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悠然见南山》缝合心脏

72、活下去

　　那天之后，许悠然每天都去墓园。

　　早上来，晚上走。有时候带着画板，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坐在墓碑旁边发呆。尹淮来看过他几次，每次都看见他坐在那里，像一尊雕像。

　　“你这样不行。”尹淮说。

　　许悠然没说话。

　　“南山最不想看见的，就是你这样。”

　　许悠然抬起头，看着他。

　　“他跟你说的？”

　　尹淮点点头。

　　“他说过很多次。他说，如果他走了，让你好好活着。让你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画画。让你忘了他。”

　　许悠然低下头，看着墓碑上那张照片。

　　好好活着。

　　怎么好好活着？

　　他活着，可那个人不在了。他吃饭，可那个人吃不到了。他睡觉，可那个人睡不到了。他画画，可那个人看不到了。

　　这算什么活着？

　　“尹淮哥。”他开口，声音沙哑，“你知道吗，我发了六年的邮件。每周一封，从不间断。有时候写很长，有时候就一句话。我总想着，也许有一天他会回。哪怕一个字，就一个。”

　　他顿了顿。

　　“现在我知道了。他都看到了。可他一次都没回。”

　　尹淮在他身边坐下。

　　“他不敢回。”他说，“他怕回了，就忍不住了。他怕回了，就会告诉你他有多想你。他怕回了，你就会不顾一切跑去上海。”

　　许悠然没说话。

　　“你知道他最后那几年是怎么过的吗？”尹淮说，“他每天让我给他念你的邮件。念完了，就发呆。有时候发呆一整天，什么都不做。我问他想什么，他说，想以前的事。”

　　许悠然听着，眼眶发酸。

　　“他说，你画得真好。说你画的比他记忆里的他还好看。说你瘦了，说你可能又不好好吃饭了。说你发的那些一个人的照片，他看着心疼。”

　　“他说，你肯定睡不好。因为他知道，你那个性子，心里有事就睡不着。”

　　许悠然低下头，眼泪掉下来。

　　“他还说……”尹淮的声音也有点哑，“他说，如果有下辈子，他一定要早点找到你。这辈子欠你的，下辈子都还给你。”

　　风吹过来，吹动墓碑前的花。

　　许悠然抬起头，看着那张照片。

　　“下辈子太远了。”他说，声音很轻很轻。

　　尹淮看着他。

　　“我等不了那么久。”许悠然说，“我现在就想去找他。”

　　“悠然！”尹淮抓住他的胳膊，“你别犯傻！”

　　许悠然看着他，眼眶红红的。

　　“尹淮哥，我好累。”他说，“我真的好累。”

　　尹淮的心揪紧了。

　　他看着许悠然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太多太多的东西。六年的等待，六年的寻找，六年的失望，还有现在的绝望。

　　他知道他有多累。

　　可他知道，南山不想看见他这样。

　　“悠然。”他开口，声音放得很轻，“南山为什么瞒着你？你到现在还不明白吗？”

　　许悠然看着他。

　　“他不想让你难过。”尹淮说，“他宁愿你恨他，也不想你像现在这样。你要是现在去找他，他在地下都不会安心的。”

　　许悠然低下头。

　　“你答应我一件事。”尹淮说。

　　“什么？”

　　“好好活着。”尹淮说，“替他活着。替他看这个世界。替他画那些他没来得及画的画。替他活成他想要的样子。”

　　许悠然沉默了很久。

　　风吹过来，吹乱了他的头发。

　　他抬起头，看着那张照片。尹南山在笑，笑得那么淡，那么温柔。

　　“南山。”他轻声叫他的名字，“你想让我好好活着吗？”

　　没有人回答。

　　可他知道答案。

　　“好。”他说，声音沙哑，“我听你的。”

　　尹淮看着他，眼眶红了。

　　“你说话算话？”

　　许悠然点点头。

　　“算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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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天之后，许悠然没有再天天去墓园。

　　他开始认真画画。

　　他租了一间画室，不大，但有一扇落地窗。秋天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暖洋洋的。他想起尹南山信里写的，说希望他有这样的画室。

　　他现在有了。

　　可他看不到了。

　　他画了很多画。风景、人物、静物。可不管画什么，最后都会变成尹南山的样子。那个少年的眉眼，那个少年的背影，那个少年的笑。

　　他画了一幅又一幅，画完就收起来，谁也不给看。

　　李梓豪来看过他几次，每次都看见他坐在画架前，一画就是一整天。

　　“许哥，你歇会儿吧。”李梓豪说。

　　“不累。”他说。

　　李梓豪看着他，心里难受。

　　他瘦了很多，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青黑。可他就是不休息，像一台停不下来的机器。

　　“你这样，尹哥看到了会心疼的。”李梓豪说。

　　许悠然的手停了一下。

　　然后他继续画。

　　“他不会看到的。”他说。

　　李梓豪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站了一会儿，悄悄退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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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一天，许悠然收到一个包裹。

