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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单元二 “玩够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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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来受暖气团影响,原本就炎热的A市变得更加令人难耐,空气浓稠得要化不开,滞涩到令人难以忍受。尽管已经是夜晚,即使站在室外阴凉处片刻,仍会叫人觉得整个人都又湿又黏。宽阔的人行大道两侧的景观树叶也在这沉闷下纹丝不动,仿佛被酷暑带走了生机。
明棠坐在餐厅角落,对面坐的脊背挺直的男人是傅祈宗的总管家,曾经随着傅祈宗母亲范令仪陪嫁到傅家,后来跟着傅祈宗出走。被称为王叔,原名王青川,约五十岁的男人。向来居住在一处山庄,负责打理傅祈宗的私人房产,最近被调来照料明棠的饮食。
餐厅里的冷气很足,可明棠却仍觉得整个空气都是凝固的。他拿着银质餐勺,无意识搅着碗里金黄的南瓜泥。眉蹙在一起,明白了傅祈宗为什么肯放他外食。今早,连续两日被迫咽下寡淡的粥、煮烂的蔬菜、无味的水煮肉,终于忍不住要求傅祈宗放他出去吃饭。
视频通话那端,傅祈宗合上钢笔笔盖,双手叠在一起,手指修长而有力,透过屏幕打量了他片刻,最终轻轻点了点头,“让王叔陪你去。”
现在想来,这根本是个陷阱。明棠抿了抿唇,嘴角微微下垂。
还不如在傅祈宗家里吃,反正都一样。明棠咽下一口没有奶油的蔬菜清汤,想了想菜单上的牛排与意面,都有着浓郁的诱人酱汁。又看了一眼对面的监视者。王叔陪着他坐在那,也只吃无黄油的土豆泥。态度严格,仿佛是执行什么严谨的任务。
“明少爷,别想别的了。”王叔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十分客观的事实。“少爷看过菜单,你只能吃这些。”
王叔并不很喜欢明棠,尽管这份不喜严丝合缝地封存在那张严肃的脸上。其父亲生前是范家总管,王青川陪着范令仪无间地度过少女青年时光,却又自知卑微地隐藏着那份绝无可能的爱恋。他怨恨着傅承渊,因为对范令仪的守护之心而不喜欢明棠。
然而,一种奇异的悲悯,却又偶尔会如同水底的暗流一般在王叔心中滋生。
他曾想,或许是因为那张脸,就很难令人完全讨厌起来。王叔的目光掠过明棠的脸,灯光下,那皮肤白得几近透明,睫毛浓密纤长。而且他的倔强,也始终如一只白兔,看上去多少有些欺人的无害。
终于结束这顿能用无聊来形容的进餐。
出了门,二人去到停车场门口。他们停车的位置距离出口很近,不过二十几米。
碍于或大或小的明星身份,明棠捂得严实。黑色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棒球帽帽檐也压得很低。热浪在空气中翻涌。皮肤上已经隐隐开始发汗,让人黏腻。明棠抬手,随意将脸侧的长发捋到耳后。
明棠眨了眨眼,看着王叔拉开了车门。
就在这时,一个极其突兀,带着某种疯狂诱惑的画面,猛然撞进明棠的脑海。《罗马假日》中,公主避开层层守卫,逃离使馆,紧张却又兴奋地奔跑在夜色里。
心脏剧烈跳动,血液冲上头。
跑!
