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都说我烂人》禾乔

34、单元二 爱与欲望…

　　意料之中的，明棠并没有得到那个拥抱。

　　傅祈宗没说话，背过身，从壁柜里拿出一床薄被。高大的背影像是一堵墙，将两人隔开。

　　明棠垂眼，轻轻笑了笑，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浓密的阴影，“好吧。”他顿了顿，声音像是被唇齿碾碎一般细碎,“那…晚安。”

　　随着最后一个音节消散，明棠阖上了眼，听见傅祈宗整理被子的窸窣声响。他努力让自己的呼吸平稳一些，再平稳一些，重来一次，他不能越活越幼稚。

　　可心脏却好像始终被无数细钢丝高高吊着，那些钢丝缠绕着，有些甚至直接刺破，每一次跳动都牵扯出淋漓的血肉。

　　就算心不疼，他其实并不怎么睡得着，这两天，睡得太多了。但显然，即使他们俩都清醒，也没有什么话能说。还不如用装睡，来逃避一些留恋的却又缺乏勇气面对的沉默。

　　于是，在这一片沉默中，两个人的呼吸都很轻，谁都没有真正沉入睡眠。两个人都在思考。

　　那些荒诞不经、难以置信以及刻意压制的回忆，终究还是要随着现实的考量翻涌而上。

　　明棠想，他要认真拍完手下这部戏，因为这是上一世的他已经做好的选择。

　　这部由梁昭最喜欢的一本武侠小说改编而成《错位交锋》。他的微博小号“今天小梁搬砖挣钱了吗？”里满是关于这本书的狂热推文。明棠的小号“薄荷种植家”与他是互关好友。

　　每当梁昭读到精彩段落，总会兴奋地@明棠。明棠其实不怎么感兴趣，但为了维持这段他其实十分珍视的友谊，还是装作很感兴趣的样子，并附上认真的点评。

　　可有一次，梁昭在大号误发了带着小号水印的图，于是粉丝发现了他喜欢这本书，以及很喜欢里面的反派角色谢落。

　　当初《错位交锋》选角时，片方为了炒热度，故意放出明棠可能出演谢落的风声。梁昭的粉丝都恨极了明棠，瞬间炸开了锅，网络上一片腥风血雨，骂声铺天盖地。尽管在梁昭死之前，作者曾经公开表明过明棠最符合他心中的谢落。

　　昭昭如日：【明棠也配演谢落？他害死了梁昭还不够，现在连梁昭最喜欢的角色也要抢？】
　　天上的星星不说话：【滚啊！】
　　一只特立独行的猪：【杀人犯也能再出现在公众面前？】
　　……

　　明棠当然会考虑梁昭粉丝的心情。

　　后来，资方请到了因出演刘春生钦选男主而走红的电影咖。经常出现在大荧幕的人多歧视电视剧，此番屈尊饰演，营销号立刻转了风向，铺天盖地吹捧：【天选谢落！内娱无人能及】

　　戏已经拍了一半，谢落跳崖的片花也早已经被粉丝剪成催泪向混剪，热度爆棚，稳居各大视频网站首页。但就在所有人都信心百倍地认为，这部戏将会成为现象级爆剧，带来巨额利润时，那位天选被爆出吸毒丑闻。

　　无人愿意接手这个烫手山芋，既怕沾染丑闻，被疯狂书迷嘲讽，也怕被那位天选早放出的片花碾压。

　　明棠又仔细看了几遍演职人员表，女主是梁昭提过的很有江湖气的一位女演员，女配是梁昭说过眼神戏很传神的实力派，就连男主角都是按照梁昭的评价选的。

　　当然，这一切都是明棠按照梁昭曾经的设想拜托傅祈宗干涉的。

　　他又反复点了梁昭的曾经的语音，“…谢落啊，”梁昭停顿了一下，“其实我觉得你挺适合这个角色的。”

　　他最终还是接下了这个角色。

　　哪怕梁昭的粉丝会恨他入骨，哪怕所有人都觉得他在吃人血馒头。

　　是的，他需要拍完这部戏。

　　然后呢？

　　明棠可不认为自己是什么良善之辈，傅承渊、傅景淮、刘春生的账，他都要一笔笔算清楚。他需要，需要好好想一想，该怎么算，才能让那些人付出代价，又不把自己算进监狱。一但他身上有了污点，他拍的戏同样会全平台下架，那也会失去意义。

　　等到这些事都过去，他就带着他的母亲离开A市。找一个偏僻一点、没有人认识他的地方。他有手有脚，能端盘子，能摇奶茶。或许，当生活变得困苦，他也能长出一身硬气的肌肉，去工地卖力气。