　　寄件人是尹淮。

　　他打开来，里面是一个盒子。盒子里，是那个护腕。

　　黑色的，绣着小小的篮球。尹南山高中时送给他的那个。

　　他在医院那天弄丢了，不知道什么时候丢的。他找了好久没找到，以为再也见不到了。

　　盒子里还有一张纸条。

　　“南山让我把这个给你。他说，这是他最珍贵的东西。让你留着。”

　　许悠然握着那个护腕，握了很久。

　　然后他把它戴在手腕上。

　　黑色的，和他的手腕很配。

　　他低头看着那个护腕，忽然笑了。

　　“你还留着。”他说，“我以为你扔了。”

　　没有人回答。

　　可他好像听见那个人在说：怎么会，你送的，我怎么会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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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子一天天过去。

　　许悠然画了越来越多的画。他的画越来越好，越来越有灵气。有人说他的画里有灵魂，看了让人想哭。

　　他不知道自己的画里有什么。

　　他只知道自己画的时候，心里全是那个人。

　　李优悠偶尔来看他，给他带些吃的。她看见他手腕上的护腕，什么都没说，只是眼眶红了。

　　有一次，她问：“你还好吗？”

　　许悠然想了想，说：“还好。”

　　“真的？”

　　“真的。”他说，“我答应过尹淮哥，要好好活着。也答应过南山。”

　　李优悠看着他，不知道说什么。

　　他看起来确实比刚开始好一些。至少会笑了，虽然笑得很淡。至少会吃饭了，虽然吃得很少。至少会出门了，虽然只是去画室和墓园。

　　可她知道，他心里还是那个人。

　　一直都是。

　　“他要是能看到你现在这样，肯定会高兴的。”李优悠说。

　　许悠然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希望吧。”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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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年冬天，许悠然办了自己的第一场画展。

　　很小，只有十几幅画。来的也没几个人，李梓豪、李优悠、尹淮，还有一些认识的朋友。

　　画展的名字叫《南山》。

　　来的那些人看着那些画，都沉默了。

　　那些画里，全是同一个人。打球的、写字的、站着的、坐着的、笑的、不笑的。每一幅画，都像是活的一样。

　　李梓豪看着看着，眼眶红了。

　　“许哥。”他说，“你画的真好。”

　　许悠然笑了笑。

　　“他以前说我画得不好。”他说，“说我太懒，要是好好画，肯定能成大师。”

　　他看着那些画，眼神很温柔。

　　“我现在好好画了。他看到了吗？”

　　李优悠在旁边，眼泪掉下来。

　　她想起尹南山在病床上看那些画的样子。他看得那么认真，那么久。他说，他画得真好，比我记忆里的我还好看。

　　他看到了。

　　他早就看到了。

　　画展结束后，有个陌生人来找许悠然。

　　是个中年人，戴着眼睛，看起来很儒雅。

　　“你是许悠然？”他问。

　　许悠然点点头。

　　“我是一家画廊的老板。”那人说，“你的画，我很喜欢。我想签你。”

　　许悠然愣了一下。

　　他从来没想过自己会被画廊签。

　　“我可以帮你办更大的画展。”那人说，“让更多人看到你的画。”

　　许悠然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问：“能让他看到吗？”

　　那人愣了一下：“谁？”

　　许悠然没回答。

　　他只是笑了笑，说：“好，我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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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之后，许悠然的名气越来越大。

　　他的画开始在各大画展上展出，开始有人买他的画，开始有人采访他。记者问他，你的画为什么总是一个人的背影？他说，因为那个人喜欢站在天台上看云。

　　记者问他，那个人是谁？他说，是我喜欢的人。

　　记者愣住了。

　　“他在哪儿？”记者问。

　　许悠然看着镜头，笑了一下。

　　“他在我心里。”

　　采访播出后，引起了不小的轰动。有人说他痴情，有人说他炒作，有人说他疯了。

　　他不在意。

　　他只知道，那些话，那个人能听到。

　　隔着那么远，也能听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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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一天晚上，他一个人坐在画室里。

　　窗外月亮很圆，很亮。他看着那片月光，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尹南山发过的那张照片。

　　“今晚的月亮真圆。”

　　他当时回了什么？

　　“我同桌拍照也这么厉害！”

　　他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流下来。

　　他看着手腕上那个护腕，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笔，开始画画。

　　画的是一个月亮。

　　很圆，很亮。

　　下面有一行小字：

　　“今晚的月亮很圆。你看到了吗？”

　　画完之后，他看着那幅画，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画收起来，和其他画放在一起。

　　那些画，全是同一个人。

　　全是那个叫尹南山的人。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那轮圆月。

　　“南山。”他轻声说，“你看到了吗？我现在被人认可了。”

　　“你以前说，我要是好好画，肯定能成大师。”

　　“我现在成了。”

　　“可你怎么不来看？”

　　风吹过来，吹乱了他的头发。

　　没有人回答。

　　可他知道，那个人在听。

　　一直都在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