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单元二 不及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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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场雨竟然陆陆续续下了好几天，起初还看上去较为寻常，后来却愈演愈烈，引得一开始对拍摄进度十分焦虑的导演，转而开始担心演员的安全。
去山下的路也愈发泥泞不堪，彻底成为烂泥沼泽。别说行人无处放脚，连车辆也寸步难行。泥浆仿佛能够吞噬一切。
纪白林大学选修过地质灾害评估，因此看见这幕景象也皱眉。持续数日的降雨、饱和的土壤…这些正是教授强调过的泥石流暴发前典型的危险征兆。但附近也没有什么别的地方能比呆在房子里更加能够躲避，这个不太安全的地方此刻竟然是最安全的地方。
为了避免明棠恐慌，他独自向傅祈宗汇报了情况，【傅总，这一片可能会有泥石流风险。】消息发送后，他立即用衣柜、旧床垫、沉重的木箱等抵住朝向陡峭山体的窗户。
演员们自己也大多带了一些零食，加之剧组交代这几日不要出门，并一次性分配了许多速食，因此食物方面倒是暂时不需要担心。
梁奕用叉子搅动中碗里已经被泡的有些发胀的泡面，透过衣柜与窗框的边缘看了眼窗外，山体都被雨水泡得似乎都有些发软。他没上过大学，但作为在这片山区居住过的人，也知道这并不是什么好兆头。
但他不害怕。
生与死，都是天注定的事。
有些人能再险恶的环境里死里逃生，有些人却在平凡的日子里突遭横祸。
天要带走谁，自有定数。
他的目光转向明棠。他曾经以为娱乐圈的皮囊固然美丽，但在一定程度上也是依赖妆造。很多明星底子固然好，但多多少少会有些肤色不均、眉型瑕疵等上镜需要修补的小问题。
他曾经也是这么认为明棠的，可这几日与明棠共同住在一起才发现，有些人真的是天生丽质。
那张脸素净得近乎透明，连唇色也淡得有些发白。垂着长睫毛，专注地低着头看书。
第一次看见明棠看书，梁奕是有些诧异的。尽管外界对圈内大多有些“学渣”的偏见，但在一定程度上也是反应了一些客观事实。
许多明星甚至会将“爱看书”当成一种人设，比较经典的一次笑话是，一名当红小生说他最喜欢的书是《傲慢与偏见》，却在解释原因时，一脸真诚地夸赞，“我认为女主角斯嘉丽是个十分坚韧的人。”
明棠摊在膝盖上的是《呼啸山庄》。
窗外是带着雨的风声，书中是夹着雪的风声。
它们在这一刻重合。
是同样的呼啸与喧嚣。
【她下葬的那天,下了雪。晚上我到墓园那儿去……我是单独一个人,而且我知道就这两码厚的松土是我们之间唯一的障碍,我对我自己说——‘我要把她再抱在我的怀里……我从工具房拿到一把铲子,开始用我的全力去掘。】
他读完了这一段，轻轻抿了抿淡色的唇。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滚烫而尖锐，猛然攫住了他。他竟莫名地有些羡慕凯瑟琳——她爱的人，希刺克厉夫，在用最癫狂、最爆裂的、近乎毁灭性的疯狂来爱她。
不顾世俗伦理，不顾生死界限。
他有些想看看别人对这一段文字的评价。因为书对他的主要作用是催眠，因此明棠只看纸质书——科学研究电子屏幕蓝光会影响褪黑素分泌导致入睡困难。于是他打开了pad，在某读书软件里找到了这一段的书评。
映入眼帘的文字却让他有些失望。
仿生人不会梦见电子羊：【男主精神有问题，应该被关到精神病院里。实在不行，让杨XX给他电击治疗吧！】
要吃八碗螺蛳粉：【男主是魔鬼。女主都死了，还这样。】
小楼昨夜又东风：【好癫啊。这正常吗？这对吗？】
做好事的好孩子：【变态。尸体都不害怕的吗？还有谁给画的配图？也太阴森了！】
…
明棠有些失望地确认了自己的三观可能有问题。在旁人眼中是惊世骇俗的恐怖与变态，在他眼里，却简直是浪漫到不可思议。
灵魂被如此极致地渴求与占有，哪怕是毁灭性的。又如何？
上辈子…他死后呢？
那片吞噬他的海域再凶险，依照傅家的实力，打捞起一具尸骨，想必也非难事。之后呢？
傅景淮会埋葬了他？一处墓碑，代表所有关于他自己的故事的平静终点。
他不知道。
但可以确定，傅祈宗，不会来看他。
他竟有些期盼自己的尸体没有被打捞起。那样，他也能为他笃定中的“傅祈宗不会来”寻找一个合适又体面的理由。
