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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单元二 听错了,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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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稳的声音在耳机中响起。
明棠倚靠在枕头上,看着屏幕里的傅祈宗垂着眼读电子书,昏黄的灯光下,这个人终于不再那样冷硬,有了几分难得的、朦胧温暖的、触手可及的模糊模样。
他不自觉地收拢手指,指尖轻轻攥住了被角。
他真的是…有点想他了。
想念靠近他时那股沉稳的气息;想念他做的饭菜;甚至想念晨光熹微中,手指擦过他那刚冒出头的胡茬所带来的微痒的触感。
明棠轻轻眨眨眼,用口型轻轻喊了喊傅祈宗的名字。没有声音,只有唇齿间微不可查的气流擦过。
心上人在眼前,心上人也在唇边。
他弯了弯眼。
“忽然,”傅祈宗的声音在继续,“她颈后袭来一股刺骨的冰凉,”
几乎是同步地,明棠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脖颈,看着傅祈宗继续用毫无起伏的语调讲道,“像是有东西在呵气。她猛然回头,却没有发现身前的镜子里,依然清晰地倒映着她自己的脸。”
昏沉被这故事慢慢驱散。
其实,傅祈宗并不很擅长讲故事。他的寡言,情绪稀薄,并非成年后的刻意收敛,而是从小如此、一以贯之。
小学课堂上,语文老师让分角色朗读课文时,傅祈宗就算扮演滑稽的角色也丝毫不教人感到可笑——他的语调实在是过于工整与缺乏抑扬顿挫。也只有明棠,能觉得傅祈宗连故事都是讲的最好的、最引人入胜的。
时间一分一秒走着。
傅祈宗读完了一章,看了眼舱壁上嵌入式显示屏中显示的预估落地时间,显示还需要三十分钟。这架飞机享有最高优先级的通行特权、直飞航线,沿途的所有地勤、空管、航空管制部门都会为他的行程让路。
它的目的地并非繁忙的民用机场,而是一处私人停机坪。此外,数架临时调度配置的直升机也预计会在半小时后于此处落地。
梁奕早已用肢体语言向明棠表示他要熬夜做事,不必顾及他。于是明棠出声,“累了吗?”他感觉到傅祈宗念到最后时,那低沉的嗓音中透露出的一丝微哑。
“还有最后一章。”傅祈宗划了下目录,语气没有任何变化,仿佛沙哑只是明棠的错觉,“给你讲完。”
明棠轻轻笑了笑,唇色与肤色都淡白,却在纯净中隐约透露出某种脆弱却更加动人的媚意。
傅祈宗抿了抿唇。
第一次知道明棠名字时,还没见过他的脸。只觉得一个男生取这么个名字实在过于不硬朗。旖旎柔婉,缺乏棱角。后来,却渐渐觉得明棠这个名字取得十分合适。仿佛天生就该如此的。
过于傲气凌厉、语带锋芒时,像贴梗海棠,灼灼逼人、猩红刺目;平日则是垂丝海棠,略浓的粉,不柔和也不过分扎眼;而倦怠时,则是此刻的西府海棠了,瓣色淡白,仿佛一碰即碎。
他又想起了那条没有被送出的吊坠——那朵海棠是艳丽的,鸽血石璀璨。攻击性与侵略性都并存。
送吊坠,通常会教人联想到被赠予的人是心上人。而给心上人送礼物,是件简单的、无师自通的事。在傅祈宗所处的圈层,由于家世卓越显赫,更是挥金如土。男送女、女送男,甚至男男女女,都寻常。
但傅祈宗自认为从来没有因为追求情爱上的片刻欢愉去施舍或者是讨欢心。
其实,在傅祈宗的认知中,明棠问题里的那个“如果”的假设,根本是不成立的。他怎么可能会爱上一个人?爱是什么?不过是多巴胺等精心导演的一场生物化学反应。他不愿意随意被激素可笑地控制。
要理智,要清楚,要自制。
不能像傅承渊那样可笑。
可此刻,傅祈宗却在想,或许等明棠回来,他应该把那条吊坠赠给他。
他没意识到,他此刻之所以有这个想法,是因为潜意识里,是希望明棠能保持那种挑衅却又鲜明的状态,那是一种蓬勃、旺盛、很有生命力的状态。或许他只希望,只有明棠在他身边时,才能露出那种苍白、似想依附的状态。
…
最后一章被读完,恰好飞机也即将落地。
而在此刻,明棠听见窗外忽然传来了巨大的轰鸣声,如雷声滚滚,却又比雷声更沉闷、骇人,逼近着砸在人的耳膜上。玻璃也开始疯狂震颤,好似在绝望地哀鸣。
