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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一封很长的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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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南山二十四岁那年,写了一封很长的信。
那年春天来得特别晚,窗外的梧桐树一直光秃秃的,直到三月才冒出一点嫩芽。尹南山盯着那些新绿,忽然想起高中时学校操场边的那排树。春天的时候,许悠然会指着树梢说:“你看,发芽了。”
那时候他没接话。
现在他想接,却没人听了。
“南山。”尹淮推门进来,手里端着午饭,“今天感觉怎么样?”
“还行。”他说。
这两个字已经成了习惯。不管好不好,都说还行。反正说了也没用,说了也不会好。
尹淮把床摇起来,端着碗坐在床边。这几年他喂饭已经喂得很熟练了,一勺一勺,不急不缓。尹南山慢慢吃着,眼睛还是看着窗外。
吃完饭后,尹淮收拾碗筷。尹南山忽然说:“哥,帮我拿一下信纸。”
尹淮愣了一下:“又要写信?”
“嗯。”他说,“最后一封。”
最后一封。
尹淮看着他,眼眶有点发红。他什么都没说,去抽屉里拿了信纸和笔。
那支笔还是四年前买的那支,黑色的,很普通。笔杆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是尹南山手抖的时候摔的。他一直没换,凑合着用。
尹南山伸出左手,去够那支笔。
他的手抖得更厉害了。四年前还能勉强写,现在写几个字就要歇很久。可他还是要写。
这是最后一封了。
他深吸一口气,握住笔。
笔尖落在信纸上,划出第一笔。
“许悠然”。
这三个字,他写过无数遍。每一封信的开头都是这三个字。可这一次,他写得很慢很慢。每一笔都像在用尽全身的力气。
写到“然”字的时候,手忽然抖了一下,那一撇划出去老远。他看着那道歪痕,愣了几秒,然后翻过一页,重新开始。
“许悠然,如果你看到这封信,那我应该已经不在了。”
他顿了顿,继续写。
“别怪我哥,是我让他瞒着的。他劝过我很多次,让我告诉你。我没听。你如果要怪,就怪我一个人。”
窗外有鸟叫声,叽叽喳喳的。他抬起头看了一眼,是一只麻雀,落在窗台上。它歪着头看他,然后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他低下头,继续写。
“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遇见你。”
写到这里,他的手又开始抖。他停下来,深吸一口气,等那股抖劲儿过去。
尹淮在旁边看着,心疼得不行。他想说“要不我帮你写”,可他知道尹南山不会同意。
这是他的信。
他要自己写。
抖劲儿过去之后,他继续写。
“最遗憾的事,是没能亲口告诉你,我也喜欢你。”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我也喜欢你”。
这四个字,他藏了六年。从高二开学第一天,许悠然冲他笑的那刻起,他就喜欢他了。可他从没说过。
他以为以后有机会。
他以为他们会一起上大学,一起毕业,一起走很长很长的路。
他以为还有很多时间。
可现在没有了。
“下辈子,换我来找你。”
写完这一句,他放下笔。
手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不知道是累的,还是别的什么。
他看着那封信,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哥,帮我收好。”
尹淮接过信纸,小心地叠好。他看见那歪歪扭扭的字迹,看见那些因为手抖划出的歪痕,眼眶发酸。
“还有别的吗?”他问。
尹南山想了想,说:“抽屉里那些,等我走了,一起烧了吧。”
尹淮愣了一下。
那些信,从第一封到这一封,厚厚的一沓。四年了,他每一封都看过。那些歪歪扭扭的字,那些说不出口的话,那些藏在字里行间的思念。
烧了?
“南山……”他想说什么。
“烧了吧。”尹南山说,“别让他看见。”
尹淮看着他,说不出话。
尹南山闭上眼睛,靠在枕头上。
“他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他说,声音很轻很轻,“我不能拖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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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之后,尹南山又写了几封。
说是写,其实已经写不动了。他的手越来越不听使唤,有时候握笔都握不住。他就让尹淮握着笔,他口述,尹淮写。
“许悠然,今天天气很好。你那边呢?”
“许悠然,我梦见你了。你还是高中的样子。”
“许悠然,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你被篮球砸中的时候,我在想,这人脑子有病吧。后来我发现,有病的是我。”
尹淮一笔一划地写着,眼眶一直红着。
他有时候想,如果当年他没离开家,如果他一直陪在弟弟身边,会不会不一样?
可他问不出口。
问了也没用。
时间不会倒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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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天的时候,尹南山的情况越来越差。
他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少,有时候一睡就是一整天。醒着的时候也迷迷糊糊的,眼神涣散,不知道在想什么。
可每次李优悠来,他都会清醒一点。
“他最近怎么样?”他问。
李优悠知道他说的是谁。
“挺好的。”她说,“他研究生快毕业了。导师说他画画很有天赋,想让他留校。”
尹南山点点头。
“他还在画画?”
