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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病情恶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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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南山二十五岁那年冬天,病情急剧恶化。
那年上海冷得反常,窗外的梧桐树早就掉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尹南山躺在床上,看着那些枝丫,眼神越来越涣散。
他已经不太认得人了。
有时候尹淮叫他,他要愣很久,才能反应过来。
“哥。”他叫,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我在。”尹淮握着他的手。
“我睡了多久?”
“一天。”
他沉默一会儿,然后问:“他……有消息吗?”
尹淮知道他说的是谁。
“李优悠说,他挺好的。”他说,“研究生快毕业了。”
尹南山点点头。
“那就好。”
然后他又闭上眼睛,睡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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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淮守在他床边,寸步不离。
他怕自己一转身,弟弟就没了。
可他也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
医生说过很多次,要做好心理准备。可每次听见,他还是受不了。这是他弟弟,从小跟在他屁股后面叫哥哥的弟弟。现在躺在这里,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连说话都费力。
有一天晚上,尹南山忽然醒了。
那晚月光很亮,透过窗户洒进来,照在他苍白的脸上。他睁开眼睛,看着那片月光,嘴角弯了弯。
“哥。”他叫。
“嗯?”
“我想起一件事。”
尹淮看着他。
“高中时候,有一次我们逃课去天台。”尹南山说,“他问我,以后想干什么。我说不知道。他说,他想画画,画很多很多画。”
他顿了顿。
“我说他画得不好。他说,你等着,我以后肯定能成大师。”
尹淮没说话。
“他现在真的在画画。”尹南山说,“李优悠给我看过。他画得很好。”
他看着窗外的月光,眼神很温柔。
“他做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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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优悠每周都来。
这已经成了习惯。周六下午,她会从学校坐一个多小时的地铁,来医院陪尹南山坐一会儿。有时候带水果,有时候带书,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坐在床边说话。
那天她来的时候,尹南山正好醒着。
他的精神出奇的好,眼睛也有光了。李优悠进来的时候,他甚至冲她笑了一下。
“优悠,来了。”
李优悠愣了一下。
她已经很久没有见他这样笑过了。
“嗯。”她走过去,在床边坐下,“今天感觉怎么样?”
“挺好的。”他说。
李优悠看着他,心里却沉甸甸的。她见过这种情况,在电视剧里,在书上。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他……”尹南山开口,“他最近怎么样?”
“挺好的。”李优悠说,“他研究生快毕业了。导师很看重他,想让他留校。”
“他身体好吗?”
“好。”
“吃得好吗?”
“好。”
“睡得好吗?”
李优悠愣住了。
她想起许悠然凌晨三点给她发的消息,想起他朋友圈里那些凌晨的照片。他睡得一点都不好,黑眼圈越来越重,人也越来越瘦。
可她不能说。
“好。”她说,“都挺好的。”
尹南山看着她,忽然笑了。
“你骗我。”他说。
李优悠愣住了。
“他肯定睡得不好。”尹南山说,“他那个性子,我知道。他要是能睡好,就不是他了。”
李优悠低下头,说不出话。
尹南山看着窗外,看着那棵光秃秃的梧桐树。
“你帮我带句话给他。”他说。
李优悠抬起头。四年来,他第一次说要带话。
“什么话?”
尹南山沉默了很久。
“就说……我挺好的。”他说,“让他别担心。让他好好画画,好好吃饭,好好睡觉。让他……忘了我。”
李优悠的眼眶红了。
忘了他?
怎么可能忘了他?
那个人等了他这么多年,发了那么多邮件,打了那么多电话,怎么可能忘了他?
可她什么都没说。她只是点点头,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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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之后,尹南山又昏睡了好几天。
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是腊月二十八了。
窗外有人在放鞭炮,噼里啪啦的,吵得很。他听着那些声音,忽然问:“快过年了?”
“嗯。”尹淮说,“后天就除夕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
“他一个人过年吗?”
尹淮愣了一下。
他知道这个“他”是谁。
“应该……回他姑姑家吧。”他说。
尹南山点点头。
“那就好。”
他看着窗外,听着那些隐约的鞭炮声。
“哥。”他忽然开口。
“嗯?”