刹那间,空气终于流动起来。
他听见身后王叔的叫喊,急促而严厉,但那声音很快被人群的喧嚣淹没。人不能期望水滴落入河流能引起什么大动静。
街上人来人往,各色灯光将每个人的脸照耀得五颜六色,也照向他极速奔跑带起的飞扬的发尾。十六七岁的明棠,在校外闲晃时,面对傅家来抓他的人,也这样跑过。身影灵巧地穿梭在人群中,就像一只被玻璃缸禁锢了许久的游鱼,重归了自己的海洋。
喘息着拐过一个街角,一家灯火通明的玩具店出现在眼前。店门口立着一个巨大的手写板,画着一只憨态可掬的品牌象征棕熊,写着招兼职的广告。“穿上它,分发钥匙扣,时薪优厚!”旁边整齐叠着玩偶服,码着巨大的棕熊头套。
明棠将挂在脖子上的一个装饰品金坠直接放在柜台,指了指玩偶服,声音因为奔跑有些气息不稳,“换一套。”
“真的要用这个换吗?”店长是个和蔼的中年妇女,有些奇异地打量了下面前这个年轻人。她见人见多了,从仪态和意料就看出明棠家境优渥。因此也不担心这是什么赃物。
“嗯。”明棠呼吸还是不稳,肺部也因为这突然的运动灼烧得有些发疼。
但他还是很兴奋。
几分钟后,一只憨态可掬的棕熊从试衣间里摇摇晃晃地走出来,因为不习惯这套沉重的装备而显得尤为笨拙。
他以一种全新的、光明正大的姿态,融入人潮中。厚重的玩偶服在这个时候完全是个移动的桑拿房,明棠却感受到了一种奇异的妥帖。他已经很久没有慢吞吞在人群中走过了。隔着小小的、透气的视窗,世界以一种全新的视角向他展开。路人们对这只熊投来目光充满善意,孩子们兴奋地朝他招手。一个小女孩挣脱妈妈的手,咯咯笑着跑过来,抱住他的腿,小脸亲昵地蹭了蹭。
明棠犹豫了一下,看着亮晶晶的、充满纯真喜悦的眼睛,弯下腰,笨拙地摸了摸女孩柔软的发顶。
“妈妈,熊熊摸我头了!”女孩兴奋地蹦跳起来。
明棠带着这身伪装,笨拙地走在流光溢彩的街道上,也很幸福地走在所有人的幸福之中,很幸福地看着所有人的幸福,很幸福地为所有人的幸福感到幸福。朋友们勾肩搭背、情侣们互相依偎,孩子们无忧无虑……平凡又珍贵。
直到一股诱人的香气,蛮横地钻过玩偶服并不严密的缝隙。是便利店在卖台式烤肠。油脂在高温下滋滋作响,肠被烤裂,脆皮焦香。肆无忌惮地撩拨着这被寡淡饮食折磨了数日的味蕾。
几分钟后,一只憨厚的棕熊,手掌里小心翼翼捧着一根刚出炉的烤肠。油亮的肠衣上,是一层鲜红的辣椒粉。热气和香气蒸腾而上,缭绕在巨大熊头的周围。
高度成熟的商业街到处都是灯光,能清晰照出每个人的轮廓。明棠站在一家顶奢店巨大的落地橱窗前,光可鉴人的玻璃清洗映照出他此刻的模样。一只笨头笨脑的棕熊,手里举着一根香肠,看上去有些滑稽。他忍不住笑出声,尽管那笑声被闷在头套里,嗡嗡地震动着耳膜。
明棠小心掀开头套下沿,微微挑起口罩,诱人的气息瞬间更猛烈地直冲肺腑,他正准备咬下一口。
忽然有一个人从背后掀开了明棠的头套。
长发顷刻间瀑布一般洒落,“秦羽,回家。”这声音低沉严厉,带着久居上位,不容置疑的命令感。
明棠下意识回头。
面前男人与他一般高,却比他体格更硬朗。肩膀宽阔地撑起了剪裁精良的衬衣,背肌在衣料下若隐若现。梳着整齐的背头,露出光洁的额头和棱角分明的面部轮廓。骨相硬朗,有如刀削斧刻。
只一眼秦泽就知道他认错人了。
眼前人眼睛里是因为被冒犯而带来的不悦,却仍然是漂亮的。眼尾微微上挑,黑得纯粹有如宝石一样的眼珠看上去有触手能感的凉意,带着那似乎与他融为一体的尖锐,就像宝石的锋芒也是扎人的。皮肤因为闷热微微发红,细小的汗珠在灯光下闪着微光。
心脏先是漏跳一拍,随之,像是要补偿那瞬间的空白,紧接着又近似失控地剧烈搏动起来。他的目光凝在明棠脸上。
直到明棠看了一眼搭在他肩膀上的手。
秦泽才反应过来,松开手,后退半步。压住胸腔陌生的悸动,声音仍然沉稳,他常年在国外生活,这次回国也不过是因为家事。“抱歉,认错人了。”
就在这时,广场中心那块巨大的LED屏幕切换了内容,是最新的政商合作宣传。镜头特写给到了正中央的那个身影。男人身姿挺拔,面容是一贯的冷峻,正在微微倾身与政府要员握手。那姿态从容,带着一种掌控全局的绝对控制。即使隔着屏幕,仍让人能感觉到那股无形的压迫。
是傅祈宗。
那双漂亮眼睛里的危险与不满瞬间消散,转为一种秦泽不太理解的蜜糖般的甜腻,极其温柔地一层层漾开。这变化太快,秦泽只觉得,心中的波澜尚未平息,就又被搅动得更加混乱。
“你在笑什么?”秦泽听见了自己的声音。有些奇怪的不只是自己为什么会问出这句话,更是因为注意到自己的声音竟然在放轻。
以及,他很想知道答案。
他一时间竟要忘了他来这里的目的是抓他那不懂事的妹妹。
明棠重新看向秦泽,微微摇头。尽管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但秦泽无比确信,唇角一定是翘起来的。秦泽看着他,眼神专注,“可以给我一个联系方式吗?”
