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都说我烂人》禾乔

37、单元二 神不帮你。

　　他们很沉默地用餐。沉默是常有的，但明棠很明确感受到了这次的沉默比以往更沉。他用面包片一点点蘸着浓汤，动作很轻，小口小口地咽下。他吃得很慢，似乎像是在刻意拉长这顿晚餐的时间。

　　雨还是在下。

　　有些雨是注定不会停歇的。

　　吃完饭，明棠安静地收拾碗碟，将它们一一码进洗碗机的凹槽里。傅祈宗站在餐桌旁，拿着一次性消毒毛巾擦拭桌面，轻微的酒精味在空中扩散。

　　仍然是寂静的，只有碗碟碰撞的轻响。

　　当最后一个盘子被码好，明棠按下洗碗机启动键，洗碗机发出低鸣。与此同时，他听见傅祈宗将湿巾扔进垃圾桶的声响。某种几乎要有实质的东西在二人之间蔓延，就像这永不停止的雨水在沁透每一个缝隙。

　　他转身时，傅祈宗已经走到客厅，垂眼，雪白的纸巾擦过壁柜，检查是否有灰尘。尽管家里看上去确实是纤尘不染的。这是一种近乎偏执的清洁洁癖。

　　明棠没有跟过去，而是转向了落地窗。

　　雨幕中的城市灯火阑珊，远处的江面泛着模糊的光，岸边的树影在风中摇晃。世界在雨中变得模糊又陌生。明棠轻轻抬手，抵在玻璃上，感受着因为雨水带来的寒意微微刺着皮肤。这种微妙的感觉竟让他感到一丝奇异的安慰。

　　至少，他还能感知这个世界。

　　小时候的明棠最爱这样的雨天。当整个世界都被风雨声填满时，蜷缩在自己的小房间里，听着雨滴敲打窗棂的节奏，那种被温暖包裹的安全感就会从心底漫上来，让人感觉舒适、妥帖。那时候，他会把被子堆成堡垒，躲在里面看童话书。阿姨会在厨房烤黄油小饼干，香甜的气息就那样飘进来。

　　那时的雨声是最温柔的催眠曲。进入梦里，就能捡到灰姑娘的水晶鞋，数数豌豆公主垫了多少床毯子，再去看看莴苣公主的长发…...

　　可现在，他讨厌雨。

　　傅承渊在雨天总是格外阴沉。那些潮湿的水汽仿佛浸透了他的骨缝，让他的脾气比平日更加暴戾。明棠不知道，那是因为周漪。名字取自雨天，雨水打起涟漪，但是也在傅承渊生命中留下永不消散的涟漪。

　　窗外的景象变得益发模糊，明棠眨了眨眼，感受到某种温热的液体划过脸颊。

　　他想说很多，想说傅祈宗，我很累呀。我不喜欢娱乐圈，不喜欢黑夜，不喜欢下雨。我想去极昼的北极圈和因纽特人做邻居。如果他们不吃生肉就更好了。

　　如果企鹅能生活在北极就更好了。

　　那他就可以顺便给企鹅织毛衣了。

　　最终，他只是转过身，长睫低垂，在眼下投射出一小片浓密的阴影，轻轻说了句，“做吗？”

　　声音很轻。傅祈宗却听见了，他缓缓抬眼，随手将纸巾揉皱扔在垃圾桶里。“你确定？”声音很低，比起确认更像是一种警告。那双眼睛黑得深不见底，就像是所有爱憎都被碾碎、凝结，最终化作令人窒息的黑暗。

　　明棠没回答。

　　他只是微微侧头，脖颈线条舒展，那一截纤白的皮肤暴露在空气中，脆弱又诱人。仿佛是一种无声的允诺与献祭。

　　任人宰割，却又心甘情愿。

　　宽大的手掌贴上他的腰际，顺着脊椎上移。明棠被按在落地窗上。傅祈宗低头，温热的呼吸扫过他的颈侧，牙齿轻轻在他的颈侧碾磨。那块雪白的皮肤很快泛起绯红，像是被烙下印记。

　　明棠睫毛轻颤，呼吸逐渐急促，有细碎的喘息从唇边溢出，任由自己陷入傅祈宗的掌控之中。长裤滑落，堆在脚踝。

　　他有些腿软，身体本能下滑，却被对方按住。上衣被带起一截，露出腰线。

　　“咬住。”傅祈宗将明棠的衣摆塞进他的唇齿间，布料立刻就被唾液濡湿。手指在红艳处剜过，明棠猛然绷紧腰腹。

　　“不要松口。”

