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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单元二 居然不是笑 ...


  •   “棠哥,”颜憧的目光像安检仪一般将明棠上上下下扫了个遍,确定人脸色尚可、四肢健全后才松了一口气,半是埋怨半是恳求地开口,“打个商量,那一条请假时勿扰的规矩能不能被解除啊。”

      “我真的会担心。”

      明棠坐进副驾,系上安全带。他侧脸,视线落在颜憧眼下的一小片青影上,沉默着没接话。

      后排的鸟笼传来窸窣响动,圆滚滚的鹦鹉站在栖木上,这几日似乎吃的更圆润了一些,别着头,用鸟喙梳理身上的羽毛,而后,黑亮的眼珠溜溜一转,盯着明棠,“明棠,明棠。”

      走进片场,导演正窝在遮阳篷下刷手机。明棠对他态度尤其不好,也不过是上辈子和傅景淮混的那几年,知道这位和那位刘春生是酒肉朋友,一个脏坑里扭动的蛆虫。他连表面功夫都懒得做,径直从导演面前走过。

      “哥!”梁奕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明棠一转头,就对上他张还有些青涩的脸,年轻人笑得殷勤,虎牙明晃晃地露着,像是生怕别人看不出他的刻意讨好。

      他的戏份不重,还是坚持每天到片场观摩学习。

      “哥,你来了。”

      又是一声哥。明棠觉得这人在挑战他社交距离地底线,他敷衍地点点头。

      “听说鹦鹉喜欢吃冻干、坚果碎什么的,我带了几包,等您歇场的我给您送去。”那种笨拙的讨好越来越明显了。

      明棠没应声,推开化妆间的门,梁奕看着他的背影,如果目光能形成实质,那么明棠就会发现,那目光凝成一枚钉子,狠狠钉进他的锁骨。

      神受难的时候,也是要被钉子钉住的。

      明棠的骨架很薄,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碎成齑粉。黑色长发垂落,像是覆在嶙峋山脊上的夜色。

      和他哥哥的完全不一样。他哥哥身形如同颜楷,筋肉分明。身体里蓄着的似乎是阳光晒黄麦田的热度。

      “奕”一字,有光明的意思。

      “昭”一字,也有光明的意思。

      梁昭梁奕,同父同母,血浓于水。

      他们的名字都是父母翻烂字典后精心挑选的,带着的不仅是对他们个人的期许,也是对整个家庭的愿景。

      孩子要有光明的前途,家庭要有光明的未来。要撑起门楣,要光耀门庭。

      或许,原本可以这样的。

      这些期许随着梁父酒后摔碎的酒瓶,碎了个彻底。

      父母离婚那年,梁奕七岁,梁昭十三岁。被告席上,父亲依然一副醉醺醺的模样,浑身散发着廉价白酒的气息。当法官问他们想跟谁时,梁昭说,“我跟妈妈。”他想起哥哥曾经攥着他的手腕,那力气很重,声音却很轻,“你选妈妈,我选爸爸。”

      母亲终于摆脱了这个自从伤残后就酗酒成性、嗜酒如命的父亲,带着梁奕离开了那个家。可兄弟二人却一直都在保持联络。哥哥十六岁时就开始边打工边上学,他学武术,在武校。哥哥一直资助他。

      后来,哥哥死了。

      舆论都说与明棠有关,但舆论又在被刻意压下去。一批又一批的大V逐渐闭了嘴——尽管后来还会有新的大V开口。但所有人都能感到有一只无形的手在试图平息这一切。

      梁奕第一次发现他如此渺小,人在钱势面前,连愤怒都像一场默剧。

      他不知道应该相信的是所谓的威亚意外还是明棠陷害。

      可命运似乎给了他一个转折。

      意外获得的一部武侠剧的一个小角色,让他崭露头角。更讽刺的是,他因此获得了参演这部戏的机会。

      他要知道真相。

      网上的人都说明棠身上有很多秘密,他们说明棠是资本家的白手套,是被豢养的金丝雀。他要接近明棠,知道他背后那些脏事,或许是权钱交易、或许是情色买卖。

      那个名利场、情色场。

      如果,他哥哥真的是明棠害死的,他要让明棠和他身后的那群人都曝光在公众之下。

      即使再被压又如何,他不能对不起他的哥哥。

      ……

      “棠哥。”

