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3、单元二 “今晚我可 ...
-
先洗好澡的明棠半倚在床头,轻轻合上手中的书页,纸张在他手中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抬眼,目光静静落在刚洗完澡的傅祈宗的身上,看着对方正在用毛巾随意擦拭湿发。
那件深灰色的睡衣,是明棠的。对他来说宽松的睡衣,在傅祈宗身上看上去却是刚好的得体了。
有水珠顺着发梢滚落,在衣料上洇开深色。
傅祈宗可能嫌束缚,因此最上的几颗扣子并没有扣紧。隐约可以看见锁骨下的咬痕。
明棠的睫毛轻颤,黑宝石般的眼睛里氤氲着浅淡的笑意,却笼着更深的悲伤。
就像是冬日里的清浅阳光,是温柔温暖的,但照耀着的却是封冻的冰层。
床边有一盏落地夜灯,在室内发着温柔的光,睡觉时也是开着的。这光亮,对常人入睡来说或许太过刺眼。但对明棠来说,却是不可或缺的安眠药。
他本来没有这个习惯的。
甚至,小时候,他偶尔会回老家跟着奶奶睡。奶奶醒得早,会在明棠还沉睡的时候就出去随手做一些家事。于是,昏黄的灯光便会从门缝里漏出来,总会将明棠弄醒。于是,明棠会再用被子遮住脑袋,继续昏昏沉沉地睡过去。
那是他来到傅家后才有的。
傅祈宗也知道他的这个习惯。
这几日的郁沉带来的沉闷、窒息与悲伤仍然是盘桓的,像是一片厚重的、挥散不去的霾。胃是满的,心脏依然是空的。或许在很早之前,明棠就知道了他是个空心人了。
于是,他很努力地想用些东西填充那个仿佛能让风穿过的胸腔,或许是多读一些书,尽管明棠不怎么喜欢读书,那些艰涩的文字能杀死明棠一大片脑细胞。或许是随便刷一点肥皂剧,于是各种狗血的剧情让傅祈宗皱起眉,飞快地从明棠大脑皮层划过而不留一丝痕迹。
那些东西落下去,像是雪花坠入水面,依然没有回响。
他试着给自己找一些锚点。
阳台上的薄荷草死了一盆又一盆,都从青翠变得枯黄,明明那是一种很有生命力的植物。除此之外,只有一盆垂丝海棠盆景倔强地活着。在春季,粉白的花瓣簌簌落满阳台,像下了一场不会融化的雪。
是梁昭送的。
刚送来的时候,枝条细弱。明棠皱着眉拒绝过,同梁昭讲,他并没有养植物的天赋。但梁昭却笑了,眉眼间仿佛有光在流动,那是一种极有渲染力的笑,梁昭的语气很肯定,让人忍不住想要相信,“它会活得很好的。”
梁昭,人如其名,昭昭如日月。他的出身并不好,从小县城一路考上来,大学毕业后,除了本职工作,凭着190的身高和一张俊朗的好脸,兼职做平面模特。后来,阴差阳错地被导演相中,误打误撞进了娱乐圈。
但有很多人喜欢他。不是因为他有多完美,而是因为他的坦率、真诚与真实。
他能蹲在马路牙子上和群演一起吃盒饭,并吐槽今天的盒饭肉太少;他能在片场帮场务搬器材,并笑谈这也算是一种健身方式;他能直播絮絮叨叨地和粉丝聊两个小时的天,并坦言:“进娱乐圈就是因为赚钱多嘛,谁不想让家人过上好日子?”
但直播时,他关了送礼物的设置。“谢谢大家,我只是想和大家聊聊天,不能收钱哦。”
可是,梁昭死啦。
那是两年前了,一场难度很高的动作戏,梁昭站在五层楼高的钢架上,身上吊着威亚,深黑的戏服随风翻飞。威亚师在做最后检查,替身老师也在片场准备就绪,随时准备好接替梁昭的位置。
“导演,我想自己试试。”几分钟前,梁昭这样同导演说。导演担忧,眉毛拧在一起,想要拒绝。那是一个高空落下后需要在空中连续空翻的动作,对于普通演员,难度过高。
但是明棠看出了梁昭眼中的执拗与坚持。在私下,梁昭同明棠讲过,他为了这段戏练了很久。梁昭曾经和明棠开玩笑,“等我大红大紫,名声响彻大江南北,就把这一段放我纪录片里。”
场务对导演说,“让替身上吧,更保险,效果也可能更好。”但明棠却开口,“让他自己来吧。”他记得梁昭为这个角色付出的努力,看得见对方眼睛里的期待。那一刻,明棠只是想要成全朋友的坚持。
其实,按照正常情况,就算演员本人上阵也没什么。威亚固定很牢,安全措施也到位,地面还铺了几层缓冲垫,顶多是动作不太完美或者加受点皮外伤。
可是威亚断裂了。
明棠觉得那几秒过得尤其慢,他看到了梁昭一点点坠落,身体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宽大的戏服袖摆展开。