　　等到周漪死去，他就去找个寺庙。不知道神佛是否愿意渡他这种烂人。但总归要试一试的，万一呢？

　　只是…在离开前，他一定一定一定要想办法，讨到傅祈宗一个吻。

　　明棠很费力地安置好细碎的记忆碎片与混乱的记忆流，在这费劲的脑力劳动中，他终于感到了一丝睡意。

　　明棠抓住被角的手松下来，手指无意识地微微蜷着。灯光落在他冷白的脸上仿佛上了一层柔和的釉色。傅祈宗静默注视片刻，确认对方彻底进入梦境，这才缓缓起身，修长的手指拎起床头那本书的书脊，书页随着发出沙沙细响。

　　他瞥了一眼封面。暖黄灯光下，黑色标题写着七个大字。

　　《霍乱时期的爱情》

　　傅祈宗轻嗤一声，阿里萨那个疯子，口口声声爱着费尔明哪，却在五十一年九个月零四天的等待中，用六百二十二个情人来堆砌他的忠贞。他的爱只是一场盛大的自我感动。傅承渊也是个疯子，明棠不知道，但他知道，傅承渊曾多次独自驱车前往去那个精神病院看过周漪。传回的照片里，那种眼神，很难不让人说一句深情。

　　明棠更不知道，周漪的疯也与傅承渊有关。

　　爱与欲望，精神与肉.体，本来就是可以彻底割裂的。傅承渊是，他也是。傅家血脉里流淌的疯癫与恶劣，那些阴暗与扭曲，在失去他母亲的教化后，终究还是被傅祈宗分毫不差地继承了个彻底。

　　指尖轻轻摩挲着书页，他垂眸看向明棠，眼底一片晦涩。

　　傅祈宗也想的很明白了，这一生，他不会让明棠有机会伤害他。他依然不会爱上他，但也会牢牢关住他。

　　金丝雀就应该待在金笼子里，用最美的歌声取悦主人。如果它不肯…如果它胆敢反抗，那就应该失去那双漂亮的翅膀。

　　……

　　夏季的清晨六点，天色已经大亮。明棠也没有拉窗帘的习惯，于是，日光铺满房间。

　　傅祈宗睁开眼，眼睛里竟然是一片清明。他利落起身，开始洗漱。十分钟后，助理按照指示发来消息，告知东西已经送到门外。

　　傅祈宗拉开门，拿起那套熨烫妥帖的西装以及按照他的要求准备好的早餐。

　　伴随着这些细碎的声响，明棠也醒了过来。他撑起身，看着傅祈宗换好衣物，他今天要参加H城一个项目的剪彩仪式，因此打了一条暗红色的领带。手指翻飞，丝绸在他指间仿佛被驯服一般缠绕，最后顺利收紧成一个完美的温莎结。

　　“早安。”明棠的声音还有些刚睡醒的哑，“需要帮忙带袖扣吗？”

　　傅祈宗摇头，单手利落地扣上一对深蓝珐琅袖扣，拎起车钥匙，金属在空中划过一道冷光。声音比这道冷光还冷，“饭在桌子上，记得吃。”

　　看着傅祈宗关了门，房间重归安静。明棠放任身体滑落，他抿唇，手指指尖慢慢探向傅祈宗用过的被子，轻轻扯过来，闭着眼，嗅了嗅。

　　真奇怪。明明傅祈宗在这里洗过澡，但被子上还是带着他特有的那股木质香。

　　大约三分钟，他叹了口气，再次撑起身。

　　他趿着拖鞋走到阳台，巡视自己只有两位主角的“花园”。垂丝海棠如梁昭说的一般，长势喜人，枝叶郁郁葱葱。薄荷叶边又开始发黄，无精打采地蜷缩着，看上去又要被抢救。

　　明棠拿出手机，镜头对准薄荷叶，正准备搜索救治方法。

　　一条新的微信好友申请消息谈了出来。

　　是梁奕。

　　说来也巧，与上辈子不一致的是，梁奕在剧里扮演的角色的原演员恰好因为车祸骨折不能参与补拍。于是，被梁奕顶了位置。梁奕在圈内也是一战成名，凭借着一部武打片中的扎实打戏而闻名。

　　明棠对于好友添加向来没什么顾忌，别人想添加他，他就随手添加。只是加了后，备注也懒得打。

　　不过，如果梁奕不换头像。那明棠应该很难忘记这个账号的主人。

　　黄雨衣的蜡笔小新撑着黄伞。

　　明棠喜欢小新。

　　【你很多天没来了，是身体不舒服吗？】

　　几乎是明棠刚点了通过，消息就来了，明棠没直接回答，【后天我就回去了。】

　　【好，很期待与哥见面。这几天，我有很认真练习。下次一定不会出现上次的情况了。】

　　明棠盯着哥这个字皱皱眉，怎么这么自来熟。他敷衍地发了个嗯，正要重新返回搜索界面。

　　可是梁奕又发来消息。

　　【哥的头像是猫，哥喜欢猫吗？】
　　【哥养了猫吗？】
　　【可是哥不是还养了一只鹦鹉吗？】
　　【养食物链不太好吧？】

　　一连串消息，机关枪一样蹦出来。手机随着消息，接连振动。

　　好聒噪。明棠烦躁地关了微信消息提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