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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你死了我怎么和南山交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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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访之后,许悠然的生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他的画越来越值钱,找他采访的媒体越来越多,甚至有人开始研究他的画风,写各种评论文章。有人说他是天才,有人说他是痴情种,有人说他是这个时代最后的浪漫主义者。
他不在乎这些。
他只是在画室里,继续画画。
画那个人的背影,画那个人的眉眼,画那个人的笑。
有一天,画廊老板来找他。
“悠然,有个事情想跟你商量。”
许悠然放下笔,看着他。
“有个纪录片团队想拍你。”老板说,“拍你的生活,你的画,你的……故事。”
许悠然沉默了一会儿。
“他们想拍什么?”
“就是你的日常。你怎么画画,怎么生活,怎么……”老板顿了顿,“怎么想他。”
许悠然没说话。
老板看着他,叹了口气。
“我知道你不喜欢被打扰。但这个机会很难得。如果拍好了,你的画会……”
“拍吧。”许悠然打断他。
老板愣了一下。
“你同意了?”
许悠然点点头。
“让他们拍。”他说,“让他看看。”
老板不知道他说的“他”是谁。
可他没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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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录片拍了三个月。
摄制组跟拍他的日常:早上起床,去画室,画画,吃饭,去墓园。他们拍他坐在墓碑前发呆,拍他对着那张照片说话,拍他一个人在画室里画到深夜。
导演问他:“你每天这样,不累吗?”
许悠然想了想。
“累。”他说,“可停下来更累。”
导演不懂。
许悠然也没解释。
有一天,摄制组跟着他去了墓园。
那天天气不好,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许悠然照例买了花,照例坐在墓碑旁边。他背靠着墓碑,像靠着一个人的肩膀。
“今天又有人来采访我。”他说,“问我为什么只画你。”
他看着那张照片,照片上的人在笑。
“我说,因为只想画你。”
风吹过来,吹动他的头发。
“他们都不懂。”他说,“我也不指望他们懂。”
导演在不远处架着摄像机,镜头对着他。他像是没看见一样,继续说着。
“南山,我现在有名了。很多人都喜欢我的画。可我最想让你看见,最想听你说一句‘画得不错’。”
他顿了顿。
“你以前总嫌我画得不好。你说我天赋好,但太懒。你说我要是好好画,肯定能成大师。”
他笑了,笑得很淡。
“我现在好好画了。你看见了吗?”
天边传来一声闷雷。
要下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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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下起来的时候,摄制组忙着收设备,找地方躲雨。导演喊他:“许老师,下雨了!快过来!”
许悠然没动。
他坐在墓碑前,任由雨水浇在身上。
“许老师!”导演又喊。
他还是没动。
他看着那张照片,看着雨水顺着墓碑流下来,流过尹南山三个字,流过那张笑着的脸。
“下雨了。”他轻声说,“我知道你不喜欢下雨天。所以我来看你了。”
雨越下越大,很快把他淋透了。头发贴在脸上,衣服贴在身上,冰凉凉的。可他不在乎。
“我好累啊南山。”他说,“真的好累。”
“他们都说我成名了,说我厉害了。可你不知道,我画的每一幅画,都是在画你。”
“我画你打球的样子,画你写题的样子,画你生气的样子,画你笑的样子。”
“我把那些信里的描述,一张一张画出来。画了这么多年,我画了几百张。”
“可我再怎么画,也画不出真的你。”
“我碰不到你,听不见你说话,看不见你笑。”
“南山,我想你了。真的想你了。”
他的声音被雨声盖住,断断续续的,不知道是说给自己听,还是说给那个人听。
导演跑过来,想拉他起来。
“许老师,你这样会生病的!”
他推开导演的手。
“让我再待一会儿。”他说。
导演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站在那里,看着许悠然跪在墓碑前,任由大雨浇着。他忽然明白,这个人不是在祭奠,是在陪。
陪着那个人。
就像那个人陪了他六年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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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悠然不知道自己跪了多久。
雨一直下,没有停的意思。他的身体开始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撑不住了。这几年的煎熬,这几年的思念,这几年的强撑,全都堆在那里,像一座山。
他以为他可以。
他以为他能好好活着。
他答应了尹淮,答应了那个人。
可这一刻,他撑不住了。
他倒在雨水里。
眼睛还看着那张照片,看着那个永远在笑的人。
“南山……”他轻声叫他的名字,“我来找你了……你别走太快……等等我……”
意识开始模糊。
眼前开始出现幻觉。
他看见尹南山站在不远处,还是高中的样子,穿着校服,站在雨里。他冲他笑,笑得很温柔。
“许悠然。”他听见他叫他的名字。
他想站起来,可动不了。
他看着那个人,看着他越走越近,最后在他身边蹲下。
“你怎么来了?”尹南山问他。
“来找你。”他说。
尹南山笑了。
“傻子。”他说,“还没到时候。”
然后他站起来,转身走远。
“别走!”许悠然喊。
可那个人没有回头。
他消失在雨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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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悠然醒来的时候,躺在医院里。
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墙,消毒水的味道。他愣愣地看着天花板,过了很久,才想起来发生了什么。
雨,墓园,尹南山。
然后他看见尹淮。
尹淮坐在床边,眼眶红红的,看着他。
“你醒了。”尹淮说。
许悠然没说话。
尹淮看着他,忽然伸出手,狠狠拍了他胳膊一下。
“你他妈疯了吗?!”
许悠然愣住了。
尹淮从来没骂过他。
“你答应过我什么?!”尹淮的声音发抖,“你说你会好好活着!你他妈怎么好好活着的?!在雨里跪着等死?!”
许悠然低下头。
“对不起。”他说。
“对不起有个屁用!”尹淮吼,“你要是死了,我怎么跟南山交代?!他躺在地下都闭不上眼!”
许悠然没说话。
尹淮看着他,看着他那张苍白的脸,那股火慢慢消下去。他叹了口气,坐回椅子上。
“悠然。”他叫他,声音放轻了,“我知道你难受。我知道你想他。可你不能这样。”
许悠然抬起头,看着他。
“南山为什么瞒着你?你到现在还不明白吗?”
许悠然没说话。
“他不想让你这样。”尹淮说,“他宁愿你恨他,也不想你像现在这样。你要是现在去找他,他在地下都不会安心的。”
许悠然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沙哑:
“我知道。”
尹淮看着他。
“可我好累。”许悠然说,“尹淮哥,我真的好累。”
尹淮的眼眶红了。
他想起南山最后的日子。那时候南山也说,哥,我好累。
可他还是撑到了最后。
“我知道你累。”尹淮说,“可你得撑下去。”
许悠然看着他。
“为了他。”尹淮说,“你得替他活着。替他看这个世界。替他画那些他没来得及画的画。”
许悠然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只手还在,还能画画。
可那个人不在了。
“他会看到的。”尹淮说,“你画的每一幅画,他都能看到。”
许悠然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
“好。”他说,“我撑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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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院那天,天气很好。
阳光暖暖的,照在身上,驱散了那几天的寒意。许悠然站在医院门口,抬头看着那片天。
天很蓝,有几朵云。
他想起高中时和尹南山一起看云的日子。
“你说那朵云像什么?”他问。
没有人回答。
可他好像听见有人在说:“像狗。”
他笑了。
“你才像狗。”
他转身,往画室的方向走去。
步子很慢,但很稳。
尹淮站在医院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慢慢消失在人群里。
他想,南山,你看到了吗?
他撑着。
为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