明棠有些疑惑地看了一眼。眼睛微微睁大,警惕又要回来了。就像受惊的野兔察觉到危险,竖起耳朵,是随时准备逃跑的姿态。
“我想,我应该为擅自打开你头套的行为赔罪。”秦泽立刻意识到自己的唐突可能再次惊扰了对方,他开始谨慎措辞,比他在与洛杉矶高层领导的谈判会议上的措辞都更谨慎,“或许我们可以约个时间,吃顿饭。你来……”
话音未落,秦泽看见明棠眨了眨眼,表情有些惊讶。紧接着将那根烤肠都塞进他手里,“送你了。”说完,明棠匆忙带上头套,转身朝着不远处一群正在短暂休息、聚集在一起的玩偶熊队伍踉踉跄跄地跑过去。
他下意识地想要抬脚追过去。却被一个电话绊住了脚。
挂断电话,秦泽再次准备寻找明棠,这时,一个男人走到秦泽面前。
正是傅祈宗。
秦泽脚步一顿。
傅祈宗目光落在秦泽脸上,“小秦总,”他的语调平淡,没有情绪起伏,“怎么回国了。”他们曾经在北美一个极其重要的芯片项目有过短暂却深刻的交集。
世家养出的沉稳重新回到脸上,“很久不见。”秦泽微微颔首,同样简洁的回应。他抬头,试图再次锁定那只逃跑的棕熊。却发现混在一群熊之中,已经很难被他找到了。
秦泽以为傅祈宗应该同他继续客套一会,彼此之间来几句无关痛痒的寒暄,毕竟有预见的是双方未来应该还会有合作。可傅祈宗却也顺着秦泽的目光看到了那群熊,紧接着皱了下眉。“有些事,失陪。下次请小秦总做客。”
说完,傅祈宗就朝那群熊走过去。
秦泽站在原地,一个模糊却极其强烈的念头劈入他的脑海。
傅祈宗要找刚才那个人。
他不由自主地紧盯着傅祈宗的背影,有些隐隐期盼傅祈宗也会像自己一样陷入无从分辨的困境。
可没有。
傅祈宗的动作没有丝毫停滞,也没有任何多余的观察与判断。他步履沉稳,走过几只或坐或站、动作各异的的玩偶熊,最终,在一只靠在墙角、微微蜷缩坐在地面上的棕熊面前停了下来。那种姿势,是一种试图融入阴影、降低存在感的徒劳。
傅祈宗微微低下头,目光透过视窗,仿佛能直接看到明棠的眼睛。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了手。
那只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带着主人惯有的掌控与从容,极其自然地、目标明确地,轻轻落在了棕熊头套与身躯接缝处,那下方正是人体最脆弱敏感的脖颈所在。
干燥微凉的指尖不疾不徐地轻轻挑开一条缝隙,终于搭在湿热的皮肤上,极其缓慢地、带着某种难以言喻意味地,轻轻摩挲一下。
“玩够了?”
“该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