“嗯。”李优悠翻出手机,“你看,这是他最近画的。”
屏幕上是一幅素描。画的是一个少年的背影,站在天台栏杆边,风吹起他的衣角。天空灰蒙蒙的,有几朵云。
尹南山盯着那幅画,看了很久。
那是他。
是他的背影。
“他画了多少幅了?”他问。
“很多。”李优悠说,“李梓豪说,他宿舍墙上贴满了。全是同一个人。”
全是同一个人。
全是尹南山。
尹南山闭上眼睛。
他想起高中时候,许悠然给他画的第一幅画。那时候他们刚认识没多久,许悠然趴在桌上画了一节课,然后把那张纸拍在他桌上。
“见面礼。”他说。
那张画现在还留着。在重庆那个家,他房间的抽屉里。
不知道许悠然还记不记得。
“优悠。”他忽然开口。
“嗯?”
“帮我带句话给他。”
李优悠愣了一下。
四年来,他第一次说要带话。
“什么话?”
尹南山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算了。”
李优悠看着他,眼眶红了。
她知道他想说什么。
他想说“我想他”。想说“我也喜欢他”。想说“对不起”。
可他没说。
他什么都说不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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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天的时候,尹南山又清醒了一次。
那天阳光很好,透过窗户洒进来,照在他脸上。他看着那片阳光,忽然笑了。
“哥。”他叫尹淮。
“嗯?”
“今天天气真好。”
尹淮点点头:“是挺好的。”
“我想出去看看。”他说。
尹淮愣了一下。他已经很久没提过这种要求了。这几年,他几乎没离开过这张床。
“好。”尹淮说,“我推你出去。”
他找来轮椅,小心地把尹南山抱上去。尹南山轻得吓人,像一把干柴,抱起来几乎没有重量。
他们去了医院的花园。
花园不大,有几棵树,几丛花,一条小路。阳光照在树叶上,亮晶晶的。尹南山看着那些树叶,忽然想起高中时操场边的那排树。
他和许悠然经常从那里走过。有时候并排走,有时候一前一后。许悠然总是走在他左边,因为他左边是马路。他问过许悠然为什么,许悠然说“左边危险,我帮你挡着”。
那时候他没说什么。
可他记住了。
“哥。”他忽然开口。
“嗯?”
“你说……他现在在干什么?”
尹淮愣了一下。
他知道这个“他”是谁。
“应该在画画吧。”他说。
尹南山点点头。
“他画画很好看。”他说,“从高中就好看。”
他顿了顿,又说:“他要是好好画,肯定能成大师。”
尹淮没说话。
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远处有几个病人在散步,有护士推着轮椅经过。一切都是那么平常,平常得不像一个快要走到终点的人。
“哥。”尹南山又叫了一声。
“嗯?”
“我有点想他。”
尹淮的眼眶红了。
这是他第一次说出来。
想他。
想许悠然。
想了六年,到今天才说出来。
“我知道。”尹淮说,“我知道你想他。”
尹南山没再说话。
他只是看着那些树叶,看着那些阳光,看着这个他再也看不到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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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尹南山又昏睡过去了。
尹淮守在床边,看着他苍白的脸,忽然想起很多事。想起他小时候跟在后面叫哥哥,想起他考上高中时的兴奋,想起他第一次说起许悠然时那种别扭的语气。
“我同桌,话特别多,烦死了。”
可他说话的时候,嘴角是弯的。
尹淮那时候就知道,这个同桌,不一般。
现在他知道了。
这个同桌,是他弟弟这辈子最喜欢的人。
可他们没能在一起。
一个在重庆,一个在上海。一个在等,一个在躲。一个什么都不知道,一个什么都藏在心里。
他看着窗外黑沉沉的天,忽然想,如果有一天许悠然知道了真相,会怎么样?
他不知道。
他不敢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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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庆。
那天晚上,许悠然又失眠了。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那块水渍还在,还是像一个人的侧脸。他看了四年,看了无数遍,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
可他想画的不是这个。
他想画的是那个人。
他起身下床,走到书桌前,拿起笔。
纸是现成的,画板也是现成的。他坐在那里,一笔一笔地画。
画的是一个少年的脸。眉眼、鼻梁、嘴唇,一点一点地浮现。他画了无数遍,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
可画完之后,他看着那张脸,忽然愣住了。
像。
太像了。
可总觉得缺了什么。
缺了什么?
他说不上来。
他盯着那幅画,盯了很久很久。然后他把画翻过去,扣在桌上。
不看了。
看了难受。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像六年前尹南山发过的那张照片。
“今晚的月亮真圆。”他轻声说,像是说给自己听。
没有人回答。
只有月亮,冷冷地挂在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