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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所有来不及说的话 三天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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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尹淮带着弟弟的骨灰回了重庆。
高铁上,他把那个盒子放在靠窗的位置,自己坐在旁边。盒子上盖着一块黑布,看不清里面的样子。可他知道,那是南山。
从小到大,他很少有机会和南山一起坐火车。小时候家里穷,出远门都是坐绿皮火车,硬座,一坐就是十几个小时。南山总是靠在他肩膀上睡觉,口水流到他衣服上,他嫌弃地推开,南山就又靠过来。
后来他去了上海,他们就更少一起坐车了。
这是他最后一次陪南山坐车。
窗外风景飞速掠过,田野、村庄、城市,一一后退。尹淮看着那些景色,忽然想起南山说过的话。
“哥,重庆的山水比上海好看。上海太平了,没有山。”
那时候他没接话。
现在他想说:是啊,重庆有山有水,是你喜欢的地方。
也是他喜欢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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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车到站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尹淮抱着骨灰盒走出车站,站在广场上,看着这座熟悉的城市。
六年了。
他六年没回重庆了。
上一次回来,是处理一些事情,顺便去了一趟高中。那时候南山还在上海,躺在病床上。他回去,是为了办一些手续。
他在校门口遇见了许悠然。
那个年轻人冲上来,抓着他的胳膊,问他南山在哪儿。
他说,他在上海,挺好的。
他撒谎了。
那时候南山已经病得很重了,可他不能说。
他记得许悠然的眼神,亮了一下,又暗下去。他说“那就好”,然后松开手。
他不知道,那是他最后一次见到许悠然。
以后再见,就是在墓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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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淮找了一家酒店住下。
第二天一早,他去了墓园。
墓园在郊区,背靠青山,视野开阔。他选这个地方,是因为南山说过,喜欢看得远的地方。
“哥,我想找一个能看到很远的地方。”南山有一次说,“这样我就能一直看着他。”
那时候他问:“看着谁?”
南山没回答。
可他知道。
下葬的时候,天气很好,阳光暖暖的。工作人员帮忙把骨灰盒放进去,填土,立碑。尹淮站在旁边,看着那块新立的墓碑。
上面写着:尹南山之墓。
下面有一行小字: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
这是他加的。
南山喜欢这句诗。从高中第一次听到,就喜欢。
因为那里面有他的名字,也有那个人的名字。
工作人员走后,尹淮在墓前站了很久。
他把一束花放在墓碑前,是白色的菊花。南山不喜欢花,可他记得许悠然喜欢。他想,南山应该也会喜欢吧。
“南山。”他开口,声音有点哑,“哥把你送回来了。”
“以后你就待在重庆了。”
“离他近一点。”
风吹过来,墓碑前的那束花轻轻晃动。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张黑白照片。南山在笑,笑得很淡,和他活着的时候一样。
他忽然想起很多事。
想起南山小时候跟在他屁股后面叫哥哥,想起父亲去世时南山红着眼眶说“哥你别走”,想起这些年他们之间的隔阂和和解。
想起南山最后说的那些话。
“帮我看看他。”
“就看一眼。”
“看看他过得好不好。”
他从口袋里摸出那封信。
南山最后写的那封,给许悠然的。
信封上写着那三个字,是南山亲手写的。那时候他的手已经抖得厉害,可他还是坚持自己写。歪歪扭扭的,像小学生。
他盯着那封信,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它收起来。
他想,应该让许悠然看到。
那是南山留给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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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墓园出来的时候,天边飘来几朵云,遮住了太阳。
尹淮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墓碑静静地立在那里,上面写着尹南山三个字。
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
他想,南山,你终于回家了。
回到重庆了。
离他近一点了。
他转身,往山下走去。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
山下有一个人。
那个人站在路口,背对着他,看着远处的山。
背影很熟悉。
尹淮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他认出来了。
是许悠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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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悠然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来这里。
今天是周末,他本来应该在学校改作业。可他忽然想出来走走,走着走着,就到了墓园。
他没有亲人葬在这里。
他不知道为什么会来。
也许是冥冥中有什么在指引他。
他站在路口,看着远处的山,发了一会儿呆。然后他转身,准备离开。
就在转身的那一刻,他看见了尹淮。
两个人都愣住了。
时间仿佛静止了。
风吹过,卷起几片落叶,在他们之间打着旋儿。
许悠然先反应过来。
他快步走过来,走到尹淮面前。
“尹淮哥?”他的声音有点抖,“你怎么在这儿?”
尹淮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许悠然看着他,看着他身后的墓园,看着他手里那块黑布。
他的目光落在尹淮的胸前。
那里别着一朵小白花。
许悠然愣住了。
他见过那种花。
在葬礼上。
“尹淮哥……”他的声音开始发抖,“你……你来看谁?”