他睫毛一颤,抬眼看见梁奕利落起身,从椅子上站起。几乎是同时,纪白林也推门而入,声音急促,“快走。”
房间外的山坡上,滚滚泥流夹杂着锋利的石块、断裂的树枝…汹涌而下,势不可挡。所经之处,一片狼藉。
最不被期盼的事情发生了。
明棠手指一忪,手机摔在地上。紧急时刻,谁也顾不上捡。
“这边!”纪白林大喊,他早已观察过地形,因此此刻目标明确。左侧山坡树木更为密集,交错的根系或许能暂时固定住土壤,或许能提供一线生机。
梁奕跟在他们身后。
一冲出门,冰冷的雨水和飞溅的泥点刹那间劈头盖脸砸来,几乎令人窒息。不过转眼之间,身后的房屋已被吞没。脚下的大地在颤抖,持续蔓延的泥流没过脚踝。
他们在混乱中跌跌撞撞。
就在他们正努力向前冲时,只见一棵被泥石流连根拔起的大树,斜朝着明棠的方向砸落。
纪白林大喊,“小心。”他试图拉开明棠,脚下却被一块隐藏的石头猛然一绊,整个人都跪倒在地。
树木的断裂声与人类的呼喊声,在自然的威力前,都微不可闻。
明棠甚至还没来得及反应,只觉得一股力量从侧方撞来。
是梁奕。
千钧一发之际,梁奕将明棠推开。
于是那棵巨树并未直接砸中明棠,而是带着万钧之势,从梁奕右肩后背凶狠地斜擦碾压而过。粗糙的树皮有如无数把钝刀,瞬间撕裂了梁奕的衣服和皮肉,于是鲜血几乎是立刻就涌出来,显露出一大片触目惊心的红。又被无情的雨水裹挟着向下稀释流淌,最终与泥泞成为一色。
梁奕踉跄了一下。
见状,明棠脸色越发苍白。他挣扎着来到梁奕身边,撑起梁奕,准备拉着他继续走。
可似乎越来越寸步难行。
然而,命运的诡谲之处在于绝境中的一丝偶然。
正是这棵巨树的猛然砸落,以及一些杂物,在混乱的堆积中,恰好卡在几块巨大的岩石之间,形成了一个极其侥幸的三角支撑区,暂时阻隔了泥石流的正面冲击,将三个人庇护在内。
紧接着,更多的泥流和残枝断木冲击覆盖上来,却未能完全压垮这个看似脆弱的空间,交错叠压,反而在一定程度上封闭了上方,意外地隔开了持续冲击的泥石流。
一个狭窄、黑暗、弥漫着血腥气与泥土腥味的空间,出现了。
三人蜷缩在内。
视线陷入全黑的瞬间,明棠的身体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开始剧烈颤抖,冰冷的手脚瞬间麻木,心跳也失控。巨大的窒息感几乎要将他淹没。他强压制着不适,摸索着确认了梁奕的伤势——幸好没有伤到骨头。然后,才用手指紧紧抓住了自己衣服的衣摆。
指节绷起青白。
太黑了。
他害怕,真的很害怕。
梁奕和纪白林没有发觉明棠的异常,短暂交流了几句,可传到明棠耳中,只剩下一片模糊不清的嗡嗡杂音。他甚至都听不见外面恐怖的轰鸣声了。
他的整个世界被巨大恐慌填满。
不要怕,明棠。他在心底一遍遍告诫自己。
以前…以前,傅祈宗教过他的。在那个凌晨,傅祈宗打开灯后,握住明棠冰凉的手,告诉他,在黑暗中惊恐发作的时候,第一件要做的事,是先控制呼吸。
对,控制呼吸。明棠猛地深深吸了一口气,随之又机械地、短促地呼出。但似乎并没有起到太多效果,他有些茫然地想,然后呢?接下来是什么?
意识世界沉黑的水已经要淹没头顶,示威般轻晃着。正当明棠几乎要完全陷入崩溃时,“第二,”耳边似乎传来了傅祈宗低沉的声音,“寻找感官的锚点。触摸你熟悉的东西,感受它的温度和质地。”
锚点...锚点…
他有的。他有一个。
明棠颤抖着手,急切地、慌乱地伸向睡裤口袋,指尖在湿透黏腻的布料间仓皇摸索,终于触碰到了一个熟悉的物体轮廓。
他猛然将它攥进手心。
正是傅祈宗赠的那把大马士革钢小刀。
那道声音在继续响起,带着主人一贯的冷静。“把注意力集中在你熟悉的东西上面,它会帮你拉回现实。”
刀是冰凉的,但在此刻却没有比它更有温度的存在。
刀柄和刀鞘上,枝叶状的金线深深烙进明棠掌心,带来清晰无比的烙痛感,翡翠轮廓也分明。指尖的记忆自然苏醒,他下意识用拇指顶开刀鞘,指腹抚上蚀刻着繁复海棠的刀身。
但身体仍然是在轻轻颤抖的。有水珠从长发和衣角滚落。
慢慢的,心跳开始有些回落,虽然仍旧急促,却不再是濒临崩溃的狂乱。思绪也稍微挣脱了恐慌的泥沼。
明棠有些模糊地想,那一次,傅祈宗是不是在讲完第一、第二、第三后,看着似乎完全没有将他的话听进去的自己,最终叹了口气,极轻极轻地说了句。
“就应该一直把你绑在我身边。”
是他听错了。
还是他记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