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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26岁,他离开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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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南山二十六岁那年秋天,走了。
那天天气很好,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照在他苍白的脸上。他忽然醒了过来,精神特别好,眼睛也有光了。
尹淮知道,这是回光返照。
他在书上看到过,也在电视里见过。可当它真的发生在自己弟弟身上时,他还是希望是自己想错了。
“哥。”尹南山叫他,声音比前几天清楚很多。
“我在。”尹淮握着他的手。
“今天的天气真好。”
“嗯,挺好的。”
尹南山看着窗外,看着那棵梧桐树。叶子已经开始黄了,一片一片的,在阳光下闪着光。他盯着那些叶子看了很久,忽然问:“哥,你说他那边天气怎么样?”
尹淮愣了一下。
他知道这个“他”是谁。
“重庆应该也挺好的吧。”他说,“秋天了,不冷不热。”
尹南山点点头。
“他喜欢秋天。”他说,“他说秋天最适合画画,光线好,不晒。”
他顿了顿,嘴角弯了弯。
“他说等以后有钱了,要买个画室,落地窗的那种,秋天的时候阳光能照进来。”
尹淮没说话。
“他的画室……应该很好看。”尹南山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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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出去看看。”他忽然说。
尹淮愣了一下。他已经很久没提过这种要求了。这两年,他几乎没离开过这张床。
“好。”尹淮说,“我推你出去。”
他找来轮椅,小心地把尹南山抱上去。尹南山轻得吓人,像一把干柴,抱起来几乎没有重量。尹淮心里酸得厉害,可他什么都没说。
他们去了医院的花园。
花园不大,有几棵树,几丛花,一条小路。阳光照在树叶上,亮晶晶的。尹南山看着那些树叶,忽然想起高中时操场边的那排树。
他和许悠然经常从那里走过。有时候并排走,有时候一前一后。许悠然总是走在他左边,因为他左边是马路。他问过许悠然为什么,许悠然说“左边危险,我帮你挡着”。
那时候他没说什么。
可他记住了。
记到现在。
“哥。”他忽然开口。
“嗯?”
“你说,他现在在干什么?”
尹淮推着轮椅,慢慢往前走。
“应该在上课吧。”他说,“他不是留校了吗?当老师了。”
尹南山点点头。
“他当老师了。”他说,嘴角弯了弯,“他以前说过,想当老师。他说当老师有寒暑假,可以出去玩。”
他顿了顿。
“他还说,要带我去看他教的学生。”
那时候他听了,没说话。
可他心里是高兴的。
他想着以后,想着那些他没说出口的以后。
可现在没有了。
“哥,我想喝酸奶。”
尹淮愣了一下。
酸奶?
尹南山已经很久没提过想吃什么了。这几年,他都是靠流食维持,连饭都吃不了几口。
“什么味的?”尹淮问。
“原味的。”尹南山说,“他以前总给我买。他说,酸奶对身体好。”
尹淮点点头。
“我去买。你在这儿等我。”
他把轮椅停在花园中间,阳光最好的地方,然后快步往小卖部走去。
走了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
尹南山坐在轮椅上,仰着头,看着天。阳光落在他脸上,照得他整个人都在发光。
尹淮忽然想哭。
他知道,这是最后一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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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他回来的时候,尹南山还是那个姿势,仰着头看着天。
“哥。”他接过酸奶,插上吸管,喝了一口。
“好喝吗?”
“嗯。”他点点头,“和以前一个味。”
他喝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的,像是在品尝什么珍贵的东西。
喝到一半,他忽然说:“哥,如果我走了,你帮我把他那些邮件存下来。”
尹淮愣了一下。
“邮件?”
“嗯。”尹南山说,“他发的那些邮件。从大二开始,每周一封。六年了,应该有几百封吧。”
尹淮的眼眶红了。
“我想带着走。”尹南山说,“带着那些邮件走。”
尹淮握着他的手。
“好。”他说,“我存下来。烧给你。”
尹南山笑了。
“谢谢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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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尹南山的意识格外清醒。
他躺在床上,看着窗外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像很多年前他发过的那张照片。
“哥。”他叫尹淮。
“嗯?”
“今天是农历几号?”
“八月十五。”尹淮说,“中秋节。”
尹南山愣了一下。
中秋节。
团圆的日子。
“他……”他问,“他今天发消息了吗?”
尹淮拿出手机看了一眼。
李优悠把许悠然的朋友圈截图发过来了。
“发了。”他说,“下午发的。‘中秋快乐,记得吃月饼’。”
尹南山盯着那张截图,看了很久。
许悠然的头像还是那个篮球。朋友圈背景是一幅画,画的是天台。
他画的。
“我没回过他。”尹南山说,“一次都没回过。”
尹淮没说话。
“六年了。”尹南山说,“他发了六年,我一次都没回过。”
他看着那片月光,眼眶慢慢红了。
“他一定很恨我。”
尹淮握着他的手:“他不会的。他要是恨你,早就不发了。”
尹南山摇摇头。
“他应该恨我。”他说,“恨我,就不会想我了。不想我,就不会难过了。”
窗外很安静,没有烟花,没有喧闹。中秋节的夜晚,连医院都比平时安静。
“哥。”他又叫了一声。
“嗯?”