      化妆间的灯光下,明棠正皱眉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化妆师将他的眉描得太过柔媚,他正在亲自用眉笔一点点加重线条。化妆师站在一旁欲言又止,心想也就这张脸经得起这么糟蹋。

      这声呼唤让明棠分了心,眉笔一歪,在眉尾画出一道突兀的痕迹。镜中映出傅景淮的身影,还二十岁的傅景淮,还在读大学。手里拿着一杯冰美式,杯壁上凝结的水珠正顺着他的指节往下滑,砸落在地面。

      是给明棠带的。

      化妆室外,场务小妹正分发剩余的咖啡,“傅二少爷请客。”

      “探班要提前报备。”明棠收回眼神,甚至没问傅景淮怎么从国外的大学飞回来了,只是用棉签擦掉画歪的线条。

      也因此,他没看见傅景淮那因为激动而开始颤抖的指尖,没看见他眼底翻涌的暗潮。活生生的明棠,还能冷冰冰对他说话,会呼吸,会皱眉,不是那具坠入深海的尸体。

      傅景淮想起重生这段时间的经历,他在公寓里反复确认这张二十岁的脸,在网上疯狂搜索明棠的消息。打了十几个越洋电话,请求他的父亲归还他的护照,让他回国一趟。马路上突然大笑的时候,引起了巡逻警察的注意,最后,傅景淮只能摸了把脸,哑着嗓子说,"Sorry, just some bad weed. "

      在上一世的这个年纪,他们还没有太大的嫌隙。一样的可怜货,一样的地位微妙。都是傅家的垃圾、可怜货。明棠对所有人都冷冰冰,但傅景淮自还小的时候,就愿意粘着明棠。

      “棠哥。”傅景淮走到明棠身边,又唤了一声,声音轻得像是怕像惊走蝴蝶。他俯身时额发垂落,那张还带着青年气的脸,那张依稀可见可见他生母羊羔般柔顺轮廓的脸。

      傅景淮的时间很有限,他被允许回来,是因为他借了要祭奠他母亲的名头。外人都以为他生母是傅祈宗的母亲,那个柔顺的女子,一生什么终究都没有得到。

      离开的航班就在两个小时以后。他多么想不管不顾地留下,但他没有能力。

      反正,等他爹死了,棠哥会选他的,就算棠哥心里有那个该死的大哥又怎么样。

      他会选他的。

      他抬起手,抚了抚自己的唇角,还好,他没再让人感觉莫名其妙地大笑出来。

      ……

      别看日头正盛,天气预报晚上却是有雨的。

      夏天的蝉鸣声真吵闹,此起彼伏的声浪在闷热的空气中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无声无息绞杀一切。

      饰演女主的演员叫孟书帆,二十四岁,比现在的明棠大两岁。因此一直以姐姐的身份自诩。

      她已经做好了妆造,因此来明棠的化妆间串门,长发用碧色的丝带松松挽着,广袖随着步伐微微摆动。

      “好美!”孟书帆的赞叹脱口而出。有一种很神奇的特质,她从来不怕别人的坏脸色,从来都淡定又坦然。所以,尽管明棠平日脸色冷冰冰,她也能大方处理。

      她拿出手机,给明棠看抖音的一段视频。视频里是一张红衣美人图,贴了一段小说原文,【谢落此人,亦正亦邪。不笑时如寒潭映月,笑时却似春水初融。】孟书帆笑着说,“和你很贴呢。”

      视频结束,自动切到下一个财经新闻。标题赫然写着【傅氏老总频繁出入医院被拍】

      傅承渊。

      被人搀扶着走下医院台阶,面容威严。

      但再被强撑起的威严,也掩饰不住年纪带来的苍老。那双曾经锐利如鹰隼的眼睛,那双依旧会让明棠战栗的眼睛,也蒙上了一层浑浊的霾。

      老树再挺直,微卷的叶也会显示出内部的腐朽。

      孟书帆有些尴尬,明棠和傅家的关系她多多少收听过的,更何刚刚傅家二少爷刚从这里离开,她收回手机,看到明棠走向窗边。

      再万物生机勃勃、再枝繁叶茂、再花团锦簇又如何?

