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都说我烂人》禾乔

38、单元二 年少不知的

　　傅祈宗搭在方向盘上的手微微一偏，紧接着，垂着眼，手腕微转将方向打正。

　　校门口的保安亭外，慢悠悠浇着花的保安，当年曾被学生亲切称呼为刘哥。如今鬓角开始发白，看起来已经是老刘。傅祈宗读书时，刘哥大约是将近四十岁，纵使穿着保安服，依然是一身退伍军人的挺拔气质。

　　据说他曾经在边境服役，后来因伤退役。因为女儿在这所学校读书，而选择来做保安。那时候，他抓逃课的学生的本事，可是全校闻名。

　　傅祈宗险些被他抓过。

　　傅祈宗清楚地记得是个寒冷的冬天，窗外的天灰白惨淡，光秃秃的乔木枝桠在风中瑟缩。下午第二节是数学课，老师在讲台上讲几何，对他来说简单到乏味。百无聊赖之中，傅祈宗低着头刷物理，同桌却突然戳了戳他，小声说，“这个人，我看过你和他走在一起。”

　　原来同桌在在微博同城里看到了一张照片。

　　是明棠。

　　在一个网吧和别人打架。

　　照片里，明棠的校服领口被粗暴地扯开，凌乱的发丝黏在汗湿的额前。背景里能看到网吧闪烁的霓虹logo和围观人群模糊的模样。

　　什么学校，怎么让学生到处晃荡。傅祈宗皱眉，再一次认为明棠学校质量真的不行。他记得有人说过明棠学校管得不严，老师对逃课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这种放任让傅祈宗感到莫名烦躁。

　　恰好这个时候，下课铃响了。傅祈宗连挂在椅背上厚外套都没抓，直接穿着校服冲了出去，校服里面只有一件单薄的衬衣。

　　在走廊拐角，差点撞上捧着教案的班主任。对方惊讶地问，“傅祈宗？要去哪，这么急？”

　　“老师，有点事。”傅祈宗脚步未停，没说更多。

　　校园后墙比较矮，好翻，墙面上还有几道浅浅的鞋印，显然是逃课的老地方。离着明棠打架的地方也近。傅祈宗纵身一跃，手指抓住墙沿，手背绷紧时，青筋暴起。校服袖口滑落，露出一截腕骨。

　　眼看着就要翻过去。

　　“哎，同学！回来！你哪个班的？”刘哥的喝止声在身后传来，手里还拿着保安棍。他的声音中气十足，带着军人特有的威严。

　　傅祈宗皱眉，麻烦。他头也不回，毫不犹豫地纵身一跃，落地的瞬间右手咔得一声脆响。剧痛瞬间窜了上来，冷汗立刻浸透衬衫，黏在后背上。

　　他面无表情地用左手按住右手腕，一个干脆利落的推按将将错位的关节复位。

　　推开网吧门，夹杂着烟味、汗味、泡面味的暖风扑面而来。明棠坐在地上，书包甩在一旁，拉链敞开，里面的书本散落出来。纤长的手指关节破皮渗血，血迹斑斑，唇角淤青衬得肤色愈发苍白，令人触目惊心。却倔强地昂着下巴，那双漂亮眼睛里全是不服输的意味。

　　明棠抽条抽得晚，那时候，和他打架的那个男生，傅祈宗目测比明棠高了半个头，体格健壮，看上去像是毫发无伤。

　　“傅祈宗？”网吧里也有傅祈宗在别的学校的初中同学，认出了他，似乎没想到品学兼优的傅祈宗会出现在这种地方。

　　傅祈宗看见明棠的耳尖微微一动，猛然转头，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像是布满了星星碎片。他手忙脚乱地把散落的书往书包里塞，紧接着拽起书包，站起来时甚至踉跄了一下，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雀跃，“傅祈宗，你怎么来了。”

　　傅祈宗径直走到他面前，手指摁了摁他唇角的淤青，如愿看见明棠倒吸了一口冷气，“为什么打架？”声音很冷。

　　明棠睫毛颤了颤，抿唇，不回答。

　　傅祈宗垂着眼，接着问，“那你有错吗？”

　　明棠很果断摇摇头。发梢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傅祈宗这才发现，明棠的耳后也有伤痕。

　　网吧保安看有人要来领走这个漂亮的小疯子，刚松了口气。却看见傅祈宗突然转身，一拳狠狠砸在那个男生脸上。他仿佛怒气很重，结结实实的力气落在对方的颧骨上。

　　刚复位的腕骨险些又开始错位。剧痛传来，傅祈宗依然面无表情，侧身躲开对方的拳头。头发扫过他那双没有感情的眼睛，他顺势抓住对方的手腕，膝盖往对方腹部一顶……

　　“我真服了，你们都有病吧！我真不知道我哪里得罪你们了。”男生痛呼出声。

　　傅祈宗充耳不闻。

　　又是一场混战。拳头与肉.体碰撞的声音、周围人的惊呼声，电脑椅翻倒的声音混杂在一起。

　　保安急得直跺脚，“是这位小朋友先揍人的！而且他没吃亏，他把人家的胳膊咬得不像样！”

　　最后一切结束，是晚上了。傅祈宗给网吧交了赔款。

　　他还是不知道明棠为什么打架。

　　冬天的晚上，天暗得早。风像刀子一样割人。明棠要把外套给傅祈宗，傅祈宗摇头，看着有些发抖的明棠，“我不穿别人衣服。”

