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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他宁愿你恨他,都不想让你难过 许悠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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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悠然没有当场拆开那封信。
他把它贴在胸口,抱了很久很久。然后他站起来,把信收进口袋里,贴着心脏的位置。
“尹淮哥。”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尹淮看着他,点了点头。
“我在山下等你。”他说。
他转身往山下走,走了几步,又回过头。
许悠然跪在墓碑前,背对着他。肩膀在轻轻发抖,可他没有发出声音。
尹淮收回目光,一步一步往山下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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墓园里很安静。
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远处有鸟叫声,一声一声的,像在说什么。
许悠然跪在那里,看着那张照片。
黑白的。尹南山在笑。笑得很淡,和高中时一模一样。
他想起第一次见面那天。尹南山被篮球砸中,皱着眉抬头。他说“哥们儿,那一棒子挥得不错啊”,尹南山没理他,转身就走。
那时候他想,这人真高冷。
后来他发现,尹南山不是高冷,是不知道该怎么和别人相处。他没有朋友,不喜欢说话,总是独来独往。可他会在许悠然睡着的时候帮他挡着老师的视线,会在许悠然饿的时候把早餐分给他一半,会在许悠然难过的时候找到他,陪他坐在天台上吹风。
他从来不说什么。
可他都做了。
许悠然伸出手,去摸那张照片。
指尖碰到冰凉的玻璃。
“尹南山。”他轻声叫他的名字,“你他妈真是个傻子。”
没有人回答。
风把他的声音吹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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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墓碑前坐了很久。
从天亮坐到天黑。
太阳慢慢落下去,天边的云被染成橘红色,然后又慢慢暗下去。路灯亮起来,一盏一盏的,在山脚下连成一条线。
他不知道自己想了什么。
也许想了,也许什么都没想。
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那张照片,看着那三个字。
尹南山。
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
他一直觉得这句诗是他们的宿命。一个叫南山,一个叫悠然。注定要遇见,注定要纠缠,注定要在一起。
可他没有想到,结局是这样的。
他以为他们还有很多时间。
他以为总有一天会找到他。
他以为……
他闭上眼睛,把那口气咽回去。
然后他从口袋里拿出那封信。
信封已经皱了,被他攥得皱皱巴巴的。他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给许悠然”。
是尹南山写的。
歪歪扭扭的,每一笔都在发抖。
他深吸一口气,拆开信封。
里面是一张信纸,叠得整整齐齐。他展开来,看见那些歪歪扭扭的字迹。
有些字很大,有些字很小。有些行是歪的,有些行挤在一起。可每一个字,他都认得。
那是尹南山的字。
“许悠然,如果你看到这封信,那我应该已经不在了。”
第一句话,就让他的眼眶红了。
“别怪我哥,是我让他瞒着的。他劝过我很多次,让我告诉你。我没听。你如果要怪,就怪我一个人。”
他顿了顿,继续往下看。
“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遇见你。”
他盯着这行字,眼泪掉下来,砸在信纸上。
“你还记得第一次见面吗?你被篮球砸中的时候,我在想,这人脑子有病吧。后来我发现,有病的是我。”
他忍不住笑了一下。笑着笑着,眼泪又流下来。
“我喜欢你。从高中就喜欢你。从你第一天坐在我旁边,冲我笑的时候,就喜欢你。”
“可我没敢说。”
“我以为以后有机会。以为我们会一起上大学,一起毕业,一起走很长很长的路。我以为还有很多时间。”
“可没有了。”
许悠然握着信纸的手在发抖。
“你发的那些邮件,我都看到了。每一封都看到了。可我不敢回。我怕回了,就会忍不住告诉你,我有多想你。”
“你发的那些消息,那些晚安,那些‘我想你’,我都看到了。我让哥念给我听,一遍一遍地听。听完了,就让它烂在肚子里。”
“我想你。每一天都在想你。从醒来到睡着,从睡着到醒来。我想你的时候,就让哥给我看你画的画。你画得真好,比我记忆里的我还好看。”
许悠然的视线模糊了,他抬手擦了擦眼睛,继续往下看。
“对不起。对不起骗了你这么久。对不起让你等了这么久。对不起那些没有回复的消息,没有接的电话,没有回应的等待。”
“可我没办法。”
“我不能让你看着我变成那样。不能让你守在我床边,看着我一天天变差,什么都做不了。你会哭,会恨自己,会……”
“我受不了。”
“我宁愿你恨我。宁愿你忘了我。宁愿你觉得我是个混蛋。”
“也比看着我死好。”
许悠然读到这里,终于忍不住了。
他低下头,把信纸贴在胸口,哭得浑身发抖。
六年。
他等了六年,恨了六年,想了六年。
他不知道那个人也在想他。
不知道那些邮件,他都看到了。
不知道那句“对不起”,他写了无数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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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很久,他抬起头,继续往下看。
“你还记得高中那年在天台,你问我以后想干什么吗?我说不知道。其实我知道,我想和你一起。”
“想去你去的地方,想做你做的事,想看你画的每一幅画。”
“后来我没能做到。”
“可你做到了。你画了那么多画,画了那么多次天台,画了那么多我的样子。我都看到了。优悠给我看的。”
“你画得真好。比我记忆里的我还好看。”
“可你把自己画瘦了。你要多吃点,好好吃饭,别总熬夜。你以前就不好好吃饭,现在肯定还是这样。”
许悠然看着这行字,眼泪一直往下掉。
他怎么知道他不好好吃饭?
他怎么知道他总熬夜?
