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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南山,不用下辈子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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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院之后,许悠然安静了一段时间。
他不再接受采访,不再参加活动,甚至不怎么去画室。他就待在自己的出租屋里,关着窗帘,一天一天地坐着。
李梓豪来看过他几次,每次敲门都敲很久,他才慢悠悠地来开门。门开了,人站在那儿,瘦得脱了相,眼窝深陷,脸色苍白。
“许哥……”李梓豪每次看见他这样,心里都揪得慌,“你吃饭了吗?”
许悠然想了想,摇头。
“忘了。”
李梓豪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进屋,翻出冰箱里不知道放了多久的食材,做了一顿饭。许悠然坐在桌边,看着那些饭菜,吃了几口,就放下了。
“不好吃?”李梓豪问。
“不是。”许悠然说,“吃不下。”
李梓豪看着他,眼眶发酸。
“许哥,你这样不行。”他说。
许悠然没说话。
李梓豪坐了一会儿,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起身要走,走到门口,忽然回头。
“许哥,尹哥要是看到你这样,会难过的。”
许悠然愣了一下。
然后他点了点头。
“我知道。”
李梓豪走了。
许悠然坐在那里,看着窗外。窗帘拉着,只有一丝光透进来。他看着那丝光,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了窗帘。
阳光一下子涌进来,刺得他眼睛疼。
他眯着眼,看着外面的天。
天很蓝,有几朵云。
“南山。”他轻声说,“你说我该怎么办?”
没有人回答。
可他好像听见有人在说:好好活着。
他笑了笑,笑得很苦。
“好。”他说,“我听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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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之后,他试着好好活着。
他开始按时吃饭,虽然吃不多,但至少会吃。他开始去画室,虽然画得慢,但至少会画。他开始出门走走,虽然只是去超市买点东西,但至少会出去。
李优悠来看他的时候,看见他气色好了一些,松了口气。
“你吓死我了。”她说,“那天尹淮哥跟我说你住院了,我以为……”
她没说完。
许悠然知道她想说什么。
“没事。”他说,“死不了。”
李优悠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想起尹南山最后的日子。那时候她也经常去看他,看着他从能坐起来,到只能躺着,到说话都费力。可他从没说过“死不了”这种话。
他只是问:他怎么样了?
永远都是这一句。
“许悠然。”她开口。
“嗯?”
“你恨我吗?”
许悠然愣了一下。
“恨你什么?”
“恨我瞒着你。”李优悠说,“恨我明明知道他在哪儿,却不告诉你。”
许悠然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摇了摇头。
“不恨。”
李优悠看着他。
“你是为他好。”许悠然说,“他想瞒着,你就帮他瞒着。换我,我也会这样。”
李优悠的眼眶红了。
“可他……”她说,“他最后那几年,一直在想你。每次我去看他,他都问我,你怎么样了。你吃了什么,去了哪儿,画了什么画。他都想知道。”
许悠然听着,没说话。
“有一次,他让我给你带句话。”李优悠说,“我说,什么话?他说算了,不带了。”
许悠然看着她。
“你知道他想说什么吗?”
李优悠摇摇头。
“我不知道。可他想了很久。最后说算了的时候,眼眶都红了。”
许悠然低下头。
他知道。
他知道尹南山想说什么。
想说“我想你”。
想说“我也喜欢你”。
想说“对不起”。
可他什么都没说。
他从来都是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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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冬天,许悠然做了一个决定。
他要把尹南山画完。
那些信里的描述,那些记忆里的画面,那些没来得及一起做的事,他都要画下来。画成一本画册,留给以后的人看。
他开始疯狂地画。
一天一幅,有时候一天两幅。从早画到晚,从晚画到早。他不再睡觉,不再吃饭,只是画。画那个人的脸,那个人的背影,那个人的笑。
李梓豪来看他的时候,被他的样子吓到了。
“许哥,你这样会死的!”
许悠然没理他。
“许哥!”李梓豪抓住他的胳膊,“你停下!”
许悠然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红红的,全是血丝。
“我要画完。”他说,“画完就好了。”
李梓豪愣住了。
“画完什么?”