      万物生长的盛夏终将过去。

      衰败、腐烂、消殒…是永恒的归宿,也是亘古不变的真理。

      窗外喧嚣得再盛大的蝉,用尽一生力气的嘶鸣,最后也都会坠落尘土,成为蚂蚁的盛宴。

      傅承渊带明棠来傅家的那天,天上也是这样的烈日当空。

      明棠抬头,看了一眼太阳。

      原来,太阳和星星一样,都是冷的。

      ……

      下午四时左右,果然下起雨来。豆大的雨点砸在片场临时搭建的亚克力棚顶上,啪嗒啪嗒,其实是无数倾泻的珍珠。制片主任早根据气象预警做好拍摄计划,场记迅速核对通告单,灯光组、摄影组、录音组……都井井有条进行调度。

      拍摄一直持续到晚上十点多才结束,明棠用手背擦了擦因为哭戏流出的眼泪,那是谢落弑母发现这世界上再无人爱他后流下的泪水。他的眼角晕开一片昳丽的红,在化妆间惨白的灯光下秾艳得惊心动魄。颜憧递来纸巾,轻声道,“棠哥,傅先生在外等你。”

      明棠沉默着换下戏服,当颜憧找好伞转身时,化妆间已经空无一人。她追出去,看见看见明棠径直走进雨里。雨水浸透了他的衣物,那身影是那样单薄,那脊背是那样清瘦。

      劳斯莱斯静静停驻,停驻在路灯、高树、雨水里,停驻在落寞的夏里。摇曳的是灯斑,摇曳的是树影,摇曳的也是雨水。

      电动车门自动开启。傅祈宗坐在后座,沉稳的姿态,一贯的从容。剪裁考究的西装袖口露出雪白的衬衫。

      雨水是倒挂的河流,雨水也是垂落的珠帘。

      傅祈宗望着雨中走来的身影,皱了皱眉,却又突然想起了明棠看的三流电视剧里,有这么一幕。男主拨开垂落的珠帘,帘后是心上人含笑的眉眼。

      他竟突然很想伸手,去拨一拨这夏的黑夜的珠帘,去看看明棠此刻是不是在笑。

      明棠越走越近,他来到车边。傅祈宗想明棠将会像一只不听话跑掉了的猫,因为下雨,十分潦草的模样。看见主人后,就会带着一点喜悦。他应该湿漉漉钻进车里,坐在他的旁边。而傅祈宗应该拿出他那惯常的、对待犯错的下属的、或者教育不懂事的孩子时一定会用的语气。

      可下一秒,带着难得夏天寒气的重量压上他的膝盖。明棠直接跪坐在了他的腿上,头压倒他的肩上,湿透的衣服洇湿了西装、衬衣、西裤,却没有洇湿他一贯的体面。

      头发太长了,贴在傅祈宗颈间,是缠绕的水草。

      明棠抱紧了他。

      将他的潮湿递给了傅祈宗。

      他有时候,很偶尔,也会这样。如果没有一点点小小的任性,缺少这小小的一点不听话,明棠就不是完整的明棠了。

      一分钟。

      傅祈宗在心里设定了时限。

      但手上那块百达翡丽的分针却转了整整三圈。

      傅祈宗才终于抬手,将明棠推开。左手轻轻抵住明棠的肩膀,将人推到安全克制的距离。

      明棠茫然抬头,借着车内有些昏暗的灯光,能看出湿漉漉的睫毛下,眼尾那抹摄人的红艳。

      居然不是笑的吗。

      傅祈宗有些失望,但他眼底那些东西,纵使明棠多么认真地去望,多么努力的思考,也看不透,想不懂。

      “你还记得,你说过,你喜欢我?”

      “嗯。”

      “你选的跟我走?”

      “嗯。”

      “以后和我住。”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5章 单元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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