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都说我烂人》禾乔

42、单元二 山雨欲来风

　　北方的这个时节，已能算得上是酷暑难当。西南边陲的深山密林里，闷热更是变本加厉。湿漉漉的热气蒸腾而上，裹挟着各种草木、腐叶、苔藓、泥土的气息，叫人感觉并不如何美妙。

　　剧组不知从哪儿弄来了十几个碧绿滚圆的西瓜，用水镇着，是炎热中少有的几分凉意慰藉。梁奕靠在一棵老榕树上，粗粝的树皮硌着肩胛骨，汗水将背心浸透，紧紧贴在皮肤上。他的目光越过仿佛已成实质的热浪，落在不远处的明棠身上。

　　明棠坐在折叠小马扎上，怀里抱了半个西瓜。他微微低着头，垂着长睫毛，抿着唇，专注地用勺子探入瓜瓤最中心。他吃得很慢、很认真，直到最甜润的部分被挖得干干净净。

　　梁奕随手扯过旁边的一个道具木箱，充当临时座椅，坐下，“哥，”他带点促狭的笑意，“这是先甜后苦的哲学吗？精华收尽，然后直面寡淡？”

　　明棠抬眼看了他一眼，并没有回应他的调侃，手臂一扬，剩下的部分在空中划出一道短促的弧线，砰的一声，落进了垃圾桶。

　　有些习惯，明棠心里清楚得很。不优雅，不是美德，甚至带着点被惯坏的任性，在这片汗水淋漓的片场里显得尤为不合时宜。

　　但他不愿意改。

　　这习惯扎根于懵懂无知的幼时，在那段被过分宠溺纵容的光阴里悄然形成。它像一层薄薄的金箔，固执地贴在早已褪色的过往之上。仿佛维持着它，就能维系住某种摇摇欲坠的体面，一种薄如蝉翼的、随时可能破碎的骄矜。

　　梁奕看了眼垃圾桶，笑意未减，“虽然西瓜不值钱，但哥这有点浪费了。”梁父是典型的苛人宽己，因此，教育小时候的梁家兄弟时，总是要求不能浪费。“粒粒皆辛苦”甚至是梁奕会背的第一首诗。

　　就在这时，旁边正在和场务低声交谈的纪白林，闻声停下了话头。他转过身，目光平静，语气是陈述事实的毫无起伏，“是我们找人带来的。”

　　西南不缺西瓜，但在这海拔不低、交通不便的山林要见到，就要费点力气。

　　言外之意，再明白不过。东西是我们弄来的，怎么处置，也是我们自己的事。

　　明棠无意让这点小事给梁奕带来什么不痛快，他朝纪白林讲，“帮我找一下剧本。”

　　梁奕仿佛并没有将纪白林的表态放在心上。他忽然对明棠眨眨眼，带着些少年气的狡黠，“哥，伸手。”

　　明棠微怔，下意识摊开手心。几片翠绿鲜嫩的叶片被轻轻放了进来，叶片边缘还带着锯齿状的绒毛。

　　明棠下意识将手凑近鼻尖，轻轻嗅了嗅。

　　果然散发着一种清凉的、略带辛辣的独特香气。

　　是一把野薄荷叶。带着能遣散一切混乱的清新，立足于各种紊乱气息的锚点。

　　“看你脚踝那儿，”梁奕指了指明棠裸露的脚踝，那里果然有个微微凸起的红点，“应该是被林子里的蚊子咬了两口。用这个叶子揉碎了擦擦，汁液能止痒。”在丛林里，再周全的防蚊措施，也难免百密一疏。

　　说完，梁奕又变戏法一样，将一个用芭蕉叶巧妙折成的、棱角分明的小包抛给明棠。“里面包着捣碎的薄荷叶，又香又驱蚊。”

　　明棠低着头看着手中的绿意，又抬眼看向梁奕，眼底掠过一丝疑惑，“…谢谢，你从哪儿弄来的？”

　　“喏，”梁奕随意朝林子深处一指，顺着一片阳光斑驳，似能看见尽头，“那一块，野薄荷长了一大片，茂盛得很。”

　　天气变得很快。

　　上午还明媚，下午却是阴天。云层厚重，压在山峦上，遮住了光线，于是便是一片的灰白。原本就带着湿气的山林愈发潮湿，空气仿佛也能被拧出水来。

　　是一幅山雨欲来的模样。

　　导演抬头看了看天，挥挥手，“收拾东西，收工！这雨怕是躲不过去了。”

　　闲暇来临，明棠回了房间，梁奕也是。两人分别洗了澡，换了衣服，各自坐在床上。

　　手机屏幕亮起，面容识别刚解锁，一条来自韩桐的消息跳了出来。他与明棠高中关系较好，是明棠微信里为数不多的高中好友之一，“明棠，快看Q.Q群。”