　　明棠眨了眨眼，轻轻说了声，“好吧。”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

　　傅祈宗看着明棠的唇，洁白整齐的牙齿，却在别人胳膊上留下了带血的牙印。“以后别咬人。”傅祈宗的声音很沉，带着命令的语气。

　　明棠以为傅祈宗生气他打架，低着头不敢说话。后颈露出一截雪白的皮肤，在夜色中依然白的触目惊心。

　　“打人可以找工具，人与动物最本质的区别在于人能制造和使用工具。”

　　明棠愣了一下，眨眨眼，“这不是政治学的吗？你不是没选这门课吗？居然还记得？”他好像又想起了什么，没等傅祈宗回答，从书包里掏出两张皱巴巴的优惠券，边角上还沾着一点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上的墨水。

　　“满一百八减六十，吃串吗？“他仰着脸，看傅祈宗，睫毛扑闪扑闪，被路灯镀上一层金边，“我请你。”

　　很难拒绝那双眼睛。

　　烧烤大排档大红色灯牌在黑夜中依然夺目，劣质LED灯管发出有些接触不良的声音。热气氤氲，桌椅几乎要挤在一起。客人也很多，喧哗声和炭烧气息缠在一起，构成市井特有的热闹氛围。

　　明棠熟门熟路地带着傅祈宗穿过嘈杂的人群，在角落里寻了张勉强干净的小桌。他抽出几张纸巾，仔仔细细地擦拭了傅祈宗的面前的桌面。

　　“老板！”他转头喊人，“二十串羊肉，十串五花肉、四串鸡翅…”每报一个菜名，明棠就偷瞄一眼傅祈宗的表情，似乎在暗暗确认对方是否喜欢。

　　可他永远看不透、看不懂傅祈宗的表情。

　　点了一堆。烤串上桌时，被桌面上的炭炉煨着，油星滋滋作响。明棠殷勤地将肉串往傅祈宗面前推，“你尝尝，应该，算好吃。”

　　傅祈宗面色如常地用左手拿起烤串，右手垂在膝上，指尖有些泛白。油腻的烤肉气息让他有些难受，但他还是强迫自己吃了下去。

　　明棠吃饭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变得很沉默，低着头，一副很拘谨的样子。话也终于变少了。只偶尔偷偷看傅祈宗一眼，又迅速地移开视线。

　　和明棠在烧烤大排档分别后，傅祈宗转身找了个公共洗手间，反手锁了隔间门，单手撑住墙壁，将刚才勉强咽下的食物全吐了出来。他不太吃油腻，因此胃很有些难受。

　　傅祈宗闭了闭眼，呼吸有些急，缓了几秒后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叫了辆车。右手已经明显发肿，痛感也愈发强烈。

　　医院的骨科诊室。

　　“桡骨远端线形骨折。”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推了推眼镜，目光落在傅祈宗的校服上，惊讶于他的一声不吭，“现在学生都怎么啦，很能忍疼啊，是打架了？”

　　傅祈宗的面容在冷白灯光下终于能看出几分病态的苍白，却仍然带着一成不变的冷峻与锋利。英挺眉骨下的眼睛依然冷冽。

　　“血气方刚的年纪啊，为了什么？”医生半开玩笑地问，“女朋友？”

　　傅祈宗垂眸，没说话。

　　于是医生笑了，一副了然的样子，“初恋吗？”

　　傅祈宗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否认。

　　曾经班里有女孩喜欢傅祈宗，托他的朋友来打探理想型。傅祈宗自然懒得回答这个问题，手中的笔在卷面上一划，眼看着就要完成一个漂亮的受力分析图。

　　于是，他的朋友开始列举。“温柔的？主要是傅哥你这个脾气，如果对象太有小性子，可能很难想象。”朋友一副努力思考的样子，“感觉你不会哄，很快就会分手了。”

　　傅祈宗居然想到了明棠。

　　于是，那副受力分析罕见地没有画对。

　　……

　　回到家。

　　明棠很惊讶，大头居然在房子里，从栖木上飞过来，高兴地打招呼，“好久不见。”鹦鹉扑棱着翅膀，鹅黄的羽毛闪闪发亮。

　　助理已经按照傅祈宗的指示将冰箱重新塞满。傅祈宗仔细想过，昨晚他做的那餐饭与明棠的急性肠胃炎有没有什么关系。食材都是最近三天的，应该没什么问题。但是，他还是让助理重新更换了食材。

　　鹦鹉也是傅祈宗让助理带来的。急性肠胃炎要养几天，他这几天工作很忙。今天推掉的会议和文件，还是要堆在未来几日处理。

　　让鹦鹉和明棠说说话也好。

　　明棠站在玄关，逗大头。大头显然被人类养得不错，身材饱满，绒毛蓬松。不再瘦小，头也显得不那么大了。它明显很想明棠，站在明棠肩膀上，贴着他的脸。

　　有一根绒羽落在明棠颈侧的长发上。

　　明棠不知道。

　　颈侧忽然一热，傅祈宗的手指擦过明棠脖颈，明棠一怔。肌肤相触的瞬间，时间仿佛都变得缓慢，明棠能清楚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接着，傅祈宗拨开明棠的长发，伸手将羽毛拿走。

　　明棠睫毛一颤，抬眼，正对上傅祈宗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