　　窗外的雨声与室内的喘息交织，竟也和谐。

　　他们都很痛苦。

　　两个都要临近溺毙的人，在绝望里抓紧彼此，都只会沉得更深。

　　神啊。帮帮我吧。

　　神不帮你。

　　祂只是沉默着，俯视看着世人，尽管那眼神是慈爱的。

　　激烈的情事过后，明棠好像是做了一个好梦。梦里有十七岁的傅祈宗。明棠居然在和他谈恋爱，傅祈宗站在光影里冲明棠微笑。他们会一起肩并肩走过操场，会在下雨时共撑一把伞，一起去食堂吃午餐…

　　梦中的明棠有些疑惑，他有过这样好的时光吗？这时，傅祈宗的脸色开始变得冷漠，明棠低头，一把刀插进了他的腹部…

　　腹部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绞痛。像有人拿着刀在腹腔里搅动。明棠猛地弓起身子，睁开了眼，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的衣料。他尽量缓慢起身，有些踉跄着走进卫生间，跪在马桶前呕吐了起来，有酸涩的液体从喉咙里涌出。

　　明棠咬着牙，手按在腹部，指节泛白。疼痛让他眼前发黑，耳边只剩下自己急促的呼吸声。

　　卫生间的主灯被打开，傅祈宗睡眠浅，站在门口，眉头紧锁地看着他惨白的脸色和被冷汗打湿的额发。青年单薄的身体微微发抖，就像是一片被雨打掉散在风里的叶。

　　“去医院。”傅祈宗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冷硬。

　　明棠无力地摇了摇手，“没事，吐一下就好了。”他试图通过站起来来证明，却因为动作的突然带来的眩晕而差点跌倒。傅祈宗眼疾手快地扶稳他，手掌所触及的皮肤异常冰凉。

　　傅祈宗抿唇，直接抱起了他。熟悉的气味瞬间将他包围，明棠下意识攥紧了对方的衣襟，很明显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

　　好在住处离私立医院很近，深夜的急诊室人不多。值班医生是傅祈宗的老熟人，看见傅祈宗身上只穿了睡衣有些惊讶。

　　诊断很快有了结果，是急性肠胃炎。医生开了药后建议留院观察。傅祈宗一言不发地办理了手续，在病床边坐下。

　　“傅祈宗，你回去吧。”明棠看了眼时间。傅祈宗回去还能休息几个小时。

　　傅祈宗没说话，也没听话。

　　这一晚，明棠还是吐了很多次。每次吐完，傅祈宗都会用一次性湿毛巾擦拭他的唇角。

　　清晨，助理匆忙提着清淡的早餐赶来。傅祈宗在门外和助理轻声交代，“今天的会取消。”声音难得带了几分疲惫。明棠想，他果然有毛病，听到这句话还是隐隐有点开心。

　　折腾到中午，明棠终于熬不过睡意。阖上眼。

　　但他睡得仍然很不安稳。睫毛颤抖着，眼角还有泪痕。睡梦中，傅祈宗渐行渐远，而他，留在原地，连呼喊都没资格、没勇气。

　　傅祈宗皱眉看了很久，最终躺到病床上，轻轻拍着他的冰凉的脊背，就想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幼鸟，“睡吧。”指尖抚过眼角，擦拭着那些湿润。

　　等明棠醒来，天色已开始昏沉，天边叠着晚霞，从浅到深渐变。最深的似红，最浅的如金。

　　雨早已不下了。

　　傅祈宗坐在一旁，见状，立即按下呼叫铃。医生检查后，表示急性反应期过去，剩下的回家修养就好。

　　回家的路上，恰好经过了傅祈宗的高中学校。这个时间，校园里大多数学生都已回家，因此看上去十分安静。

　　明棠看了一眼学校，他明明不是本校生，却清楚这所高中的所有构造。教学楼宽敞，操场开阔，图书馆大气，还有校史馆…

　　校史馆有傅祈宗的照片。

　　作为高考状元，傅祈宗照片、高考成绩、历次考试成绩单和获奖记录都被陈列出来，是一座硕果累累的丰碑。照片上的傅祈宗冷着脸，眉眼间是隐隐的不耐。

　　明棠曾经仔细看过，连官方得不得了的介绍词都一个个字读了好几遍。看着傅祈宗旁边列的荣誉，也敬佩，也欣喜。那些字变成了一个又一个彩色的泡泡，一个接一个轻盈地争先恐后地往上飘，压不住，根本压不住。就好像他本人被张贴在这里一样。

　　不，比他本人被张贴在这里还要令人高兴。胸口泛起一阵隐秘的甜，仿佛那些耀眼的荣誉也有他的一份。就像偷偷藏了块糖果在口袋里，只有自己知道那份甜。即使不吃，只是想想它的存在，舌尖就会泛起甜意。

　　“在想什么？”傅祈宗的声音突然响起，将明棠从回忆中拉回。

　　明棠轻轻摇头，“没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