就像飞鸟垂落的羽翼。
他的手里还攥着十分钟前梁昭递给他的未开封的冰贴。“贴一下。”那时,梁昭指了指他被晒得发红的脖颈,“感觉都快要蜕皮了。”
现场乱成了一团,有人尖叫着捂着眼睛后退,有人凑上前查看情况。而明棠,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感觉自己僵住了,他在那片地上长出了根,那根系固定了他,无法移动,他变成了一棵植物,甚至无法呼吸。
救护车鸣笛呼啸而来,医护人员蹲下身检查了片刻,摇了摇头,当场就告知已无抢救必要。
梁昭的助理是个二十出头的女孩,哭得泣不成声,手里还拿着梁昭拜托她保管的手机,锁屏是梁昭与他的奶奶的合影。
舆论疯狂发酵,在众人不可置信地惋惜后,有小道消息称是明棠坚持不用替身,让梁昭亲自上阵。
恰好那天,有媒体探班,于是有人翻出现场视频,逐帧分析明棠说出那句话时的口型。营销号把画面调成黑白,配上令人悲泣的背景音乐,血红的标题大字,《到底是谁让梁昭死不瞑目?》
流言越来越离谱。接着有自称剧组人员的人爆料,说明棠和梁昭关系一直不好,曾经在后台大吵;也有无良娱乐号为了起号,绘声绘色地编故事,声称包养明棠的金主看上了梁昭,因此明棠嫉恨而设计陷害。最荒唐的一个版本是,梁昭掌握了明棠及其背后势力的偷税证据,因此被灭口。
明棠不反驳,也没有什么好反驳的。他记得梁昭对他说过,“网上那些人说什么,随他们说好了。如果放到心里,就要累死了。况且,他们认识的,又不是真正的你。”
而且,确实是他害了梁昭。
明棠终日坐在阳台上,看着那盆垂丝海棠花瓣一片片凋零,终于看到落下了最后一瓣花。
花有重开日。
人没有。
傅祈宗的电话打了一通又一通,明棠不接。傅祈宗敲门,明棠不开。于是,傅祈宗拆了门,抱起了瑟缩在角落的明棠,发现对方的体重更轻,他都能清晰感知衣服下骨骼的凸起。那时候明棠看上去,也很接近一株要凋零的海棠。苍白的脸上挂着干涸的泪痕,他落在傅祈宗怀里,就又化成许多支离破碎的花瓣。
傅祈宗将呼吸已经很不匀称的明棠的手放在自己的鼻息下,“明棠,像这样,平稳呼吸。”
海棠,海棠。
明棠出生的时节,明家老宅后山的海棠开得正盛。不知是不是错觉,那年的花期也格外长。粉白的海棠花云一般笼了整座山。
明棠不像别的小孩,出生时皱巴巴。医生都说,从来没见过这么漂亮的小婴儿。白肤粉唇,被绿缎面的襁褓包裹,就像一朵含苞待放的海棠花。
后来,在海棠要开的那个时节,曾经以为明棠只是借住在他家的一位客人的傅祈宗,多少听到许多风言风语的傅祈宗,有些知道了傅承渊那些肮脏事。
于是在和傅承渊大打一架后,在傅家的那片海棠园问过明棠,要不要走。他会尽力将明棠送到一个傅承渊找不到的地方。
但十七岁的明棠摇了摇头。
再后来,海棠花瓣落下,簌簌的。落在地上,厚重地铺展开,就成为一张被自然巧工钩织的绒毯,当膝盖跪上去时,透过春衫,所触及的是一片微润的柔软。
二十岁的傅祈宗,皮鞋碾过满地落花,俯身时带着冷木香与烟草气息,侵略性地笼罩下来。他弯腰时,黑色大衣衣摆就擦过明棠身侧。拇指粗暴碾碎黏在明棠眼角的花瓣,花汁于是成了眼泪的一部分。他的体温偏高,灼热的手指探入十九岁明棠的衣襟,茧子擦过时,总是能让明棠战栗。
有时候,会听到园丁扫帚划过地面的声音。明棠会在这极度的羞耻中绷紧身体,傅祈宗却只是恶劣地低笑,用掌心笼好他,掌控着他的节奏,直到他在失控的边缘到达高潮。傅祈宗看着自己的手被弄脏,又会将那些黏腻一点点、慢条斯理地擦回明棠脸上。
再再后来,傅祈宗在德国索林根出差,偶然走进一家有着悠久历史的古老的刀具店。橱柜里陈列着一把做工精良的大马士革钢小刀,刀身在展示柜的灯光下流转着冷冽的光芒。
傅祈宗停步,垂眸凝视着刃面上錾刻的海棠花纹。他想到了明棠。那段时间,国内爆出明棠被一个极端黑粉尾随,险些被伤害的新闻。傅祈宗看过视频,黑粉险些挥舞着水果刀刺破了明棠的胳膊。
店员可能见他是外国人,于是用带着口音的磕磕绊绊的英语介绍,“先生好眼光,这把刀的设计师是…….”傅祈宗心不在焉地点点头,手指轻点着橱柜的玻璃,心里在想,有把刀,应该能防身。
……
傅祈宗已经吹干了头发。
明棠将书放在床头,轻轻对傅祈宗说,“傅祈宗,今晚我可以抱着你睡觉吗?”