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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单元二 致我永恒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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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能接受。”傅祈宗没给明棠讨价还价甚至否定的余地,右手拇指缓慢碾过他的眼角,力道微重,像是在确认什么,“剧组有人欺负你?”
那双黑眸中隐隐约约又是逼近的暗潮,沉甸甸地压下来。他的视线凝结在明棠的脸上,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话音刚落,坐在驾驶位的傅祈宗助理后背骤然绷紧。打点明棠剧组的事,在入职培训时,也是总助理交代过要注意的事。
圈子里的人精自然不会明着找麻烦,但恰到好处的疏离、似有若无的冷落总让人找不到错处。意味深长的眼神、刻意留出的空座、突然中断的对话总也会教人难过。此外,还是有些刚入圈的人,不懂规矩,不知天高地厚,更不清楚明棠的身份。
明棠摇头,有睫毛擦过傅祈宗的手指,像是羽毛掠过,带来细微的痒意,“拍了一场哭戏。”他的声音很轻,就像潮湿的水汽,仿佛可以随时消散。边说,边撑起身体,身体后仰,要从傅祈宗的膝盖上离开。
傅祈宗左手几乎是本能地拦了一下,掌心抵住他的腰侧,隔着单薄的衣料能清晰感受到肌理的轮廓。
等反应过来时,他眉头一皱,似乎是对自己有些不悦,最终还是松开了手,冷着脸别开视线,是一种近乎苛刻的克制。
他的手指隔着西裤口袋布料轻轻点了两下,布料下海棠吊坠轮廓隐约可见。
剪彩仪式结束后,他又参加了一场慈善拍卖。那种场合披着真善美的外衣,实际上不过是另一个展示财力和地位的舞台。傅祈宗原本只想随便拍件东西应付了事,他意兴阑珊地随便翻了两下拍卖手册,却在某一页停住。
第五十号拍品,是本次展会的压轴之作。
这件小东西无端延长了傅祈宗的耐心,让他一反常态坐到了最后。也害得一位诚惶诚恐的房产商失去了一次来之不易的用来赔罪的共进晚餐的机会。
当然,那位房产商也不知道,这条项链的成交价足以让他岌岌可危的事业注入足以续命的资金流。
四盏射灯同时打亮宝石的瞬间,台下传来小小的抽气声。五片花瓣由缅甸鸽血石薄片镶嵌而成,花蕊是一颗老矿式切割钻石,在灯光下折射出夺目的火彩。
项链的名字是 ——To My Eternal Spring.
致我永恒的春天。
拍卖师开始讲述这件拍品背后的故事。在维多利亚时期的英格兰,一位贵族公子在某个海棠花盛开的明媚的春日邂逅了家族私生女。投影墙上切换成一幅泛黄的素描:裙摆沾满泥浆的少女仰着头,而贵公子站在三步之外,树木阴影遮住了他所有表情。
公子厌恶这个活生生的耻辱证明,更恨让母亲郁郁而终的父亲。但当女孩的银顶针滚到他靴边的海棠花瓣上时,他竟用马鞭抽开了那些施暴者。
私生女妹妹将全部生命献祭给这份不被世俗容忍的感情,而继承了父亲冷酷血脉的兄长,却在爱恨交织中亲手扼杀了这段关系。
“在妹妹香消玉殒后,”拍卖师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感伤,“早已成为公爵的他,痛不欲生地整理遗物时,才发现妹妹私下画了许多设计稿。”投影切成许多图纸特写,有领针、怀表链、手杖头……“每一张都斜签着To Lucian——公爵的教名。”
“只有最后一张,是一条项链,”拍卖师停顿了一下,“写着,To My Eternal Spring.”