“你抽烟吗?别抽了。对身体不好。我以前说过你,你没听。现在我再跟你说一遍:抽烟不好,戒了吧。”
许悠然愣了一下。
他想起那个天台,想起尹南山皱着眉说的那句话。
“抽烟不好。”
他后来戒了。戒了很久。
可那个人不知道。
“你的画,我都很喜欢。最喜欢那幅《等》,是一个人的背影,站在天台上的那个。我看第一眼就知道,那是你。”
“你在等我吧。”
“对不起,让你等了这么久。”
“以后别等了。”
“忘了我吧。”
许悠然盯着这行字,盯了很久很久。
以后别等了。
忘了我吧。
他怎么忘?
他等了六年,想了六年,画了六年。每一幅画都是他,每一个梦里都是他。他怎么忘?
“下辈子,换我来找你。”
“这辈子欠你的,下辈子都还给你。”
“你等我。”
最后一行字,写得特别用力,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许悠然,好好活着。”
信到这里就结束了。
许悠然拿着那封信,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然后第三遍,第四遍。
每一遍都哭。
哭完了看,看完了哭。
他不知道自己在墓碑前坐了多久。天已经完全黑了,只有路灯的光照过来,昏黄黄的,落在他身上。
他把信折好,放回信封,贴在心口。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那张照片。
“尹南山。”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你让我忘了你?”
风吹过来,把他的声音吹散。
“你让我怎么忘?”
“你他妈……让我怎么忘?”
没有人回答。
只有风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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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淮在山下等了很久。
天黑了,路灯亮了,许悠然还没有下来。
他有些担心,正准备上去看看,就看见一个身影从山上慢慢走下来。
是许悠然。
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的,像是走不动了。
尹淮迎上去,看见他的眼睛红红的,肿得厉害。可他脸上没有泪,只是木木的,像是什么表情都没有了。
“尹淮哥。”他叫他,声音沙哑,“那些信呢?”
尹淮愣了一下。
“南山写的那些信。”许悠然说,“除了这封,还有别的吗?”
尹淮点点头。
“有。”他说,“很多。”
“我想看。”
尹淮看着他,看着那双红肿的眼睛,看着那张疲惫的脸。
“你确定?”他问,“现在看?”
许悠然点点头。
“现在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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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淮带他回了酒店。
那个箱子就放在床头柜上,普普通通的,像个装文件的箱子。可里面装的,是尹南山六年的思念。
尹淮打开箱子,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一沓信。
从第一封到最后一封,按时间排好。
“最早的是那年冬天。”尹淮说,“他刚住院的时候。那时候右手还能动,自己写的。”
许悠然拿起最上面那封。
信封上写着日期:12月15日。
他拆开来看。
“许悠然,今天上海下雪了。我记得你说过,你喜欢雪。你说重庆很少下雪,以后想去北方看雪。不知道你去了没有。”
他盯着那几行字,眼眶又红了。
那是他们认识的第一个冬天。
他发消息问他那边冷不冷,他没回。
原来他看到了。
他看到了,只是没回。
他又拿起第二封。
“许悠然,今天天气很好。我让哥推我出去晒太阳。阳光很暖,像高中时候我们在操场上晒太阳那天。”
第三封。
“许悠然,我又梦见你了。你还是高中的样子,站在升旗台上冲我笑。我想叫你,叫不出来。”
第四封。
“许悠然,今天护士给我打针,疼了一下。我想起你以前说,你最怕打针。你说你宁愿挨揍也不打针。那时候我说你矫情。其实我想说,以后我替你打。”
许悠然握着信纸的手在发抖。
一封一封,他往下看。
看到那些字迹越来越歪,越来越难辨认。
看到那些句子越来越短,越来越像自言自语。
看到“今天左手也开始不听使唤了”,看到“以后写信都要哥帮忙写了”,看到“我好想你”。
他看到最后那封,是他已经看过的那封。
他把信放下,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尹淮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过了很久,许悠然忽然开口。
“尹淮哥。”
“嗯?”
“他……”他的声音沙哑,“他最后……疼不疼?”
尹淮愣住了。
他想起南山最后的日子,想起他疼得整夜整夜睡不着,想起他咬着牙一声不吭,想起他清醒的时候总是问“他今天发消息了吗”。
疼不疼?
疼。
怎么会不疼?
可他不能说。
“不疼。”他说,“最后不疼了。”
许悠然看着他,眼眶红红的。
“你骗我。”
尹淮没说话。
许悠然低下头,看着那些信。
“他肯定很疼。”他说,声音很轻很轻,“他那么能忍的人,要是说疼,肯定是疼得受不了了。”
他顿了顿。
“可我没在他身边。”
“我什么都不知道。”
尹淮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悠然。”他叫他,“他不告诉你,就是怕你这样。”
许悠然没有说话。
“他不想让你难过。”尹淮说,“他宁愿你恨他,也不愿你难过。”
许悠然抬起头,看着他。
“可我现在知道了。”他说,“我更难过。”
尹淮看着他,说不出话。
许悠然低头看着那些信,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
“尹淮哥,这些信,能给我吗?”
尹淮点点头。
“本来就是给你的。”
许悠然把那些信收起来,一封一封地,小心地放进包里。
然后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
“他葬在哪里?”他问。
“郊区那个墓园。”尹淮说,“背靠山,视野很好。他说想找个能看到很远的地方,这样就能一直看着你。”
许悠然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窗外,看着那片黑沉沉的夜。
过了很久,他开口:
“尹淮哥,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尹淮点点头,站起来,走出房间。
门关上的那一刻,他听见身后传来压抑的哭声。
闷闷的,像是用尽全力忍着,还是忍不住。
他站在门口,听着那哭声,眼眶也红了。
他想,南山,你看到了吗?
他知道了。
他终于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