“我有点想他。”
这是他说过无数次的话。
每一次,都像是在心里剜一刀。
尹淮握着他的手,那只手冰凉凉的,一点温度都没有。
“我知道。”他说,“我知道你想他。”
尹南山没再说话。
他只是看着月亮,看着那片光。
过了很久,他忽然开口:
“下辈子,我要去找他。”
“换我找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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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夜的时候,尹南山的呼吸开始变得微弱。
尹淮一直守在他床边,握着他的手。心电监护仪上的数字在一点点往下掉。
“南山。”他轻声叫他,“南山,你听得见吗?”
尹南山慢慢睁开眼睛。
那双眼睛已经快要涣散了,可他还是努力地看着尹淮。
“哥……”他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
“我在。”尹淮握紧他的手。
“告诉他……我……”
他说不下去了。
呼吸越来越弱,胸口起伏的幅度越来越小。
尹淮凑近去听。
“……我喜欢他……”
“从高中……就喜欢……”
“一直……一直……”
他的声音越来越弱,越来越弱。
尹淮的眼泪掉下来,砸在他手背上。
“他知道。”他说,“他肯定知道。他等你这么多年,他肯定知道。”
尹南山嘴角弯了弯。
那是笑。
很淡很淡的笑。
然后他闭上眼睛。
心电监护仪发出刺耳的长鸣。
那条线,变成了直的。
尹淮愣在那里,握着他的手,很久很久。
他没哭。
他只是看着弟弟的脸,那张终于不再痛苦的脸。
他想,南山,你终于不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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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月亮很圆很亮。
像他发过的那张照片。
像很多年前,那个少年站在窗边,拍下月亮,发了一条朋友圈。
配文只有四个字:
“今晚的月亮真圆。”
第一个点赞的人,是许悠然。
他评论说:“我同桌拍照也这么厉害!”
那时候他们都还小。
以为日子会一直那样过下去。
以为以后还有很多很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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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淮在病房里坐了很久。
他看着那张床,看着那些仪器,看着窗外的月亮。
然后他站起来,开始收拾东西。
床头柜的抽屉里,是那一箱信。从第一封到最后一封,厚厚的一沓。他拿出来,一封一封地看。
第一封,字迹歪歪扭扭,像小学生写的。
“许悠然,今天上海下雪了……”
中间那些,字迹越来越差,越来越难辨认。
最后一封,是他口述,尹淮代笔的。
“许悠然,如果你看到这封信,那我应该已经不在了……”
他盯着那封信,看了很久。
信封上写着:“给许悠然”。
他想了想,把这封信单独收起来,放在贴身的衣袋里。
其他的信,他放回箱子。
他想起尹南山说的话:“等我走了,把这些都烧了吧。”
可他没舍得。
一封都没舍得。
这些都是南山写的。
每一个字,都是他想对许悠然说的话。
他怎么能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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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尹淮给李优悠发了一条消息。
只有一句话:
“他走了。今天凌晨。”
发出去之后,他坐在床边,看着那张空荡荡的床。
阳光照进来,照在被子上,照在那把空了的轮椅上。
窗外的梧桐树还在,叶子一片一片地往下落。
他想起尹南山昨天说的话。
“今天的天气真好。”
是啊,今天的天气也很好。
和你走的那天一样好。
他站起来,最后看了一眼这间病房。
住了六年的病房。
他推开门,走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一个人的脚步声。
他走到电梯口,按了下行键。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那扇门紧闭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可他知道,那里面,再也不会有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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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优悠收到消息的时候,正在上课。
手机震了一下,她低头看了一眼。
然后她整个人愣住了。
屏幕上只有一行字:“他走了。今天凌晨。”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身,跟老师说了一声“我有点事”,冲出教室。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她一个人的脚步声。她跑到楼梯间,靠着墙,终于哭出来。
她想起第一次见尹南山的时候,高中开学那天。他站在讲台上自我介绍,冷冷的,淡淡的,像一座冰山。
她想起后来,他和许悠然坐在一起,慢慢变得会笑了。
她想起她找到那家医院,推开门,看见他躺在床上的样子。那时候他还能动,还能说话,还会冲她笑。
她想起这六年,每周都去看他,看着他从能坐起来,到只能躺着,到说话都费力。
她想起他每次醒来,第一句话都是:“他……还好吗?”
她想起他最后说的那些话。
“告诉他,我挺好的。”
“让他别担心。”
“让他忘了我。”
她蹲在地上,哭了很久很久。
她不知道该怎么告诉许悠然。
她不知道他能不能承受得住。
可她必须说。
那个人,等得太久了。
等了六年,等了2190天,等了无数封没有回复的邮件。
他应该知道。
他应该知道,那个人不是不要他。
是太爱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