看，并非因为厌恶、痛恨甚至是漠视而不来，而是根本没有一个具体的、可供凭吊的存在。逃避这种事，虽然可耻但却好用。但死了还希望逃避，确实有些可笑了。
明棠垂下睫毛，唇角牵起一丝极轻的弧度。
这是一声教人无法听清的笑，带着自嘲与无奈。
睡前催眠项目却带来了些许的令人难过，实在是件糟糕的事。明棠开始思考该如何以最快的时间入睡，并下定决心以后尽量选择没什么故事情节的书作为催眠读物。
纪白林坐在隔间的椅子上，此刻不需要咖啡，因为危机感，他也能很好地保持清醒。他再次查看了天气预报，暗自祈祷这场雨能快速过去。纪白林的眼睛牢牢看着窗外，确保意外发生能第一时间唤醒明棠。
在明棠终于快要带着脑海里一堆乱麻，陷入睡眠的前一刻，手机开始震动。他不耐地拧起眉，起身，不满地举起手机。
是傅祈宗的通话请求。
那双眉舒展开来，尽管眼底带着的是深深的倦意。
傅祈宗靠坐在宽大的航空座椅上，机舱顶灯的光线打在他脸上，阴亮明灭地勾勒出冷峻的轮廓。
明棠认出了傅祈宗的背景，他在的是属于他自己的私人飞机上。明棠还没想好该说什么，傅祈宗却先开口，声音低沉，“睡了？”
明棠看了眼还在吃面的梁奕——那道帘子因为妨碍观察窗外已经被纪白林撤下。他连了蓝牙耳机，“你是要出差？”
傅祈宗轻轻嗯了一声。
雨天明棠的情绪本来就不稳定，加之书内容与前生死亡的回忆混在一起，更让明棠感觉到苦闷，尽管来电是傅祈宗能平息睡眠被打扰的心理上的恼怒却无法消除生理上客观存在的疲乏，
于是，极度的心绪不宁之下，明棠竟然在用小小的撒娇的语气，问，“傅祈宗，如果你以后爱上了一个人，然后…”明棠轻轻停顿了一下，没有注意到自己在说那种如果时，傅祈宗眼底微微闪过的一丝不满，继续说下去，“然后这个人死了，下葬了，你没来得及看最后一眼，你会掘开坟去看一看吗？”
傅祈宗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会对这种假如不悦，也觉得明棠这个问题实在不是什么好问题。他大可选择不回答。但因为纪白林汇报的关于泥石流风险的可能，他还是回了，“会。”
他正在赶往西南山区的路上。在赶到前，他需要亲自盯着明棠。
明明问题是他自己问的，答案也是自己所期待的，能与自己产生共鸣的答案。但当这个会字真的从傅祈宗口中清洗突出，再加上他一贯的理所当然与毫无波澜时，一股莫名的、酸涩的感情却暗流般涌上了明棠的心头。
他在羡慕那个人。
明棠垂下了眼，故意问，“你不害怕吗？”
傅祈宗的答案依旧直接、干脆，“不害怕。”他在心底想，如果真的有那么一个人，他一定不会是仅仅挖开那座墓。他会把或许早已经冰冷的躯体拥进自己的怀中，理顺或许有些凌乱的头发，再抚平衣物的褶皱。
然后问一问，怎么能、怎么敢不经过他的允许就先行离开。
明棠突然觉得自己这个问题问的多余，眼角隐隐约约又开始闪烁泪花。“我困了。”
傅祈宗太清楚明棠，尽管不太清楚明棠因为什么恼怒起来，但还是知道了明棠似乎不太满意。“今晚不能睡。”低沉的声音透过耳机传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看着明棠眼中的疑惑，傅祈宗表示，“因为我现在没事做，所以你不能睡。”
明棠却忽然轻轻笑了，沉重的烦忧会让他难以入睡，而极其沉重时便会让他开始嗜睡了——睡眠一定程度上实在是逃避现实的利器。他此刻真的觉得自己睡意十分深沉了，明棠开口，声音很轻，“可是我真的很困。”
傅祈宗想了想，“我给你讲恐怖故事。”
明棠略惊讶地看了一眼傅祈宗，情绪比较平稳时，明棠很喜欢读一些恐怖故事或看一些恐怖电影，但胆子又不够大，且发现只有傅祈宗在旁边才不会太害怕。于是有时会提出请求。但傅祈宗大多数时间会选择拒绝。
傅祈宗认为许多恐怖故事用词太直白粗糙，情节也只注重堆砌惊吓而忽视逻辑。而恐怖电影更是十分套路与模版化——阴暗的天气、行为愚蠢的主角团、带着道德瑕疵的角色先死…二者都并不是什么有价值的东西。
只很偶尔，会有什么他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时刻，某种不太清楚的情绪控制了理智的傅祈宗，让他在面无表情地读着无聊的文字的同时瞥一眼紧紧缩在被子的明棠。
后来的傅祈宗总是会后悔。
明明那种情绪以不同形式复现了太多次。
他却一直没有正确地说出它的名字。
他交过太多满分答卷，唯独这件事上，不及格。
作者有话说
第44章 单元二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