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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尹南山,太阳升起来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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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许悠然没有回自己的住处。
他在酒店房间里坐了一夜。那些信摊开在床上,他一封一封地看,看了一遍又一遍。看到后来,那些字迹他都能背出来了,可他还是看。
天亮的时候,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是重庆的早晨。太阳刚刚升起来,天边有一点点红。远处的山,近处的楼,都笼罩在薄薄的晨雾里。
他盯着那片雾,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他和尹南山在天台上看日出。那天他们逃了早自习,跑到天台上等太阳。等了好久,太阳才慢吞吞地爬出来。
尹南山说:“有什么好看的。”
他说:“好看啊,和你一起看就好看。”
尹南山没说话,耳尖却红了。
那时候他想,这个人真别扭。
现在他知道了,那不是别扭。
那是喜欢。
和他一样的喜欢。
他站在那里,看着太阳一点一点升起来,把那片雾染成金色。
“尹南山。”他轻声说,“太阳出来了。”
没有人回答。
可他知道,那个人能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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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之后,他去了墓园。
他买了一大束花,是白色的菊花。他也不知道该买什么,只是在花店门口站了一会儿,看见有人在买菊花,就跟着买了。
抱着那束花走在山路上的时候,他忽然想起尹南山说过,他不喜欢花。
“花有什么好看的。”他那时候说,“几天就谢了。”
许悠然说:“可好看啊,看着心情好。”
尹南山没再说什么。
后来他给许悠然买过花。买了一大捧,塞在他怀里,说是送给他的礼物。
许悠然问他为什么买花,他说想买就买了。
现在许悠然知道了,那不是随便买的。
那是因为他喜欢。
他蹲在墓碑前,把那束花放好。
“给你买花了。”他说,“你不是不喜欢花吗?那我自己看。”
他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尹南山,你瘦了。”他说,“最后那几年,你是不是都没好好吃饭?”
没有人回答。
“你也是,我让你好好吃饭,你怎么不听?”
风吹过来,吹动那束花的花瓣。
“你还说我,你自己也没做到。”
他顿了顿。
“不过没关系,以后我看着你吃。”
他坐在墓碑旁边,背靠着墓碑,像以前靠着尹南山的肩膀一样。
墓碑是凉的,和尹南山的手一样凉。
他记得以前冬天的时候,尹南山的手总是凉的。他就把自己的手套摘下来,套在他手上。尹南山说不用,他说“你手太凉了,我给你暖暖”。
那时候尹南山没说话。
可他把手伸过来了。
现在他的手也凉了。
可没人给他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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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墓园里待了一整天。
从天亮待到天黑。中午的时候,尹淮来找他,给他带了饭。他吃了几口,吃不下,又放回去了。
尹淮在他旁边坐了一会儿,什么也没说。
天黑了,尹淮说:“回去吧。”
他摇摇头。
“我再待一会儿。”
尹淮看着他,叹了口气。
“别太晚。”他说,“明天还可以来。”
许悠然点点头。
尹淮走了。
他一个人坐在那里,看着那张照片。月亮升起来了,很亮,照在墓碑上,照在那束花上。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刚要点,又停住了。
“你不让我抽。”他说,“那我就不抽了。”
他把烟收起来。
“你高兴了吧。”
他看着那张照片,照片上的人还是那样笑着,淡淡的,浅浅的。
“尹南山。”他叫他,“你知道吗,你走了以后,我戒了烟。戒了好几年了。可你没看见。”
风吹过来,把他的声音吹散了。
“你什么都没看见。”
他低下头,把脸埋进膝盖里。
肩膀在抖。
可他没有发出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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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之后,他每天都来。
早上来,晚上走。有时候带着画板,坐在这里画画。画的还是尹南山,从各个角度,各种姿势。他把那些信里的描述,一张一张画出来。
“你打球的样子是这样的。”
“你写题的样子是这样的。”
“你生气的样子是这样的。”
“你笑的样子……”
他画着画着,手停住了。
他画不出来。
他画了无数遍尹南山笑的样子,可画出来总觉得不对。不是那个人,缺了什么。
他盯着那幅画,盯了很久。
“我快要记不清你的样子了。”他轻声说。
风吹过来,吹动他的头发。
“尹南山,我快要记不清你的样子了。”
这是他第一次说出这句话。
说出口的那一刻,他愣住了。
然后他低下头,眼泪掉下来,砸在画纸上,晕开了那一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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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天,李优悠来了。
她站在墓园门口,看见他坐在墓碑旁边画画,忽然想哭。
她走过去,在他身边蹲下。
“许悠然。”她叫他。
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你来了。”
李优悠点点头。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对不起?我早就知道?我一直瞒着你?
什么都说不出口。
许悠然也没问她。
他只是继续画画,一笔一笔的。
过了很久,他忽然开口。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李优悠愣了一下。
“大二那年。”她说,“我找到他的。”
许悠然点点头。
“为什么不告诉我?”
李优悠低下头。
“他让我别说。”她说,“他说……不想让你知道。”
许悠然没说话。
李优悠看着他,眼眶红了。
“对不起。”她说,“我一直瞒着你。每次你问我上海怎么样,我都骗你。每次你想找他,我都装作不知道。我……”
“没关系。”许悠然打断她。
李优悠愣住了。
“你是为他好。”许悠然说,“他想瞒着,你就帮他瞒着。换我,我也会这样。”
李优悠的眼泪掉下来。
“可他……”她说,“他最后那几年,一直在想你。每次我去看他,他都问我,你怎么样了。你吃了什么,去了哪儿,画了什么画。他都想知道。”
许悠然听着,笔尖在纸上慢慢移动。
“我知道。”他说。
“他知道你发的那些邮件。”李优悠说,“每一封都看了。让尹淮哥念给他听。听完了,就一个人发呆。”
“我知道。”
“他给你写了那么多信,一封都没寄出去。他说怕你看到,会难过。”
“我知道。”
“他最后那封信,写了很久很久。手抖得厉害,写几个字就要歇一会儿。可他还是要自己写。”
许悠然的笔停住了。
他看着那幅没画完的画,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
“我都知道。”
“看到那些信的时候,我就都知道了。”
李优悠看着他,眼泪一直流。
许悠然放下画笔,抬起头,看着那张墓碑。
“他就是这么个人。”他说,“什么事都自己扛。疼了不说,难受不说,想我也不说。”
他顿了顿。
“可我都知道。”
“他以为我不知道。可我都知道。”
风把他的话吹散,吹到很远很远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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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优悠走了以后,他又坐了很久。
天黑下来,路灯亮了。他收起画板,站起来,最后看了一眼那张照片。
“明天再来。”他说。
然后他转身,往山下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
他想起一件事。
他想起那一年,他在高中天台栏杆上看见的那行字。
“尹南山也是”。
那时候他不知道尹南山什么时候刻的。
现在他知道了。
那是尹南山转学之后,一个人回去刻的。
刻给他看的。
他站在那里,看着远处的灯火,忽然笑了。
笑得很轻,很淡。
“尹南山。”他说,“你这个傻子。”
然后他继续往山下走。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可他知道,从今以后,他不会再是一个人了。
那个人在山上看着他。
一直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