“原来当年那场初遇,发生在四月三十日——凯尔特文化里春天最后一天。”
前排有位女士小声赞叹,“真浪漫。”她的同伴附和着点头,眼底也闪烁着感动的泪光。
傅祈宗对这个名字没什么太大的感想,对这个伤感的故事也不是很感兴趣。毕竟加上上辈子年龄,他想当个稍微与文艺沾点边的导演都已经是遥远到要让人记不清的事。岁月和经历早已磨平了他原本就不多的浪漫情怀,他只想抓住一点实际。
他不相信永恒,也不喜欢春天。
他只是,从来都觉得,明棠很适合带项链。
明棠的脖颈很美。仰头时,绷紧的颈线从衣领延伸出来,锁骨凹陷,形成一个精致的小窝,仿佛能盛上一捧新雪。带着男性的凌厉,却又因瓷白的皮肤显出几分易碎的精致。
其实,更广义来说,明棠身上很适合被缠绕些什么。羊皮绳会在他腕骨上勒出淡红,皮质choker会在说话时随着喉结上下滚动,银链子能贴着锁骨凹陷处晃荡,甚至…甚至…
甚至拍戏时,那双眼被覆上的红绸。
傅祈宗仍记得某次去探班时看到的场景。
片场昏黄的灯光下,明棠被绑在刑架上,一袭白衣几乎与苍白的肤色融为一体。他的手腕被粗糙的麻绳勒出淡红,而双眼则被一条猩红的缎绸蒙住,衬得那张脸越发脆弱。风吹动时,绸缎垂下的两端随之轻轻晃动。
傅祈宗站在监视器后,脸色沉得可怕。
他忍耐了很久,才没有当场叫停。
当然,最后这幕戏也没能播出。
……
车辆开始行使,雨水在车窗上蜿蜒成流。明棠侧头看向窗外,各色各式的灯被拖拽出流动的光带,像是时光流逝的具体化,抓不住,留不下,只一昧奔涌着。
他又想起今天拍摄的那场戏,谢落手刃生母后,剑尖滴落鲜血。染血的手指翻开历书,才发现今日竟是立春。走火入魔的谢落早已对时间模糊,却在那一刻清晰地记起。十年前的立春,小小的谢落听着母亲说的,“立春好栽树,成木也成人。”他垫着脚尖,将小拇指勾在母亲温暖的手上,“十年后,孩儿考取功名,帮助百姓,让母亲骄傲。”
他又想起小时的明棠,也与母亲探讨过未来。那时候,他盘腿抱着画板,看着窗外那片明媚的春天。他是怎么说的来着。他说,“我要成为一位很厉害的画画大师。”小明棠信誓旦旦,阳光为他的睫毛镀了一层金边,“我要去法国的佛罗伦萨美院。”
周漪忍俊不禁,手指点了点他的鼻尖,很温柔地笑,没有纠正佛罗伦萨在意大利。
可是啊,无论是谢落,还是明棠。
很抱歉,我们都没成为更好的人。
……
车辆直到地下停车场。
二人沉默地搭乘电梯上楼,电梯缓慢上行,镜面将两个人的身影框在其中。明棠看见自己一身狼狈,头发还滴着水,而身旁的傅祈宗,尽管衣衫也湿透,却仍然从容、居高临下、不见一丝狼狈。
他们就连看上去都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明棠想。傅祈宗身边应该也站着一个同样从容的人,或许那个人应该看上去很温柔得体、落落大方,来互补傅祈宗的冷硬与锋利。
“你的住处有什么需要拿的,找时间拿来。”傅祈宗盯着跳动的楼层数字,平淡开口。
明棠很熟悉傅祈宗这个住宅的构造,二十二楼平层,装修风格冷硬简约。这是他们胡闹时经常选的地点。落地窗边的羊绒地毯承受过他的膝盖,真皮沙发记得他腰窝的弧度,浴室大理石台面曾被他的体.液弄脏…
两人各自占了一个盥洗室。
明棠头发长,浸透后很沉重,是一种负担。他的这一生似乎总是背着很多负担前行,以致于他总是感到不安,无法想象什么才是平静快乐与满足的生活。
他曾经认为,或许每个人都是背着负担前行的,只是他可能背的比别人多一点。后来,他在熬了一个大夜,给自己反完黑后,无意识刷到一个陌生人的碎碎念,那人念叨了许多小事,最后总结今天也是幸福得冒泡的一天。
他点进了那个人的微博,一千四百二十六条,有亲情,有友情,有爱情。没有一条抱怨。明棠一条条往下翻,就像是一只窥探别人幸福的阴暗老鼠。他才惊觉,原来,有些人真的是活得足够开心的。不是伪装、不是强撑,就是简简单单的、纯粹的快乐。
沐浴露的泡沫在他身上积成雪,又很快被水流冲散。
等他擦着头发出来时,黑松露奶油蘑菇汤在炖盅里咕嘟咕嘟冒着气泡,馥郁的菌菇香混着醇厚的奶油香在空气里缓缓流淌。
傅祈宗背对着他,家居服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线条分明的小臂肌肉,正专注地将法棍切成均匀的薄片,刀锋与面包相碰,发出脆响。
无论是香气还是声音,都是很多人所追求的、安逸的、令人仿佛能彻底放松下的、家的感觉。明棠突然不敢上前,怕惊扰了这难得温馨的一幕。
傅祈宗独居,除了每周固定安排上门的保洁,没有其他人会踏足他的私人空间。大多数时间,他也不亲自下厨。只要他愿意,从米其林餐厅的商务午餐到私人酒窖的品鉴晚宴,他可以一天在起码十个酒局辗转。
人被淋湿了,可能会感冒。需要喝汤,喝一碗热气腾腾的汤,会好。
这个观点像某种刻进骨子里的条件反射,自然而然地浮现,成为傅祈宗生活中一条不需要论证的公理,就如同天冷要添衣、伤口要包扎、权势是立身之本、金钱是通行证…一样理所当然。
傅祈宗突然想起,这是母亲教给他的。
可是,他妈妈死时,哮喘发作,呼吸衰竭。他回家治丧时,看见因为窒息感,指甲在脖颈上抓出的狰狞的血痕,那些抓痕从喉咙一直延伸到锁骨,仿佛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她仍在试图撕开某种无形的桎梏。
明棠是眼睁睁看着他妈妈死的。
没叫人、没给药。
却不知耻地在随后的第七天,说他喜欢他。
他在干什么。傅祈宗皱眉,手中的面包刀用的益发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