尹淮看着他,眼眶慢慢红了。
许悠然的心猛地揪紧。
“谁?”他的声音拔高了,“你来看谁?!”
尹淮还是不说话。
许悠然抓住他的胳膊,用力到指节泛白。
“尹淮哥,你说话啊!”
尹淮低下头。
然后他侧过身,让开了路。
许悠然顺着他让开的方向看去。
墓园。
一级一级的台阶,通向山上。
他松开尹淮的胳膊,一步一步往上走。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
也许很久,也许只有几秒。
他看见了一座新立的墓碑。
上面写着三个字。
尹南山。
他整个人僵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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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风吹过来,吹乱了他的头发。墓碑前的那束白菊花轻轻晃动,花瓣一片一片地落下来。
他盯着那三个字,盯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笑了。
“尹南山。”他轻声叫那个名字,“你他妈躲在这儿啊。”
没有人回答。
他又叫了一遍。
“尹南山,你他妈躲在这儿干什么?”
还是没有人回答。
他蹲下来,伸手去摸那三个字。
刻得很深,一笔一划,清清楚楚。
是尹南山。
真的是尹南山。
他的手开始发抖。
从指尖开始,蔓延到整只手,到胳膊,到全身。
他蹲在那里,浑身都在发抖。
“尹南山。”他的声音开始发抖,“你……你怎么了?”
没有回答。
他转过头,看向尹淮。
尹淮站在不远处,看着他,眼眶红红的。
“尹淮哥。”他叫,声音抖得厉害,“他……他怎么了?”
尹淮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许悠然站起来,踉跄着走过去,抓住他的胳膊。
“你说话啊!”他吼出来,“他怎么了?!他怎么在这儿?!这是什么东西?!”
尹淮看着他,眼泪终于掉下来。
他张开嘴,声音沙哑:
“他走了。”
“一周前。”
许悠然愣住了。
他松开手,后退了一步。
走了?
什么叫走了?
“你骗我。”他说,声音发飘,“你骗我的对不对?”
尹淮摇摇头。
许悠然看着他,看着他脸上的泪,看着他胸前那朵小白花。
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想起一周前的那个晚上。
八月十五,中秋节。
他发了一封邮件:“今晚的月亮很圆。你看到了吗?”
没有回复。
他以为和往常一样,只是没有回复。
他不知道。
那个人再也看不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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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转过身,走回墓碑前。
他跪下来。
膝盖磕在地上,很疼,可他感觉不到。
他只是看着那张照片。
黑白的。
尹南山在笑。
笑得很淡,和他记忆里一模一样。
他伸出手,去摸那张照片。
指尖碰到冰凉的玻璃。
不是温热的皮肤。
不是那个会皱眉看他的人。
是凉的。
永远是凉的了。
“尹南山。”他叫他,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你他妈……怎么不告诉我?”
没有回答。
“你他妈……怎么不让我来?”
没有回答。
“我找了你好多年……你知道吗?”
没有回答。
“我发了那么多邮件……你看到了吗?”
还是没有回答。
他低下头,把额头抵在墓碑上。
冰凉的。
像那年冬天,尹南山的手。
“你看到了对不对?”他的声音闷闷的,从喉咙里挤出来,“你看到了为什么不回?哪怕一个字……哪怕就一个字……”
风吹过来,吹动他的头发。
没有人回答。
永远不会有人回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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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淮走过来,在他身边蹲下。
他把手放在许悠然肩膀上,轻轻按了按。
许悠然抬起头,满脸是泪。
“尹淮哥。”他叫他,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他……他什么时候病的?”
尹淮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
“高二那年。”
许悠然愣住了。
高二?
那不就是他们刚认识那年?
“他……他病了那么久?”
尹淮点点头。
“他一直不让我告诉你。”他说,“他说,不想让你知道。不想让你难过。”
许悠然听着,眼泪一直往下掉。
“六年。”他说,“他病了六年,我什么都不知道。”
尹淮没说话。
“我发的那些邮件……他看到了吗?”
“看到了。”尹淮说,“每一封都看了。”
许悠然闭上眼睛。
每一封都看了。
可他从不回复。
他从不让许悠然知道他还活着。
“他……”许悠然的声音发抖,“他最后……说了什么?”
尹淮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从口袋里摸出那封信。
“他给你写的。”他说,“最后一封。”
许悠然接过那封信。
信封上写着三个字:“给许悠然”。
是尹南山的字迹。
歪歪扭扭的,像小学生写的。
他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信封贴在胸口,抱得很紧很紧。
像是抱着那个人。
像是抱着那六年。
像是抱着所有来不及说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