　　Q.Q，明棠不只有一个账号，有的一些工作需要偶尔会用到，有的在助理手里用来在空间发布动态，但加了高中好友的账号，确实已经很久没有登陆过了。

　　他点开了那个企鹅图标，切了账号，短暂的加载后，那个被遗忘的属于少年明棠的部分世界，带着过往向现在展开。

　　消息提示达到了99+，明棠在最顶端找到了那个名为“追风11班”的班级群。他点进去，快速扫过那些还在不断滚动的文字，原来是在热火朝天地讨论聚会。日期、地点、流程…兴奋、感慨、玩笑…消息一条接着一条，仿佛要将大家彼此阔别的这几年一口气补回来。

　　大家最后一次相见还是高考结束。

　　一晃又是好多年。

　　明棠没有太大兴致，与他关系好的几位，他一年也会见个一两次。至于那些本来就不熟悉的人，明棠也不愿意花费时间去熟络客套。

　　他退出群聊，大致扫了一眼消息页。屏幕上飞速掠过一张张或熟悉或陌生的头像。明棠不给联系人打备注，真正需要记住、也值得他记住的人，他自然能记住。他不需要备注去回忆陌生的名字，来为原本就与他人生轨迹相平行的人硬创一个交点。

　　《小王子》里，狐狸对小王子早已经说过的。

　　【如果你想要与别人制造羁绊，就要承担流眼泪的风险。】

　　明棠不太喜欢为别人流眼泪，他为自己流的已经不少了。

　　就在他准备关闭这个软件，并告知韩桐他并不会去时，一个头像映入了明棠的眼睛。那是一个极其简单的头像，典型的系统默认初始头像，一个普普通通的卡通小人。名字也很敷衍，只有一个孤零零的点“.”。仿佛主人只是随手注册，连一秒都不愿多花在设置上。

　　明棠记得他。

　　那是他在网上扔漂流瓶时遇见的人。

　　窗外的风似乎大了一点，呜呜用力擦过板房墙壁。发出沉闷而持续的摩擦声，像是某种神秘的低语。

　　明棠有过一段精神疾病病史。

　　那时候，心理医生给的诊断是急性短暂性精神病性障碍。明棠想，精神病的源头应该是来自他母亲的一系。他的外婆是温和慈祥的，曾外祖母也和他的母亲一样，是不正常的。

　　于是，明棠不正常也是正常的。

　　那是来到傅家的半年后，在一场暴力诱发后，明棠看着他父亲死亡的消息。赤着脚，茫然踩过了被溅了了一地的玻璃碎片。闪着寒光的细小晶体扎入脚掌，每一步都留下一个粘稠湿热的红印。

　　他却丝毫感不到疼痛。

　　所有的一切在他胸口开了一个洞，于是风也能呼啸而过。

　　那时，傅祈宗恰好外出参加一场出国交流。

　　幻觉与妄想，如同黑色的潮水，瞬间吞噬了他，遮蔽了天日。在偶尔闪现的一丝稀薄的清醒中，明棠想起来父亲带着他去海边，那时的天空是碧蓝的，阳光是明媚的，潮水是平静温柔的。

　　父亲笑着，递给他一个透明的、带着软木塞的细长玻璃瓶，又给了他纸笔。

　　因为明棠在平板上看见这样一则新闻，千年前有人在石头刻字，向今人问好，“后世的君子们，你们好么？”网友纷纷感慨，这是一个跨越时空的“漂流瓶”，是“今月曾照古人”的浪漫实证。明棠看了看那块粗糙的石头，又看了看“漂流瓶”三个字，实在不能理解为什么人们说这块石头是漂流瓶。

　　于是父亲对他细细解释，先下了漂流瓶的定义，又告诉明棠这是隐喻和类比。明棠当然不明白，但他捕捉到对于小孩的关键信息，扔真正的漂流瓶是要去海边的！明棠想去海边，于是他立刻撒娇，告诉父亲，他要去扔漂流瓶。

　　于是，他们来到了海边。

　　明棠看了眼空白的纸，稚嫩的脸上浮现出疑惑，写什么呢？

　　明父的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发，声音温暖，“有人写下心底最深的秘密，有人诘问生命的虚无，有人陈述世界的模样…你还小，”明父笑了笑，“不如写下你的愿望吧。”

　　明棠懵懵懂懂点了点头，小手紧紧捏住笔杆，用尽全力，一笔一笔认真地写下了几个歪歪扭扭的字。

　　【我要与爸爸妈妈永远幸福快乐地生活在一起。】

　　漂流瓶或许会飘向远方，但海水可能越过瓶塞浸透愿望。

　　所以，愿望没有被实现。而病重的明棠去不到海边，也再也见不到父亲。

　　于是，他在网上随便扔了个瓶子，他说，【愿望是不会成真的。】

　　虚拟的数据瓶子飘飘荡荡，在信息网络的海域穿梭，沉浮。

　　最后，竟然落在了傅祈宗的海滩上。

　　傅祈宗皱眉，看着在网络上谈到女友的同学非要给他开通漂流瓶功能，看着第一个瓶子落在了他的海滩上。

　　那时，少年的傅祈宗望了望窗外也同样阴沉的天，也听见了风擦过玻璃的声音，忽觉山雨欲来风满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