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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单元二 无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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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学眼尖地看见了瓶子,手指在笔电轨迹板上滑动,眼看着就要点开。傅祈宗眉皱得更紧,毫不客气地伸手将他从自己的电脑前赶走。
室外风声越来越重,撞击着寄宿家庭这幢老旧的木质建筑。梁柱间发出细微的吱呀声,仿佛摇摇欲晃。灯光昏黄,于是屏幕映在傅祈宗脸上的冷光愈发明显。他应该继续完成自己的那份调研报告的,要用的数据分析图表还在任务栏。
可鬼使神差地,他点开了那个瓶子。
【愿望是不会成真的。】
七个汉字,简单、直白。就这样映入眼中。傅祈宗的唇角极其轻微地扯了一下,发出一声极轻的、极短促的嗤笑。
他为自己竟会分神看这种东西感到荒谬。
愿望之所以被称为愿望,当然是因为它未必成真,甚至大概率不会成真。
他移动光标,精准地悬停在关闭按钮上,准备将这无谓的干扰彻底抹除。
然而,更荒诞的、更让他无奈的事情发生了。
这台刚买回不足一月、性能优越的笔电竟在此时毫无征兆地发生了故障。那个漂流瓶页面,如同被强力胶死死粘在屏幕中央,就那样顽强地、坚不可摧地一直亘在那里。无论他如何操作,都纹丝不动。
仿佛得不到回复,就不会消失。
一丝近乎放任的烦躁涌上心头。傅祈宗随手点击了漂流瓶页面的一个按钮。
他纯粹是为了打破僵局。
可屏幕竟然有反应了,页面一闪,弹出的窗口竟然显示他请求添加对方为好友。
如果被他前桌哪位酷爱看青春杂志、满脑子浪漫桥段的男同学知道,定然要夸张大喊,将这归结为命中注定的缘分。
很可惜。傅祈宗不相信缘分。在他眼中,世界上充满概率。所谓缘分,不过是极低的概率,用不带感情色彩的词语可以被描述为巧合。
傅祈宗垂眼,眼角带着不耐,继续操作,却发现电脑恢复正常了。
他继续调出来自己的资料,指尖落在键盘上,甚至无需回顾报告上文,就直接流畅地新开了段落。逻辑严密,行文精准,仿佛那些文字早已经在他的脑海里编排妥当。
而那边,明棠又重新陷入了混沌。
时间在键盘声中悄然流逝。两个小时后,傅祈宗敲下最后一个句点。
他看了眼时间,20:00.再过半个小时,是他承诺过的与好友打游戏的时间。
打了一个半小时游戏。时间来到23:00,是傅祈宗睡觉的最晚期限。他利落退出游戏,合上电脑。起身,洗漱。
房间灯光被熄灭,傅祈宗躺进被褥。
他做什么时仿佛都是带计划的、都是规律的。因此睡眠也很规律,如同以往一般,在预想的一分钟内进入了睡眠。
但他睡得不很安稳。
一片的光怪陆离,扭曲失真。世界如同浸在动荡的水中,荡漾着诡异的波纹。天地都颠倒,一切都失去了稳固的根基。混乱的尽头,他看见,自己打开了电脑,收到了那个陌生人的好友添加成功的通知。
他就要点开对话框,看看那个人的消息。
在指尖即将点下的那刻,傅祈宗醒了。他睁开眼,平时极具攻击性和掌控感的深邃眉眼在此刻卸下防备,显露出清醒时难见的轻微疲倦。他盯着天花板,有些出神,仿佛是在辨认梦境与现实的边界。
几秒钟后,一股难以言喻的冲动驱使着他。他坐起身,掀开被子,下了床,掀开了合拢的笔电电脑盖。
屏幕亮起,浅蓝的光芒在黑暗中盈盈发亮。傅祈宗打开了漂流瓶页面。
真的有一条好友添加成功的通知。
梦境与现实,以一种极其诡异的方式重叠起来。
在这与梦境交织的现实中,傅祈宗点开了和那个人的聊天框。
只有一个字,【痛。】
……
梁奕又温了一遍自己为数不多的台词。他放下剧本,看出明棠有些出神,目光定定落在手机屏幕上。于是从自己的床上起身,走到明棠身边,挨着床沿坐下,“哥,你在想什么?”