“如果我走了……你帮我去看看他。”
尹淮愣住了。
“就看一眼。”尹南山说,“看看他过得好不好。别让他看见你。”
尹淮点点头。
“好。”
尹南山看着他,笑了。
“谢谢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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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那天晚上,尹淮的手机响了。
是李优悠发来的消息:“他给我发消息了。他说,除夕快乐。”
尹淮把手机举到尹南山眼前。
屏幕上只有短短几个字,尹南山却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笑得很轻。
“他也给我发过。”他说,“每年都发。除夕、中秋、我的生日。每年都发。”
尹淮没说话。
“我没回过。”尹南山说,“一次都没回过。”
他顿了顿。
“他一定很恨我吧。”
尹淮握着他的手:“他不会的。他要是恨你,早就不发了。”
尹南山摇摇头。
“他应该恨我。”他说,“恨我,就不会想我了。不想我,就不会难过了。”
窗外烟花声越来越响,一朵一朵在夜空中炸开。他看着那片转瞬即逝的光,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和许悠然一起看烟花的那天。
许悠然拉着他的手,笑得像个傻子。
“南山!你看那个!像不像流星!”
他当时没说话。
可现在他想说:像。很像。像你。像我们。像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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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年初三,尹南山又抢救了一次。
这次比上次更凶险。医生进进出出,尹淮在外面等了三个多小时。
那三个多小时,他想了很多事。想小时候尹南山跟在他屁股后面叫哥哥,想父亲去世时尹南山红着眼眶说“哥你别走”,想这些年他们之间的隔阂和和解。
想尹南山最后说的那些话。
“帮我看看他。”
“就看一眼。”
“看看他过得好不好。”
他闭上眼睛,眼泪掉下来。
抢救室的门终于开了。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说:“暂时稳住了,但是……”
他没说完,尹淮已经冲进去了。
尹南山躺在床上,脸色白得像纸。身上插满了管子,心电监护仪发出规律的滴答声。他走过去,握住他的手。那只手瘦得只剩下骨头,冰凉凉的,几乎没有温度。
“南山。”他轻声叫他。
尹南山慢慢睁开眼睛。他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尹淮凑近去听。
“……今天……几号?”
“初四。”尹淮说。
尹南山闭上眼睛,嘴角弯了一个极淡的弧度。
“他……开学了吗?”
尹淮愣了一下。这个时候,他问这个干什么?
“还没有。”他说,“还有一个星期。”
尹南山点点头。
“那就好。”
他又昏睡过去了。
尹淮握着他的手,坐在床边,一夜没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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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之后,尹南山清醒的次数越来越少。
偶尔醒过来,也只说几句话。
“哥,我想喝水。”
“哥,外面下雨了吗?”
“哥,他今天发消息了吗?”
每一句都轻得像一片落叶,飘一下,就没了。
尹淮一一回答,一一记着。
有一天,尹南山忽然问:“哥,你说……人死了之后,还能记得活着的事吗?”
尹淮愣住了。
“能记得自己喜欢的人吗?”
尹淮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尹南山也没等他回答。
“我想记得他。”他说,“就算投胎转世,我也想记得他。”
他看着窗外,看着那片灰蒙蒙的天。
“下辈子,我要去找他。换我找他。”
尹淮握着他的手,眼眶发红。
“你会找到的。”他说,“你们都会找到对方的。”
尹南山笑了。
笑得很轻,很淡,却很好看。
“嗯。”他说。
然后他闭上眼睛,又睡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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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优悠再来的时候,尹南山已经不太能说话了。
他躺在床上,眼睛半睁着,看着她。李优悠在床边坐下,握住他的手。那只手冰凉凉的,一点温度都没有。
“尹南山。”她叫他。
他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李优悠凑近去听。
“……他……还好吗?”
又是这句话。
这五年来,他问过无数次。每一次醒来,第一句话都是这个。
“好。”李优悠说,“他很好。”
尹南山点点头。
然后他的嘴唇又动了动。
李优悠凑得更近。
“……告诉他……我……”他说不下去了。
李优悠等了一会儿,他没有再说话。
她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已经快要闭上了。可里面还有一点光,很微弱,但还在。
“我会告诉他的。”她说,“我会告诉他,你一直在想他。”
尹南山嘴角弯了弯。
然后他闭上眼睛,睡着了。
李优悠坐在床边,看着他苍白的脸,眼泪终于掉下来。
她忽然想起高中时候的尹南山。那个站在讲台上领奖的学神,那个走路带风的少年,那个冷着脸却会在许悠然睡着时帮他盖衣服的人。
那时候的他,多好看啊。
现在呢?
现在他躺在这里,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连话都说不出来。
可他的心里,还是那个人。
一直都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