕,黑色的,上面绣着小小的篮球。这么多年,他一直戴着。睡觉戴着,画画戴着,从来没有摘下来过。
他闭上眼睛,想起第一次见面那天。
尹南山被篮球砸中,皱着眉抬头。他抱着球冲他笑:“哥们儿,那一棒子挥得不错啊!”
尹南山没理他,转身就走。
那时候他想,这人真高冷。
后来他知道,那不是高冷,是不敢。
不敢靠近任何人。
可他靠近了。
他让他靠近了。
刀片很凉。
他用了力。
温水变红,像那年他们一起看的夕阳。
他感觉身体越来越轻,越来越轻。
眼前开始浮现很多画面。
尹南山在笑,在生气,在打球,在看他。
阳光照在他身上,他站在篮球场上,冲他挥手。
“许悠然,快来。”
他笑了。
用最后一点力气说:
“南山……我来找你了……你别走太快……等等我……”
护腕从手里滑落,沉入水中。
像那年尹南山送给他时说的:
“这个给你,比赛戴着,别受伤了。”
他没受伤。
可他再也不用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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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房东老太太来收租。
敲门没人应,打电话没人接。她有备用钥匙,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门。
屋里很安静。
墙上全是画,画的是同一个人。
她走到浴室门口,看见里面的水早就凉了。
那个人躺在浴缸里,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
手里空空的。
可水底,有一个黑色的护腕。
她愣在那里,很久很久。
然后她打电话报警。
警察来了,问了几个问题,做了记录。法医说,死亡时间大概三天前。手腕上有伤,是割腕。没有遗书,只有一封信放在枕头下。
还有满墙的画。
全是同一个人。
警察问老太太:“他叫什么名字?”
老太太摇摇头:“不知道。他从来不说。”
警察翻遍了屋子,找到了一些信件。信封上写着:给许悠然。
寄件人:尹南山。
警察看着那些信,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合上那些信,放回原处。
他想,这些信,应该留给该看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