许悠然没回答。
他低下头,继续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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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册完成的那天,是除夕夜。
窗外有人在放烟花,一朵一朵地在夜空中炸开。许悠然站在窗边,看着那些烟花,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和尹南山一起看烟花的那天。
那时候尹南山怕他冷,把自己的围巾围在他脖子上。他笑着说“你真好”,尹南山没说话,耳尖却红了。
现在呢?
围巾还在他柜子里。可那个人不在了。
他走到书桌前,看着那本画册。
厚厚的一本,一百多幅画。每一幅都是尹南山。打球的,写字的,站着的,坐着的,笑的,不笑的。他把那些信里的描述,一张一张画了出来。
他翻开最后一页。
那里有一行字:
“送给你。你在那边,看到了吗?”
他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合上画册,放在桌上。
窗外烟花还在响,热闹得很。
可他只觉得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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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完年之后,许悠然消失了。
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儿。李梓豪找不到他,李优悠找不到他,画廊老板找不到他。电话打不通,消息不回,画室空着,出租屋也空着。
他就这样,从所有人的视线里消失了。
李梓豪急疯了,到处找。找了一个月,什么都没找到。他去找尹淮,问知不知道许悠然去哪儿了。尹淮摇摇头,说不知道。
“他会不会……”李梓豪不敢说下去。
尹淮沉默了一会儿。
“不会。”他说,“他答应过我。”
李梓豪看着他,不知道该不该信。
又过了一个月,尹淮收到了一封信。
没有寄件地址,只有收件人:尹淮。
他拆开来,里面只有一页纸。
“尹淮哥,我答应过你,会好好活着。我会的。但我需要一个人待着。别找我。等哪天我想通了,我会回来的。——许悠然”
尹淮盯着那封信,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信收起来,放进抽屉里。
他没告诉任何人。
他想着,也许过段时间,他就会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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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过去了。
许悠然没有回来。
两年过去了。
还是没有。
李梓豪偶尔会问尹淮,有消息吗?尹淮摇摇头。李梓豪叹口气,不再问了。
李优悠毕业了,工作了,偶尔还会去墓园看看。每次去,她都会在尹南山墓前放一束花,然后站一会儿。
有时候她会看见墓碑前有新放的花。
白色的,很新鲜。
她不知道是谁放的。
可她猜得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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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悠然在一个小城市租了间出租屋。
很破,很旧,但很便宜。没有人认识他,没有人打扰他。他每天就是画画,画完就烧掉。烧掉的画里,还是那个人。
他的身体越来越差了。
头发白了,眼睛也不太好了。有时候坐着画着画着,就睡着了。醒来的时候,画板上落了一滩口水。
他看着那滩口水,忽然想起高中时候,他上课睡觉流口水,尹南山一边嫌弃他,一边帮他擦。
那时候他装睡,偷偷眯着眼看尹南山。
尹南山擦得很轻,很小心,生怕弄醒他。
他那时候就想,这个人,真好。
可现在呢?
他一个人在这间破旧的出租屋里,对着那些烧掉的画,想着那些回不去的日子。
有一天,他站在墙边,看着那些画。
墙上贴满了尹南山的画像。打球的,写字的,站着的,坐着的。他看着那些画,一张一张地看。
忽然,他愣住了。
他盯着其中一幅画,看了很久很久。
那是尹南山笑的样子。他画过无数遍,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
可这一刻,他忽然发现——
他想不起来了。
想不起来尹南山笑的时候,眼睛是弯的还是眯着的。想不起来他生气的时候,是先皱眉还是先抿嘴。想不起来他说话的时候,声音是什么样的。
他慌了。
他翻出所有的画,一张一张地看。可越看,越觉得陌生。
那些画里的人,真的是尹南山吗?
还是只是他想象出来的一个影子?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些画,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很轻:
“尹南山,我快要记不清你的样子了。”
说出口的那一刻,他愣住了。
然后他笑了,笑得很苦。
原来时间这么可怕。
可怕到能让一个人,慢慢忘记另一个人的脸。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
他想起那封信,尹南山最后写的那封。
“下辈子,换我来找到你。”
他笑了笑。
“南山,不用下辈子。”
“我现在就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