身下的床垫厚实而富有弹性,是与剧组发放的截然不同的触感。梁奕本能知道价值不菲。
娱乐圈的这群人啊。
明棠闻声,指尖一按熄了屏幕,摇摇头。
梁奕看着他的侧脸,笑了笑,如果明棠认真望一望他的眼睛,或许能看见那笑意是未达眼底的,“哥在圈内,一路都走得很顺吧。”
明棠微微蹙眉,眼中掠过一丝不解,看向梁奕,等待下文。他不明白梁奕为何突然提起这个。
梁奕睫毛轻垂,遮住了眼睛里翻涌的情绪,轻轻笑了笑,“哥命好。不像我,草根出身,却也做着些不切实际的梦想。”他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其实,有时也会自己给自己打打气。想着肯拼命,能吃苦。熬着熬着,总有出头的一天。”
“哥,在圈内,见过这样的人吗?”梁奕抬眼,认真看着明棠。脑海却有个声音在呐喊,见过吗?你该回见过的。
梁昭就是从最底层走过来的。
明棠看着他,沉默了几秒,似乎心底有什么东西被梁奕的话轻轻触动。但最终只是垂下睫毛,轻轻说了声,“加油。”
窗外,雨终于落了下来。
或许是因为雨势太大,再加上山里的地未经硬化,泥泞不堪。因此,剧组后勤人员穿了雨衣,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泥水里跋涉,挨个房间派饭。
他和梁奕两个人沉默地吃了饭。
饭后不久,明棠收到了傅祈宗的通话请求。
傅祈宗在阳台,大头乖乖站在他身后的栖木上,低着毛茸茸的脑袋,翅膀微微收拢着,尾羽页规规矩矩垂着。整个姿态垂头丧气、蔫头蔫脑,完全一副被严厉训斥后、正在深刻反省的小学生模样。
傅祈宗侧身,指了指阳台角落一个格格不入的小巧的白瓷花盆,原本应该是一抹鲜亮绿意的地方,如今只剩残败的茎杆和几片零星的被啃食过的叶子,“你带来的这盆草,被这只鸟将叶子啄干净了。”
看上去又是一幅活不长的样子。明棠在心底轻轻叹了口气。经过了几次失败,明棠学会了松土、施肥,眼看着终于好不容易养肥绿了一棵,最后却死在了鸟的喙下。
但他也不能责怪大头,小鸟什么都不懂,只是做了自己喜欢的事。
傅祈宗的询问很简洁,“还要吗?”
明棠的视线有些艰难地从又一次栽种失败的薄荷上移开,“算了,扔了吧。”明棠抿了抿唇,让声音尽量保持平稳,不泄露那点微小的失落。
屏幕那端,傅祈宗深黑的眼珠定定盯了明棠几秒,似乎从那刻意维持的平静下察觉到了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没有让明棠确认,也没提出再买一株新的的提议。
通话结束,明棠点开日历,认认真真数了数时间。周漪的生日,就在下个月了。那个时候,他也会回到A市。
他该去看看他的母亲了。
念头刚落,梁奕的身影就出现在眼前。他将手里端着的玻璃杯递给明棠,里面有几片鲜嫩的薄荷叶在水中舒展起伏,“哥,盒饭好油腻,喝点薄荷水解腻。”
薄荷…又是薄荷。明棠喜欢薄荷,不过是因为少年时,傅祈宗身上总是带着股薄荷香。干净又清冽,能让人联想到带着露水的清晨。
他喜欢他,竟喜欢了那么多年。
童年时的小明棠读过很多童话,却总是奇怪于那些公主、王子之间的情愫。于是,他仰着粉雕玉琢的笑脸,问,什么是喜欢?
奶奶摸着明棠的头发,或许面对这样纯净无邪的小团子,很少有人愿意说些什么让他为难或者不开心的话,于是笑得温柔,“喜欢会是一种让人开心的情绪。”
“小棠未来也会遇见一个喜欢的人,因为这份喜欢,每天都开开心心的。”
小明棠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埋头钻进那些五彩斑斓的故事书里。然而当他看到小美人鱼,他困惑了。这种也算是喜欢吗?为什么让她那样痛苦呢?宁愿失去鱼尾,失去歌声,每走一步都如刀割,也要那样执着地喜欢下去。
后来,成年的明棠懂了。有些喜欢固然痛苦,可之所以不消散,还是因为内心最深处,依旧存在着某种无法磨灭的、微弱却真实的欢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